叶青林站在衣柜前,已经站了快十分钟。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挂着的衣服上,给它们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左边的男装区空了大半——那些西装、衬衫、限量版球鞋,一件一件被她收进旧衣回收箱里,换成了手机里零星到账的几块钱。右边的女装区渐渐充实起来,几件母亲悄悄塞进来的连衣裙挂在那里,还有她自己前两天在网上买的几件基础款——素色的针织衫,宽松的棉麻长裤,还有一件浅杏色的风衣。
但她的目光,停在左边最后那套西装上。
银灰色的,意式剪裁,面料柔软得摸上去像水。那是她二十岁生日时,父亲特意请人给她定制的。记得那天试穿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哥哥叶青渊站在旁边,笑着说:“青林穿这个,比我都帅了。”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城最靓的仔。
现在那套西装挂在那里,肩线利落,裤缝笔直,像一个被遗忘的旧梦。
她盯着它,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套西装,李屿穿应该很好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
李屿?穿这套西装?
她脑子里开始自动浮现画面——李屿穿上这套银灰色的西装,身姿挺拔,肩膀撑得起那种利落的剪裁,腰线收得恰到好处。他平时总穿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最多加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大男孩。但如果穿上这套……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赶紧甩了甩头,想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我在想什么啊……”她小声嘀咕,脸已经开始发烫。
但那个念头就像生了根,怎么也甩不掉。她盯着那套西装,越看越觉得——真的很适合他。李屿身材和她以前差不多,高矮胖瘦应该正合适。这套西装放在这里也是落灰,与其论斤卖掉,不如……
不如送给他?
她咬了咬嘴唇。
会不会太奇怪?突然送人家西装?他会不会多想?会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会不会……
但转念一想,他连她变成这样都能接受,连她那些崩溃、那些丢人的瞬间都见过,一套西装算什么?
而且……她就是想送。
没理由的,就是想送。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那套西装取下来。
面料触到手指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以前穿它的感觉——那时她穿着它,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现在她把西装捧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的,像捧着一整个回不去的从前。
她找来一个防尘袋,把西装仔细叠好,装进去。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叠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女生送她礼物时的样子——精心挑选,用心包装,递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和忐忑。
现在她懂了。
那种想送一个人东西的心情,原来是这样。
装好西装,她又找来一个纸袋,把防尘袋放进去。纸袋是白色的,印着某个品牌的logo,她记得是以前买东西留下的。她拎起纸袋,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粉色的卫衣,扎着简单的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颊微微泛红。
像什么?
像要去见喜欢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更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镜子,拎着纸袋走出房间。
下楼的时候,母亲苏婉正在客厅里插花,看到她拎着个袋子,随口问:“出门啊?”
“嗯,去糖水铺。”
母亲的目光落在那纸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没多问,只是笑了笑:“路上小心。”
叶青林点点头,换好鞋,推开门。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她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往梧桐巷的方向驶去。
二、糖水铺
糖水铺的门虚掩着,风铃安静地挂在门上。
叶青林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和往常一样,小小的,旧旧的,墙上的老照片还是那些。靠窗那张桌子空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
但李屿不在柜台后面。
她愣了一下,目光往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张桌子旁。
李屿正弯腰摆弄什么,听到风铃声,直起身,转过头。
“来了?”
“嗯。”
叶青林拎着纸袋,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平时她都坐靠窗那张桌子,但现在那个位置空着,她反而有点犹豫。
李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纸袋,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坐吧。”
他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
叶青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屿转身去了柜台后面,开始煮糖水。电磁炉打开,小锅里的水渐渐沸腾,他加入红豆,冰糖,慢慢搅拌。动作熟练,安静,和往常一样。
叶青林把纸袋放在脚边,没敢放在桌上。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假装在欣赏风景,其实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一会儿,李屿端了两碗红豆沙过来,放在桌上。
“新熬的,尝尝。”
叶青林“嗯”了一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豆沙还是那个味道,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时不时往脚边的纸袋瞟一眼。
李屿也喝着糖水,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和偶尔传来的巷子里的脚步声。
喝到一半,李屿忽然开口。
“微信昵称改名叫见晴了?”
声音很平淡,像随口一问。
叶青林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李屿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调侃,没有探究,就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但她还是脸红了。
那种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烫烫的,像被火烤着。她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红豆沙,声音闷闷的,但能正常回答:
“嗯。我现在这样子……叫二少怪怪的。”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二少。
那个曾经让她骄傲的称呼,现在听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李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喝糖水。
叶青林偷偷抬眼看他。他低着头,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嘴角是惯常的、淡淡的弧度,不笑,但也不严肃。
她收回目光,继续喝糖水。
沉默了几秒,李屿忽然又说:
“见晴,这名字不错。自己想的?”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就是……忽然想到的。见晴,见到晴天。”
李屿“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叶青林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他说“这名字不错”。
她低头喝糖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白娘子
喝完糖水,两人都没急着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小小的糖水铺照得暖洋洋的。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偶尔有一两片落在窗台上。
叶青林托着腮,看着窗外那些落叶,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屿。”
“嗯?”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次演白娘子?”
李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被突然唤醒。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叶青林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就是忽然想起来。那时候我穿着裙子,你演许仙,我们在台上拜堂。台下的人都说我比女孩子还漂亮。”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剩下的红豆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记得。你那时候脸红了一整场。”
叶青林愣住了。
“我脸红?”
“嗯。”李屿没看她,继续搅着碗里的红豆沙,“从上台到下台,脸一直是红的。化妆都盖不住。”
叶青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
好像是真的。
那时候她被按在化妆间里,被几个女老师围着化妆,心里又羞又窘,脸早就烧起来了。上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怪物,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她不敢看台下,不敢看任何人,只能盯着舞台上的地板,脸红得快要滴血。
而李屿站在她旁边,演许仙,一板一眼的,偶尔还会偷偷看她一眼。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在看她笑话。
现在想想……
“你那时候是不是在看我笑话?”她脱口而出。
李屿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没。”
“那你看我干什么?”
李屿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糖水。
叶青林盯着他,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
但她的脸,又红了。
她赶紧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微微发红的脸颊照得更清晰。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飘落,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像时间的碎片。
李屿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那天你演得挺好的。”
叶青林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李屿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红豆沙,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虽然是被迫的,但你没怯场,台词都记得,比好多女生都演得好。”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叶青林想起来了——上次在糖水铺,李屿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上次也说过了。”她小声嘀咕。
李屿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一丝难得的笑意:
“再说一遍不行?”
叶青林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糖水,但碗里的红豆沙已经快见底了。她只能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地刮着碗底剩下的那点残渣,假装自己还在喝。
心跳得有点快。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些话,这些事,都让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四、纸袋里的秘密
喝完糖水,碗空了。
叶青林把碗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目光又往脚边的纸袋瞟了一眼。
纸袋静静地躺在那里,白色的,印着logo,里面装着那套西装。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
会不会太刻意?
会不会很奇怪?
会不会……
“你那个袋子里装的什么?”
李屿的声音忽然响起。
叶青林吓了一跳,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李屿看着她,眼神平静,但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让她心里更慌了。
“啊?这个……”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没什么,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
李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
叶青林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那个纸袋拎起来。
放在桌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这个……给你。”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李屿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又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叶青林低着头,不敢看他。
心跳得飞快,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不知道李屿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拒绝?会不会问她为什么?
她攥紧了衣角,指尖都掐得发白了。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李屿的声音:
“给我的?”
“嗯。”
“什么东西?”
叶青林张了张嘴,想说“一套西装”,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答案好奇怪。西装?为什么突然送西装?
她只能小声说:“你……你自己看。”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纸袋拉到自己面前,打开,往里面看了一眼。
叶青林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很短,但存在感很强。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李屿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这是你的衣服吧?”
叶青林点点头。
“我以前穿的。没穿过几次,挺新的。扔了可惜……我觉得你穿应该……应该挺合适的。”
说完这句话,她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底下。
太奇怪了。
真的太奇怪了。
哪有女生送男生自己以前穿的西装的?这是什么奇怪的操作?
但李屿没有笑,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把那套西装从袋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看。
阳光照在那银灰色的面料上,泛着柔润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青林。
那眼神里,有意外,有复杂,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情绪。
“你拿来的?”
叶青林点点头。
“特意给我的?”
她又点点头。
李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心慌,开始后悔,开始想要不要把这套西装拿回来。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但和他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不一样。那笑容从眼底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轻轻放进了心里。
“好。”
就一个字。
叶青林愣住了。
好?就这样?
没有拒绝,没有追问,没有问她为什么。
只是说“好”。
她抬起头,看着李屿。
李屿已经把西装叠好,重新放回防尘袋里,装进纸袋。动作仔细,不紧不慢,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礼物。
然后他把纸袋放在脚边,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
叶青林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五、明天还来吗
从糖水铺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叶青林站在巷口,看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却没有立刻上车。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着巷子里的老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金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李屿从糖水铺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
“走了?”他问。
“嗯。”
李屿点点头,没说话。
叶青林也站着没动。
沉默了几秒。
李屿忽然开口:
“明天还来吗?”
叶青林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李屿站在糖水铺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期待。
不是那种“有空来坐”的客套。
是真正的、想让她来的期待。
叶青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点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
李屿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
叶青林转身,走向那辆甲壳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李屿还站在糖水铺门口,目送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踩下油门,驶出巷子。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消失。
六、晚上
回到云顶别墅时,已经是傍晚了。
叶青林把车停进车库,下车时,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它还停在那里,落着灰。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车库。
客厅里,母亲正在摆弄花草,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
“嗯。”
叶青林换好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
母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今天心情不错?”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还行。”
母亲没多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叶青林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上楼。
回到自己房间,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暮色。
天空由蓝渐变成紫,云层镶着金边,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头像还是那个“见晴”。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点开李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见晴:到家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几秒后。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弹出来。
念风:嗯。好好休息。
她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见晴:你穿那套西装,应该挺好看的。
发完,她忽然觉得这话有点奇怪,脸又红了。
但李屿很快回复:
念风:明天穿给你看。
她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明天穿给我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抱着手机,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闷在枕头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翻过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念风:明天穿给你看。
她又看了一遍。
然后又一遍。
窗外,夜色渐渐浓了。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
她抱着手机,嘴角带着笑,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
还有明天。
而她,想去。
七、尾声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叶青林醒来。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点开微信,李屿的头像安静地待着,没有新消息。
但她想起昨晚那条“明天穿给你看”,嘴角又翘了起来。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穿什么?
她站在衣柜前,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配一条米白色的棉质长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
然后她下楼,喝粥,和母亲聊了几句。
快出门的时候,她又想起那条消息,心跳快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甲壳虫驶出车库,往梧桐巷的方向开去。
阳光洒在挡风玻璃上,暖暖的。
她嘴角带着笑,轻轻哼起了一首歌。
不知道是什么歌,就是随便哼着。
窗外,梧桐巷越来越近。
而她,想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