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崇山今天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站在庭院里,对着那株光秃秃的枫树发呆。十二月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苏婉端着热茶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走过去,把茶杯递给他。
“想什么呢?”
叶崇山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没想什么。”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太了解他了,越是这样说,越是在想什么。
两人站在庭院里,沉默着。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起来,天边泛起鱼肚白,有鸟在叫,但不知道藏在哪棵树上。
过了很久,叶崇山开口。
“那孩子今天来。”
苏婉点点头:“嗯。”
“他紧张吗?”
苏婉想了想李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紧张。但装得挺像。”
叶崇山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苏婉看着他,忽然问:
“你呢?紧张吗?”
叶崇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没说话。
但他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二、准备
叶青林是被香味馋醒的。
她睁开眼,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鸡汤味,从楼下飘上来,钻进鼻子里,勾得她胃里一阵空虚。
她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下床。
洗漱完下楼,发现厨房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母亲苏婉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蒸笼里蒸着鱼,香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案板上还摆着切好的菜,红的绿的,整整齐齐。
叶青林站在厨房门口,看呆了。
“妈……你做这么多?”
苏婉回头看她一眼,笑了。
“人家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总得有点诚意。”
叶青林脸微微发红,小声说:“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苏婉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别站这儿碍事。去换衣服,收拾收拾。人家一会儿就到了。”
叶青林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妈,我爸呢?”
苏婉头也不回:
“庭院里站着呢。”
叶青林愣了一下。
“站着干嘛?”
苏婉没回答,只是笑。
叶青林看着母亲那个笑,忽然有点懂了。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上楼。
回到房间,她站在衣柜前,开始挑衣服。
今天穿什么?
太正式了显得奇怪,太随便了又不太好。
她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浅粉色的宽松毛衣,配一条米白色的棉质长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但又觉得粉色是不是太显眼了?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
又觉得太素了。
又换了一件米白色的。
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怎么都不满意。
最后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李屿发消息:
见晴:你到哪了?
几秒后。
念风:还有二十分钟。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还有二十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重新站在衣柜前。
最后,她选了那件浅粉色的毛衣。
三、门口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云顶别墅门口。
李屿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不是西装,但也差不多。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裤子也是深色的,皮鞋擦得锃亮。
和平常那个穿着牛仔外套在糖水铺里忙的人,判若两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栋哥特式风格的别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
叶青林站在门口,看着他。
李屿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叶青林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
李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好看?”
叶青林笑着摇头:“好看。就是……不太像你。”
李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穿着浅粉色的毛衣,长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他忽然觉得,穿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
叶青林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侧身让开。
“快进来吧,外面冷。”
李屿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进门的那一刻,他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挺直了背。
四、客厅
客厅里,苏婉已经准备好了茶点。
看到李屿进来,她站起身,笑着迎上去。
“来了?快坐。”
李屿微微躬身:“伯母好。”
苏婉笑着点头:“好好好,别站着,坐。”
李屿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叶青林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想笑,又有点心疼。
她小声说:“你别这么紧张。”
李屿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看我像不紧张吗?
叶青林看懂了,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心有点汗。
她握紧了一点。
李屿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那么握着手,坐在沙发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叶崇山下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很随意,但步伐沉稳,一步一步走下来。
李屿立刻站起来。
叶崇山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
李屿微微躬身:“伯父好。”
叶崇山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长得像两个世纪。
然后叶崇山点点头。
“坐吧。”
李屿重新坐下,背挺得更直了。
叶崇山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
“路上堵吗?”
李屿愣了一下,然后说:“还好,不堵。”
叶崇山点点头,又问:“店里生意怎么样?”
李屿说:“还行,老街坊照顾。”
叶崇山“嗯”了一声,没再问。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叶青林坐在旁边,看看父亲,又看看李屿,手心都出汗了。
然后苏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饭好了,过来坐吧。”
五、餐桌
餐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鱼,清炖鸡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几道凉菜,满满一桌。
李屿看着那桌菜,愣了一下。
苏婉笑着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
李屿站起身,微微躬身:“伯母辛苦了。”
苏婉笑着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快坐。”
四人落座。
叶崇山坐在主位,苏婉坐在他右手边,叶青林坐在左手边,李屿坐在叶青林旁边。
开始吃饭。
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叶青林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李屿碗里。
“尝尝,我妈做的鱼很好吃。”
李屿点点头,夹起鱼肉,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他点点头。
“好吃。”
苏婉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又吃了一会儿。
叶崇山放下筷子,看着李屿。
李屿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叶崇山开口。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叶青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着父亲,又看看李屿,心跳忽然快了。
李屿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看着叶崇山,认真地回答:
“好好开糖水铺,好好对青林。”
就这两句话。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辞藻。
就是好好开糖水铺,好好对她。
叶崇山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叶青林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她眼眶有点热,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苏婉笑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叶崇山碗里。
“吃饭吃饭,别光说话。”
六、书房
饭后,叶崇山站起身。
“李屿,跟我来一下。”
李屿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着他往楼上走。
叶青林也想站起来,被苏婉按住了。
“让他们聊。”
叶青林看着李屿的背影,心里有点慌。
苏婉拍拍她的手:“没事的。”
楼上书房。
叶崇山推开门,走进去,在书桌后面坐下。
李屿站在门口,没敢动。
叶崇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屿走过去,坐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叶崇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李屿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手心又开始出汗。
过了很久,叶崇山开口。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青林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屿愣了一下。
叶崇山继续说:
“以前他……活得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我们以为这样挺好,反正有他哥顶着,他这辈子舒舒服服地过就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后来,他哥走了。他也变了。”
李屿没说话,只是听着。
叶崇山看着他。
“这些日子,她变了太多。我们都看在眼里。”
李屿点点头。
叶崇山又说:
“她变成这样,吃了很多苦。有些苦,我们做父母的,都不知道。”
李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叶崇山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是她选的人。”
李屿点点头。
叶崇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把她交给你了。”
就这一句话。
李屿愣在那里。
叶崇山没有再说别的。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是不舍,是担心,是信任,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
李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但说得很用力。
叶崇山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屿。
“出去吧。她该等急了。”
李屿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叶崇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鬓边的白发照得分外清晰。
李屿的眼眶又热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七、走廊
叶青林站在楼梯口,一直盯着书房的门。
看到门开了,李屿走出来,她立刻迎上去。
“我爸说什么了?”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他的眼眶有点红。
叶青林愣住了。
“怎么了?他说什么了?”
李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眼眶还是红的。
“他说……把他女儿交给我了。”
叶青林愣在那里。
她盯着李屿,盯着他微红的眼眶,盯着他脸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
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父亲刚才在餐桌上问李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想起父亲说“嗯”时那个点头。
她想起父亲把李屿叫进书房,单独说话。
她想起很多很多。
原来父亲早就想好了。
从李屿进门的那一刻,从他说“好好开糖水铺,好好对青林”的那一刻,父亲就已经想好了。
把他女儿交给他了。
叶青林站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李屿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她反手握紧。
两人站在楼梯口,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八、晚上
晚上,叶青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李屿穿着深灰色外套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在餐桌上说“好好开糖水铺,好好对青林”时认真的表情。
他从书房出来,眼眶微红,说“把他女儿交给我了”。
还有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的背影。
她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
穿上外套,推开门,下楼。
客厅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亮着。
她走到父亲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父亲坐在书桌前,戴着眼镜,正在看什么。看到她进来,他摘下眼镜,看着她。
“怎么还没睡?”
叶青林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爸,我知道二叔打的什么主意。”
叶崇山愣了一下。
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叶青林继续说:
“吃绝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叶崇山没说话。
叶青林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我也知道……爸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我决定了。”
叶崇山看着她。
叶青林说:
“我要生孩子。”
叶崇山愣住了。
叶青林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第一个孩子……姓叶。”
说完这句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父亲,看着父亲愣住的表情,看着父亲眼底慢慢涌起的情绪。
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慢慢立起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曾经的叶家二少,彻底死了。
那个风流倜傥、花天酒地、有过无数女朋友的直男,彻底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她。
是叶青林。
是叶家的女儿。
是决定为这个家延续香火的人。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擦,任由它流。
叶崇山看着她,看着女儿微红的眼眶,看着女儿脸上那滴眼泪,看着女儿说“第一个孩子姓叶”时那种决绝的表情。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揪紧了。
他想起以前的儿子。
那个开着跑车、泡吧到凌晨、身边姑娘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儿子。
那个活得没心没肺、从来不知道“责任”两个字怎么写的儿子。
那个以为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的儿子。
现在那个儿子,变成了眼前这个女孩。
这个女孩说,她要生孩子。
第一个孩子姓叶。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要承受什么。
知道要改变什么。
但她还是说了。
叶崇山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女儿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抱住了她。
紧紧的,用力的,不留一丝缝隙的拥抱。
叶青林僵了一下。
然后她抱住父亲,把脸埋进他怀里。
眼泪决堤。
父亲的怀抱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像小时候那样。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亲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拍着她。
但他也在流泪。
无声的,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女儿的发顶上。
他知道女儿经历了什么。
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知道她从抗拒到接受,从绝望到希望,从想死到想活,走了多远。
知道她今天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抱紧她,声音哽咽,但很温柔:
“傻孩子……傻孩子……”
叶青林哭着哭着,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了起来。
她把脸埋在父亲怀里,闷闷地说:
“爸,你别哭。”
叶崇山也笑了,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谁哭了。”
叶青林抬起头,看着他。
父亲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他,忽然说:
“爸,谢谢你。”
叶崇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孩子。”
两人就那么站着,抱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清冷的光。
但屋里很暖。
很久之后,叶青林回到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枫树上,照出水墨般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然后点开李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见晴:睡了吗?
几秒后。
念风:没。
她又打了一行字:
见晴:我想你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
几秒后。
对方正在输入……
念风:明天见。
她盯着那三个字,笑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床尾,最后消失在窗帘后面。
她放下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