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时,叶青林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起。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转今天的事——李屿说,今天穿那套西装给她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跳就快了一拍。她趴了一会儿,终于坐起来,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有些乱,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睡衣贴在那两道柔和的弧度上,轮廓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些。她轻轻碰了碰,软的,暖的,是自己的。那种一直以来的、隐隐的等待感,似乎又淡了一点。
她想起姐姐最后那天的样子。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晨光里,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她现在,好像越来越像了。
洗漱完,她站在衣柜前挑衣服。手指在衣架上划来划去,最后选了那件浅粉色的宽松毛衣。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然后她下楼。
厨房里,母亲苏婉正在往保温盒里装点心。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母亲微微泛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母亲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一块一块地把刚出炉的桂花糕码进盒子里,每块之间用油纸隔开,怕它们黏在一起。
“这些够不够?”母亲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要不我再装点绿豆糕?”
叶青林脸微微发红:“妈,够了……我就带去给他尝尝,又不是去进货。”
母亲笑着摇头:“你这孩子。人家李屿照顾你那么多,妈做点东西表示感谢,应该的。”
叶青林低下头,没说话。但她心里知道,母亲做这些,不只是“表示感谢”那么简单。母亲一边装点心,一边随口问:“昨天回来那么高兴,今天又这么早出门,是不是……”
“妈!”叶青林打断她,脸更红了。母亲笑出声,不再逗她,把保温盒盖好,递给她:“行了行了,快去吧。路上小心。”
叶青林接过保温盒,抱在怀里,感觉有点烫。不是点心烫,是心里烫。她换好鞋,推开门,阳光洒在身上。走到车库,拉开那辆墨绿色甲壳虫的门,把保温盒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念头——昨天李屿说,今天穿那套西装给她看。她愣了一下,脸又烫了起来。她盯着前方的路,深呼吸,告诉自己别多想。就是去看看糖水,顺便带点母亲做的点心,顺便看看他穿那套西装什么样。没别的。
车子驶出别墅区,往梧桐巷的方向开去。
糖水铺的门虚掩着,风铃安静地挂在门上。叶青林推门进去,店里和往常一样安静。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几个客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小声说着话,喝糖水。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客人结账。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些乱,看起来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糖水铺老板。
叶青林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像是不经意的扫过,又像是被什么牵住了视线。叶青林没注意到,她只是把保温盒放在柜台上。
“来了?”李屿收回目光,语气如常。
“嗯。”叶青林指了指保温盒,“我妈做的桂花糕,让我带给你的。”
李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保温盒,又抬起头看她。“伯母做的?”
“嗯。她非要我带,说感谢你照顾我。”
李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把保温盒收进柜台后面,然后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先坐。我忙完这阵。”叶青林点点头,走过去,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但她刚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位置,是姐姐最后一天坐过的。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木质纹理,被岁月磨得光滑,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天姐姐就坐在这里,小口小口地喝红豆沙,然后靠在弟弟肩上,轻声说“姐困了”。她攥紧了手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没有站起来换位置,只是轻轻伸出手,摸了摸桌面,指尖触到那温润的木质纹理。姐,我又来了。她收回手,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在风里轻轻摇晃。
叶青林坐了没多久,店里又进来几个客人。李屿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忙,煮糖水、盛糖水、结账,动作熟练但明显有些手忙脚乱。叶青林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我帮你。”
李屿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会吗?”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说:“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你帮我端糖水吧。”他指了指柜台上已经盛好的两碗红豆沙:“那桌的,三号桌。”
叶青林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两碗糖水。碗有点烫,她端着,脚步放得很慢,生怕洒了。走到三号桌,把碗放在两个客人面前,轻声说:“请慢用。”声音有点小,带着一丝紧张。两个客人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老太太笑着说:“姑娘,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叶青林脸微微发红,点点头:“嗯,帮忙的。”老太太笑着点点头,没再多问。
叶青林转身回到柜台,李屿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又出现了。“还行,没洒。”叶青林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接下来,她开始帮忙端糖水、收拾桌子。动作还是很笨拙,有时候端不稳,有时候走得太慢,有时候差点撞到人。但她做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跑,脸上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鲜活的神采。李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每一次,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软软的。叶青林没注意到。她只是跑来跑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带着笑。
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一对老夫妻坐在角落,慢慢喝着糖水。叶青林累得坐在椅子上,用手扇着风,看着李屿收拾柜台,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累,但是开心。不是以前那种泡吧到凌晨的虚脱,也不是飙车后的兴奋,是一种踏实的、满足的累。就像……活着的感觉。
客人走光后,店里安静下来。李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糖水。他走到叶青林面前,把其中一碗放在她面前。叶青林低头一看,愣住了。红豆沙,上面撒着桂花,冒着热气。但碗里,除了红豆沙,还有满满的双份芋圆。圆滚滚的,淡紫色的,在碗里挤成一团。
她抬起头,看着李屿。李屿已经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忙累了,加个餐。”
叶青林盯着那碗糖水,盯着那些双份的芋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她想起小时候,在糖水铺,和李屿分吃一碗加了双份芋圆的绿豆沙。那时候她抢他的芋圆吃,他不给,她就跟他打一架。后来,他学会了每次多点一份,分给她。再后来,他们好久不见。再后来,她变成了这样,他又出现了。而现在,他给她端了一碗加了双份芋圆的红豆沙。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芋圆,送进嘴里。芋圆Q弹,有嚼劲,带着淡淡的甜味。她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但没哭。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碗糖水吃完了。
吃完糖水,叶青林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眯着眼睛,整个人懒洋洋的,不想动。忽然,她听见李屿站起来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李屿往柜台后面走,走到角落里那个小房间门口——那是他平时放杂物的地方,偶尔也在里面换衣服。
“你等一下。”他说。
叶青林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推门进去了。她坐在那里,盯着那扇门,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几秒后,门开了。李屿走出来。
叶青林愣住了。他穿着那套银灰色的西装。意式剪裁,面料柔软,肩线利落,收腰恰到好处。穿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做的一样——不,本来就是量身定做的,只是量的是她的身。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身上,把那银灰色的面料照得泛着柔润的光。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光。和平时那个穿着旧T恤、围着围裙在柜台后面忙的糖水铺老板,完全不一样。
叶青林盯着他,忘了呼吸。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张越来越柔和的脸,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那越来越像另一个人的轮廓。他愣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那一瞬,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软软的,像是被记忆轻轻撞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低着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怎么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叶青林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好帅。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那种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她低下头,不敢看他,但眼睛又忍不住往上瞟。他站着,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套西装穿在他身上,像是为他而生。
李屿看着她通红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在她面前,慢慢转了一圈。很慢,很认真,像在走秀,又像在展示什么珍贵的、重要的事物。西装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扬起,银灰色的面料在阳光里泛着流动的光。转完一圈,他停下,看着她。
“还行吗?”
叶青林盯着他,脑子里还是空白的。脸还在烧,心还在跳,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动不了。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转什么圈……”声音又小又软,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
李屿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不是说,想看吗?”
叶青林愣住了。她什么时候说过想看?然后她忽然想起来——昨晚发的消息。“你穿那套西装,应该挺好看的。”他回复:“明天穿给你看。”所以……他真的穿了。真的转圈给她看。她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你……你别这样……”
李屿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几秒,她听见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好看吗?”
叶青林捂着脸,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她听见了。他也听见了。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店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叶青林捂着脸,不敢看他。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像是刻在那里——他穿这套西装,真的很好看。
从糖水铺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梧桐巷染成金红色,青石板路上铺着一层细碎的光。叶青林站在巷口,看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却没有立刻上车。她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他穿着西装走出来,他站在阳光里,他转圈,他问“好看吗”,她捂着脸说“嗯”。想着想着,脸又烫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巷子。一路上,她嘴角都翘着。不是那种故意压着的笑,是真的忍不住往上翘。路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等的时候,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还是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她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子,小声说:“你傻不傻。”但嘴角还是翘着。
车子驶进云顶别墅区,停进车库。她下车,走进客厅。母亲正在厨房里忙,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笑着问:“回来了?今天怎么样?”叶青林脸又红了红,小声说:“还行。”母亲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多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叶青林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暮色。天空由蓝渐变成紫,云层镶着金边,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头像还是那个“见晴”。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李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见晴:到家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几秒后。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息弹出来。念风:嗯。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她盯着那行字,嘴角又翘了起来。然后她打字:见晴:你穿那套西装,真的挺好看的。发完,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滚完,她坐起来,又看了一眼屏幕。对方正在输入……念风:谢谢。就两个字。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晚上,叶青林走进浴室。热水哗哗地冲下来,带着白色的水蒸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淋浴间。她站在水下,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过头发,冲刷过脸颊,冲刷过身体。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想着他穿着西装站在阳光里的样子,想着他转圈时西装下摆扬起的弧度,想着他问“好看吗”时那双清澈的眼睛,想着自己捂着脸说“嗯”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想着想着,脸又烫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然后,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疼痛,不是撕裂,是一种很细微的、很温柔的异样。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完成最后的、悄然的变化。她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里很平,很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那种一直以来的、隐隐的等待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她站在水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被水蒸气蒙上了一层白雾,只隐约映出一个人影。她伸出手,在镜子上抹了一把,露出一小片清晰。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嘴唇湿润。锁骨纤细,肩膀柔和,皮肤白皙。和变身第一天相比,变化太大了。那时候她缩在房间角落里,浑身发抖,不敢看镜子。那时候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现在,镜子里的人,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意识到——她越来越像姐姐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像,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趋近。眉眼,轮廓,神情,甚至那种从眼底透出来的温柔——都在一点点地,向着姐姐最后那天的样子靠拢。姐姐最后那天,站在晨光里,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脸色红润,眼睛明亮。温柔得不像话,美得不像话。
她现在,也是这样了。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烫的。她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软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带着一点点羞涩,一点点释然,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暖暖的东西。
她想起姐姐的耳钉。母亲昨天给她的那对珍珠耳钉。姐姐最后那天,是不是戴着它们?她想着,也许明天,可以戴上试试。也许戴上之后,会更像姐姐一点。也许……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继续洗澡。热水冲过身体,带走疲惫,也带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洗完,她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躺在床上,叶青林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又想起今天的事。想起那个位置——姐姐最后一天坐过的位置。她今天坐那里,没有换。她忽然发现,最近每次去糖水铺,她都会坐那个位置。不是刻意选的,就是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在那个位置坐下。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是想离姐姐近一点?还是想替姐姐,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她闷在里面,嘴角还是翘着的。明天,还要去糖水铺。明天,他还会在那里。穿着那套西装吗?也许不会。但他会在。这就够了。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床尾。夜很深了。她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