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麻烦吗？”
我靠着火炉，灼热的焰火传来温暖的感觉，疲惫的身体渐渐得到了喘息。
“如果事情没办法应付的话，我们可能得搬家了。”
趁着晚饭前的一点时间，我把昨夜发生的事情，以及心中的担忧都和艾达说了一遍。
“要搬家吗？”
许久之后，才传来了女孩平静的回应，她波澜不惊的问道：“我们在这里待多久了？”
“快要两年半了。”
“真有点舍不得呢，邻居家婶婶虽然话比较多，但是人真的很好，打工的裁缝店老板，也是位好人，还有会长老爷爷也很照顾我们……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多少还是会有点不舍呢，你说是吧。”
她的话语总有点悲伤的情绪，从我们相识开始，她就没有改变过，心软而且善良。
“抱歉，这都是因为我的疏忽。”
厨房里传来了艾达低声的笑语，似乎是为安慰我，她回答说：“你道歉干什么，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有点感慨。原本以为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的。”
“是啊，我原来也是这么希望着的。”
话题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将会是一段平静的时光。
不得不说的是，艾达对于厨房的工作已经越来越娴熟了。
记得最开始来到这里定居的时候，她还完全没办法适应厨房的各种琐事，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由我来下厨。
两个人忙得焦头烂额，最后的成果却还是整个乱七八糟。
“会长老爷爷托人送来了一块腌肉，我和土豆炖了下，我尝了一口，可能稍稍有点咸，你试试看？”
说着，她把盛好的一碗炖肉推到了我的面前。
被她那毫不遮掩的期待目光所注视，我只能硬着头皮夹起了一块送进口里慢慢咀嚼起来。
微微皱眉，道：“有点咸……”
“很咸吗？”艾达叹了叹气，多少有点失落，道：“真是糟糕了，我都忘了你喜欢清淡点的口味。”
腌过的猪肉很有嚼劲，我费了很大功夫咀嚼之后，才完成了吞咽的过程。
“没事，还没那么严重，我们可是难得吃一顿肉，回头记得好好谢谢会长爷爷。”
“还用你说吗？”艾达狠狠塞了块肉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我早就谢过了，本来还打算叫上会长爷爷一起来吃的，但是，会长爷爷他说最近很忙，哦，对了！……”
“？？？”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端正身子，说道：“会长爷爷让我告诉你，有时间去他那里一趟，那个人来了。”
听见艾达这么一说，我很快放下了筷子，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慢悠悠的开口回答道：“好的，我知道了，我待会儿就过去一趟。”
西北天倾，夜幕将临。
我乘着头顶席卷而至的夜空出门，北风呼啸，清冷的街道上，除了日常营业的酒馆之外，几乎看不见任何喧闹的烟火。
晚风有些刺骨，但却刺激着我的头脑更加清醒的运转，趁着这点时间，我开始思考起来艾达刚刚说的话。
她说——那个人回来了。
是的，那个将我和艾达从地狱火海中救出，然后随手丢弃在了荒凉的草原公路边上，任由我们自生自灭的男人。
在那之后，我们加入了东部地区的难民队伍，历经种种沧桑，几年之后才在科林鄂多市安顿下来。
“唉。”
心绪百般涌起，对于那个男人的所作所为，我曾经感谢他，因为他的出手帮助，我和艾达才得以从那片火海里逃出生天。之后我也憎恨他，因为他将年幼的我们随手丢弃在了荒野之上。
“无感吗……”
可现在，在我即将再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心中却没有了任何激荡的情绪，现在想起来，其实我也并没有任何可以指责他的地方。
他救了我们一次，这可以是他的善心，然后他放弃了我们，这也不是他的恶行。无论他作出什么选择，我和艾达都不是他的责任。
道德是大众的共性选择，却不是束缚某一个人的行事标准。
更何况是在这样混乱的时代，每一个人都生活在这朝不保夕的世界上，文明何其的脆弱。
咚，咚咚咚……
我停下脚步，敲响了会长爷爷家老旧的木门。
不多时，门被缓缓推开，开门的却是另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我顿时有点愣住了。
“你呆着看什么？”满脸胡碴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写满了真诚，“进来吧，记得把门带上。”
“哦。”
我愣愣的跟了上去，心里多少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
阴暗狭窄的走廊里充斥着一股霉菌的味道，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打扫过了，在这阴暗的尽头，熟悉的书房里面，熟悉的老人佝偻的背影，一点点映入眼帘。
“随便坐吧，等你们很久了。”
会长缓慢的靠着椅子坐下，之后长舒了一口气，见我们都保持着站立不动的姿态，有些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你们应该不陌生吧，已经谈过了吗？”
“不着急，以后有机会。现在，还是先说正事吧。”他带转话题，将饶有兴致的目光投向我，说道：“还是先介绍一下吧，我叫莫科，和你一样祖籍华夏，现在就职于漠北联盟军事学院，正式凭用的一级教导员。”
听他这么一说，我立刻反应过来，没想到他居然是那所大名鼎鼎的学院，正式的教职人员，看起来身份还不低。
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才缓缓吐出一缕淡缈的白烟。
“他这次来的目的，是因为有这个特殊任务需要一个熟悉鲜卑山环境的向导，指引他进入茫茫雪岭之上，我考虑了一下，你这两年有过多次带领商队队穿越鲜卑山，前往龙江平原的经验，显然十分适合这次任务的要求。”
我脸上很快露出明了的表情，心中却不以为然，说道：“今晚可能会下起大雪，在这时节里，就算是草原上最优秀的猎人，也不会选择进入茫茫雪岭。”
“大鲜卑山的雪岭间，每年都会埋葬不少别有用心的人命。”
自从百年战争爆发之后，南方大量的人类城市纷纷向北迁徙，作为漠北东部最重要的自然屏障——大鲜卑山的作用不言而喻，经过长达八十余年，前后三代人的漫长经营，这片横亘千里的巨大山岭，已然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战争堡垒。
内里自然条件险恶，人烟罕见不说，中、南、北三线区域内更是密部了各类半永久军事要塞，用来应对南方数百里外虎视眈眈的诺亚军团边塞军营。
“而且，现在的山里很不太平，各种三教九流的人距离在茫茫雪山里，间谍、盗匪、情报贩子……如果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还会遇上南边的狼骑兵。”
莫科默默的抽着烟，将整张脸都掩埋在灯光的阴暗面里，我没办法观察他此刻的表情。
“这种小事你不用担心，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人物而已。”他踩灭烟头，淡然的口吻中流露出来绝对的自信，解释道：“我们要从北边的关口进山，避开巡逻的士兵向南行走两天，然后进入狼窟峰地区，你应该知道那地方吧。”
“带我找到那里，路上任何可能存在的麻烦你都不用担心。怎么样，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
我心中权衡片刻之后，问道：“我有什么好处？”
他轻笑一声，并没有开口，回答我的是会长苍老低沉的声音，道：“十万联盟币的酬金。”
“开回不过几天时间，不用动手，只需要我带路。”我笑了笑，面像沉默不语的男人，问道：“工作简单没有危险，但是酬劳却很丰厚。你知道吗，即使是在物价飞涨的如今，十万联盟币也足够这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个月的生活所需了。”
事少钱多没危险，这种好事恐怕连邻里的小孩子都骗不了。
我等待着，等待他说出一些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但是他却没有再次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房间里逐渐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无声。
我觉得，是时候结束这场沉默剧了。
“会长，天色不早了，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改天我再和艾达一起来看你。”
说完，我深深看了眼毫无表情的另一人，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开了房间。
阴暗凄冷的巷子里只有我孤单的脚步声回响，夜风分外刺骨。
忽然，我停下了脚步，仰面望向头顶厚重的阴云。
白色的雪花一片片坠落，洒向人间。
“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你知道雪的好处吗。”
忽然传来熟悉的话语，让我眉头不觉皱起，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不知不觉间，莫科已经拦在了我前进的道路上，这看着冰冷的墙面，目光和我一样注视着头顶房檐处，阴暗狭长的天空。
“只要这洁净的白雪下上一整夜，就足够遮盖住人家一切的肮脏和污秽。人们总是这样不自觉的认知着。”他自顾自的说着，嘴里莫名其妙的呢喃总感觉似有深意。
我提起警觉，认真的打量起他来，这样的举动落在他的眼里，却不知道又是各种的神态。
“几年不见，你果然还是选择了觉醒者这条路，怎么说呢……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这个选择究竟有多聪明，又有多愚蠢。”
“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云山雾罩的一席话，听得我错愣无语。
“你渴望力量吗？”他这样问道，同时，身体也如同鬼魅一般，眨眼间消散成青烟。
这……是什么能力，风系……不对！这绝对是特殊属性的觉醒！
啪。
感觉肩头被放上了一只冰冷的手掌，刚想扭头的我，又被那个人的话给打断了接下来的动作。
“如果，你想要一些特别的力量的话，就没有理由拒绝我的提议。”
“好好想想吧，说到底，活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所有人其实都没有多余的选择可以浪费。”
那只手离开了我的肩头，莫科最后的话语也缓缓的消散于雪夜之中。
“哪怕……换来的只是苟且……”
我转身看去，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再次的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而我也能感觉得到，这一次，我和他之间的关联，恐怕又会再一次的被纠葛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