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云顶别墅的主卧里,叶青林被闹钟吵醒——这是他二十四年来,第一次在上午十点前被强制开机。
他闭着眼,伸手摸索着按掉闹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晨光稀薄得像一层灰纱,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房间切割成模糊的明暗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再睡个回笼觉。
但脑子里那些该死的数字和图表,像一群顽固的苍蝇,嗡嗡盘旋。
昨天在公司的经历,简直是一场灾难。父亲不再让他只是“旁听”,哥哥叶青渊直接把他塞进了项目部,让他接手几个基础项目的对接工作。一整天,他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报表、没完没了的电话会议、部门主管委婉的提醒,还有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叶少,这份预算表需要您签字确认……”
“二少,供应商那边催款,您看……”
“青林,这个数据好像有点问题,您再核对一下?”
他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推着走,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签错了一份文件,差点导致项目款延迟支付;接错了一个电话,把重要客户当成了推销员;开会时走神,被父亲当场点名批评。
最让他烦躁的是,每次他想找哥哥求助,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的总是哥哥匆忙收起什么东西的画面——有时是药瓶,有时是手帕,有时是那本深蓝色的手记。哥哥的脸色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笑容,坏的时候苍白得像纸,眼底的黑眼圈浓得化不开。
“哥,这个数据我真看不懂……”他拿着文件,站在办公桌前,语气里带着求助。
叶青渊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嘴角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慢慢来,别急。”哥哥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对照这份原始数据……”
讲解到一半,哥哥忽然停顿,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几秒钟后,他站起身:“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叶青林看着哥哥快步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又是这样。每次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哥哥总是“刚好”有事。他坐在哥哥的办公椅上,目光扫过桌面——除了文件,还有一个半开的抽屉,里面隐约能看到药瓶和那本手记。
他伸手,想拉开抽屉看看,但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把手时,又停住了。算了,哥哥的私事,他懒得管。
他只是觉得委屈,觉得埋怨。哥哥明明自己都忙不过来,脸色差成那样,还非要硬撑着安排他干活,美其名曰“分担”。这算什么分担?分明是添乱。
洗手间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叶青林听着,心里那点埋怨又变成了些许担忧。哥哥真的没事吗?
但很快,这担忧被更强烈的烦躁取代。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离下班还有漫长的七个小时。而今天,是周三,按照父亲的规定,他必须待在公司一整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芭蕾陈发来的消息:“青林,今天天气好好,要不要出来喝下午茶?[期待表情]”
叶青林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他想回“好”,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想去那家法式甜品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芭蕾陈温柔的笑脸,吃一口甜腻的拿破仑酥。
但他不能。父亲昨天明确说了:“再敢中途溜走,下个月零花钱减半。”
他咬了咬牙,回复:“今天不行,被公司的事绑死了。[哭脸表情]改天补偿你,双倍。”
消息发出,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回口袋。空气里弥漫着打印机油墨和咖啡混合的味道,窗外是高楼林立的冰冷风景,办公室里是键盘敲击和电话铃声交织的噪音。
这一切,都让他想逃。
上午十一点,叶青林被叫去参加一个项目进度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投影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甘特图和数据表。他坐在角落,努力保持专注,但那些线条和数字像催眠符,让他眼皮越来越重。
“……所以第三季度的预期营收需要重新评估,考虑到市场波动和供应链成本上升……”项目经理在台上滔滔不绝。
叶青林的思绪飘到了别处。他想起了昨晚的梦——梦里他在一片迷雾里奔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他拼命跑,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快。最后他摔倒了,回头,看见追他的东西渐渐显形……
是哥哥的脸。苍白,疲惫,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父亲叶崇山坐在主位,目光锐利如刀:“青林,你对这个调整有什么看法?”
叶青林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能有什么看法?他连这个项目是干什么的都没搞清楚。
“我……我觉得……”他支支吾吾。
“觉得什么?”父亲的声音沉了下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叶青林感觉到脸颊发烫,那种被当众审视的羞耻感,像针一样扎进皮肤。
“我觉得……需要再仔细研究一下数据。”他硬着头皮说。
父亲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转头继续会议。但叶青林能感觉到,那眼神里的失望,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会议结束后,他第一个冲出会议室,走到消防通道,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芭蕾陈回复的消息:“好吧,那你要注意休息哦,别太累了。[拥抱表情]”
还有画廊林、舞蹈苏发来的问候,都是温柔体贴的话。但他忽然觉得,这些关心很空洞,很虚伪。她们根本不懂他在经历什么,不懂这种被强行塞进一个陌生世界的窒息感,不懂这种无论怎么努力都像个傻瓜的挫败感。
他需要有人懂。需要有人听他说,而不是只会说“别太累”“注意休息”。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通讯录,手指滑过一个又一个名字,最后停在了“李屿”上。
小学同桌,糖水铺,芋圆,老巷子。
那个会把自己的芋圆分给他,会在他不高兴时默默陪他吃糖水,会说“随时喊我”的人。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李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温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叶青林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这个电话,是一时冲动,现在却卡壳了。
“青林?”李屿问,“怎么了?”
“……忙不忙?”叶青林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出来喝杯酒,憋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屿说:“地址发我,半小时后到。”
二、中段:忍无可忍,找李屿吐槽
半小时后,叶青林坐在市中心一家小酒馆的角落里。酒馆不大,装修简单,木质桌椅,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空气里有啤酒和炸物的香味。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客在吧台喝酒聊天。
门被推开,风铃轻响。李屿走了进来,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忙出门没来得及打理。他看到叶青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李屿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叶青林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种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只是平静地坐在你面前,等着你开口的态度,让他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下。
“烦。”他吐出一个字,然后抓起桌上的啤酒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李屿没说话,只是拿起另一瓶啤酒,用开瓶器撬开,也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瓶子,看着叶青林:“说说。”
这两个字像打开了闸门。叶青林开始说,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爸疯了,非要我去公司,每周三天,雷打不动。我去干什么?我什么都不懂,那些报表、数据、合同,我看得头疼。今天开会,他当众问我意见,我屁都说不出来,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傻子……”
“我哥也是,明明自己都忙不过来,脸色差成那样,还非要硬撑着安排我干活。美其名曰‘分担’,分什么担?我只会添乱。每次我想找他帮忙,他不是去洗手间,就是接电话,要么就是匆匆讲几句就让我自己琢磨……”
“那些部门主管,表面恭敬,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我。‘叶家二少’、‘纨绔子弟’、‘除了脸一无是处’……我都知道,他们肯定这么想。”
“还有那些女人……”他顿了顿,苦笑,“芭蕾陈、画廊林、舞蹈苏,一个个温柔体贴,发消息关心我,问我累不累。但她们根本不懂,不懂这种被硬塞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的感觉。她们只关心我有没有时间陪她们逛街、吃饭、买包……”
他说了很多,语无伦次,把这几天的烦躁、委屈、挫败,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哑了。
李屿全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只是偶尔递过来一张纸巾,或者在他酒杯空了的时候,叫服务员再上一瓶。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能容纳所有的情绪。
等叶青林终于停下来,喘着气,李屿才开口:“确实够烦的。”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你应该体谅你爸”,没有“你哥也是为你好”,没有“那些女人也是关心你”。只是承认,你的感受是合理的,你的烦躁是真实的。
叶青林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你也觉得我烦?”
“不是觉得你烦,”李屿说,“是觉得你遇到的事,确实烦人。”
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我工作第一年,被甲方骂得狗血淋头,改图纸改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还要去工地盯着。那时候我也烦,烦得想摔电脑,想对着甲方吼‘老子不干了’。”
他转过头,看向叶青林:“但我没摔,也没吼。因为我知道,摔了吼了,问题还在那儿,不会自己解决。”
“那你怎么解决的?”叶青林问。
“熬。”李屿说,语气平淡,“硬着头皮熬。一遍遍改图纸,一遍遍跟甲方沟通,一遍遍跑工地。熬到项目结束,熬到甲方终于点头,熬到自己终于能喘口气。”
他顿了顿,又说:“但那是我的工作,是我自己选的。你不一样,你是被硬塞进去的。”
叶青林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屿会这么说。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应该学”“你应该担责任”“你哥累了你要分担”,只有李屿说“你是被硬塞进去的”。
“那……我该怎么办?”他低声问。
李屿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兄长般的温和。“实在扛不住就躲躲。”他说,“总不能逼自己太紧。你爸你哥那边,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谈谈。告诉他们你的真实感受,告诉他们你现在的能力边界在哪里。如果他们真的为你好,会听的。”
“如果他们不听呢?”
“那就再想办法。”李屿说,“但至少,你别把自己逼疯了。”
叶青林沉默了很久,然后举起酒杯,跟李屿碰了一下。“谢谢。”
“谢什么。”李屿笑了笑,“小时候你抢我芋圆,我都没跟你计较。”
两人都笑了。那点童年的糗事,此刻回想起来,只剩下单纯的温暖。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李屿最近的项目,聊老巷子的变化,聊糖水铺李伯的身体。没有提叶家的“传承”,没有提那些模糊的家族秘密,只是两个老朋友,在午后的酒馆里,喝着酒,说着闲话。
叶青林感觉心里那团乱麻,渐渐被理顺了。那些烦躁、委屈、挫败,并没有消失,但至少,它们不再像野兽一样撕咬他的心脏。它们被李屿平静的目光包裹着,沉到了心底某个安静的角落。
离开酒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叶青林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食物混合的味道,真实,鲜活。
“我回去了。”他对李屿说。
“嗯。”李屿点点头,“有事随时喊我。”
叶青林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人在糖水铺分吃一碗绿豆沙,约定“以后还要常回来”。那时候他们还是两个普通男孩,没有家族的阴影,没有继承的压力,只有单纯的快乐。
“李屿。”他叫了一声。
“嗯?”
“谢了。”叶青林说,声音很轻,“真的。”
李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吧。”
叶青林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坐进驾驶座,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李屿还站在酒馆门口,目送他离开。白T恤在阳光里微微泛黄,身影挺拔而沉稳。
他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三、后段:归家撞见哥哥多重反常
回到云顶别墅时,已是傍晚五点半。夕阳将那些哥特式尖顶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天空由蓝渐变成紫。
叶青林把车停进车库,没立刻进屋,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回响着李屿的话:“实在扛不住就躲躲”“别把自己逼疯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主宅时,正好撞见管家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水杯和药瓶。
管家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将托盘往身后藏了藏,但叶青林已经看到了——那个药瓶,是他之前在哥哥办公室抽屉里瞥见过的。
“二少回来了。”管家恢复平静,微微躬身。
“嗯。”叶青林盯着他手里的托盘,“那是……给哥的?”
管家顿了顿,点头:“是大少爷的胃药,最近加班吃不下饭,医生开的。”
胃药?叶青林皱了皱眉。哥哥的“症状”,看起来不像简单的胃病。但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向客厅。
晚餐时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一些,母亲苏婉做了几道叶青林爱吃的菜,父亲叶崇山也没再提公司的事,只是安静地吃饭。
哥哥叶青渊坐在对面,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仔细看,眼底还是有掩不住的疲惫。他吃饭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强迫自己下咽。
吃到一半,叶青渊忽然停顿,筷子悬在半空,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几秒钟后,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对母亲笑了笑:“有点噎到了。”
苏婉关切地看着他:“慢点吃,别急。要不要喝点汤?”
“不用,妈,我没事。”叶青渊说着,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他的动作更慢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叶青林看着哥哥,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真的只是“噎到了”吗?
饭后,叶青林借口累了,早早回了房间。但他没立刻休息,而是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试图看几份父亲让他“学习”的财报。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他头晕。
看了半小时,他决定放弃。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喝。
经过哥哥的书房时,他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声音——像是东西掉在地上,又像是纸张被撕碎。
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叶青渊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地上散落着几张文件,还有一个打翻的水杯,水渍浸湿了地毯。
“哥?”叶青林叫了一声。
叶青渊猛地转过身,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调整,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青林,怎么还没睡?”
“我……我倒杯水。”叶青林走进来,看着地上的狼藉,“怎么了?打翻了?”
“嗯,手滑了。”叶青渊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他弯腰,想捡起地上的文件,但动作有些迟缓,手指微微颤抖。
叶青林想帮忙,但哥哥抬手制止了他:“不用,我自己来。你去休息吧。”
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疏离,像在划清界限。叶青林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缓慢地收拾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用纸巾擦拭水渍。灯光下,哥哥的侧脸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心里那点疑惑,第一次压过了埋怨。哥哥好像真的不是“偷懒”,而是有什么事瞒着他。但会是什么事?工作压力太大?身体出了问题?还是……和那个“传承”有关?
他想起那本深蓝色的手记,想起上面“阴阳逆乱、乾坤倒转”的字样,想起哥哥在庭院里那句沉重的“有哥顶着”。
“哥,”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没事吗?”
叶青渊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疲惫,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深藏的保护欲。但很快,那情绪被温和的笑容掩盖。
“没事。”哥哥说,声音平稳,“就是最近累了点。你去睡吧,明天还要去公司。”
叶青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哥哥刻意疏离的眼神,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四、父亲暗中加码,家族线索隐晦闪现
第二天上午,叶青林按照父亲的要求,准时出现在公司。但他没想到,等待他的不是简单的“旁听”或“基础工作”,而是一整套系统的企业培训。
父亲给他请了专业的私教,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先生,姓周,据说是业内顶尖的企业管理顾问,时薪高得吓人。
“二少,从今天开始,每周一、三、五上午,我会给你做三小时的集中培训。”周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内容包括财务报表分析、项目管理基础、商业谈判技巧、以及……”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给叶青林:“苏家合作项目的基础资料。叶董交代,让你先熟悉,后续要参与对接。”
叶青林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看到“苏氏宗族合作框架协议”几个大字。下面是一些复杂的条款和数字,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这份文件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象征意义上的。
苏家。又是苏家。
他想起哥哥之前交代的“苏家对接事宜”,想起那本手记上“苏氏主脉”的字样,想起母亲娘家那些穿着旧式长衫的老者。
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别扭。但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培训开始了。周先生讲课很严谨,逻辑清晰,但内容枯燥得像嚼蜡。叶青林努力保持专注,但那些术语和概念像天书一样,从他左耳进,右耳出。
三个小时下来,他只觉得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又胀又晕。
午休时,他瘫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你二叔叶楚山过来,有些家族上的事,你跟着学学。”
叶青林盯着屏幕,心里那点别扭更重了。二叔叶楚山,是父亲的亲弟弟,一向表面和气,心里却总打着自己的算盘。
他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
下午,培训继续。周先生讲到了“家族信托与股权管理”,这是叶青林完全陌生的领域。他听着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款和税务规划,只觉得头越来越疼。
“二少,这部分是重点。”周先生敲了敲白板,“叶家的家族信托结构比较复杂,涉及多个离岸公司和跨境资产。你需要了解基本框架,以便后续……”
“后续什么?”叶青林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又不打算管这些。”
周先生看着他,眼神平静:“叶董交代,你需要了解。”
叶青林沉默了。他知道,父亲的决定,他反抗不了。但他心里那股抵触,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被硬塞进这些他根本不感兴趣、也搞不懂的东西里?凭什么哥哥可以“偷懒”,他就要被迫成长?凭什么他的生活,要被这些枯燥的数字和条款填满?
他想起了李屿的话:“实在扛不住就躲躲。”
但他躲不了。父亲的眼神,哥哥的疲惫,母亲的担忧,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培训结束后,叶青林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走进客厅,看见父亲和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喝茶。男人眉眼间与父亲有几分相似,气质沉稳,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轻慢,正是二叔叶楚山。
“青林,过来。”父亲招手。
叶青林走过去,低声叫了句:“二叔。”
叶楚山抬眼看向他,目光慢悠悠地从他脸上扫过,嘴角挂着客气的笑,眼神却微微一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幸灾乐祸,像是在看一个被强行推上台的小丑。他嘴上语气平和:“青林长大了,听你爸说,最近开始上手公司的事了?”
“嗯。”叶青林点头,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好,该学了。”叶楚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听似赞许,眼底却亮了一瞬,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淡笑,“你哥近来身子吃不消,家里这些事,是该有人接一接了。”
他说得温和得体,可那眼神分明在说:叶青渊终于撑不住了,你们长房也该乱一乱了。
父亲叶崇山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冷锐地扫过叶楚山。那一眼极轻,却带着明显的警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太过火。
叶楚山立刻收敛了眼底那点亮色,重新摆出长辈的稳重模样,不再多言。
叶青林看不懂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交锋,只觉得气氛压抑,二叔对哥哥的“关心”假得刺眼,对自己的“鼓励”更像嘲讽。
晚餐时,叶楚山和父亲聊起公司近况、家族事务,偶尔提及苏家往来,话语间句句得体,眼神却总在叶青渊空着的座位上打转,幸灾乐祸藏得极深。母亲苏婉安静吃饭,偶尔应和两句,眉宇间带着忧虑。
叶青林埋头吃饭,只想尽快结束这顿饭。
饭后,叶楚山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父亲送到门口,回来时看向叶青林,语气沉了些:“下周开始,跟周先生好好学,苏家的事、家族的事,慢慢接触。”
“爸,”叶青林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么急?哥不是一直都在管吗?”
叶崇山看着他,眼神复杂,片刻后叹了口气:“你哥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有些事,你不能总躲着,要提前准备。”
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
叶青林想起哥哥苍白的脸、压抑的咳嗽、打翻的水杯、管家手里的药瓶,还有二叔刚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真的,只是身体不好那么简单吗?
深夜十一点,叶青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几天的片段:枯燥的培训,二叔叶楚山暗藏戏谑的眼神,父亲沉重的叹息,哥哥苍白虚弱的模样。
还有李屿平静的目光,和那句“实在扛不住就躲躲”。
他起身,想去厨房倒杯牛奶助眠。经过哥哥的房间时,发现门缝里还透出微弱的光。
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轻轻靠近。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低语声?
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上。
是哥哥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叶青林能勉强听清几个词:
“……还能撑……”
“……别告诉他们……”
“……青林还小……”
“……再给我点时间……”
电话那头似乎在劝说什么,哥哥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不行!现在不能说!他……他还没准备好……”
接着是更剧烈的咳嗽声,闷闷的,像要把肺咳出来。咳嗽停了,哥哥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哀求:“求你了,别逼我……至少……至少等青林再懂点事……”
电话挂断了。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然后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像是抽屉被拉开,纸张被翻动。
叶青林站在门外,后背冒出冷汗。哥哥在跟谁打电话?在隐瞒什么?为什么说“他还没准备好”?“等青林再懂点事”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那点疑惑和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想推门进去,问个清楚,但手指触到冰冷的门板时,又停住了。
哥哥刻意疏离的眼神,那句“你去休息吧”,还有电话里哀求的“别告诉他们”……都在告诉他:哥哥不想让他知道。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声音彻底消失,灯光熄灭。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胸口的平安符玉坠贴着皮肤,温热的触感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他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精细的雕刻纹路。
保平安?保什么平安?防什么灾祸?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庭院里,将假山和池塘勾勒出朦胧的轮廓。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美得不真实。
就像他的人生。看似华丽,实则空洞。
他想起小时候,和哥哥在院子里挖坑埋宝藏。哥哥说,等长大了挖出来,就发财了。
他想起哥哥给他买的一屋子玩具车,他只看了一眼,就扔在了收藏室。
他想起哥哥总是说,有哥在,天塌下来哥顶着。
但现在,哥哥好像……顶不住了。
叶青林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哥哥,还是为自己,还是为这莫名其妙被改变的生活。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崩塌。而他,站在废墟边缘,茫然无措。
隔壁房间,叶青渊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本深蓝色的叶家手记。嘴角有未擦干净的血丝,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低头,看着手记上“阴阳逆乱、乾坤倒转”的字样,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
但他依旧在心里告诉自己:再撑撑,至少等青林再懂点事。
至少,等弟弟能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至少,等他把该铺的路,都铺好。
窗外夜色浓重,月光清冷。云顶别墅里,两个房间,两个未眠的人,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各自扛着各自的重量。
而命运的齿轮,正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缓缓转动。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