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革裹尸对你而言，是一种荣耀
但我希望，如果真的有那天到来
荣耀的...是我...
归乡的...是你...
......
又下雨了...这是第几天了，我...也该走了
我在雨中撑起漂亮的竹伞，往外走去
雨下得很大...
水雾不断沉浮，遮蔽了前方的视线，在一片白茫茫中，一切都归于沉寂，唯有雨声，和零星的路人
去寻找下一个地方吧，我这么想到
“啪嗒啪嗒...”在我悠悠地在雨中漫步时，忽然听到了有人在雨中奔跑的声音
“是个女孩子..怎么了”我如此想到
糟糕的天气似乎并未对这位我有影响，在旁人都看不到的被白色笼罩的远方，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她在哭...？”我很疑惑，“没撑伞...算了，还是个孩子，去帮下吧”我往前慢慢走去
“那孩子直接往我这边过来了，为什么呢”
我身上的气息很吸引人，不，该说是特别温柔的人容易被善待吧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啊，孩子...”我在孩子还没有冲过来的时候就半蹲下身子，自顾自说道
“好轻...”我在这孩子撞上来的时候这么想到，怎么会有这么轻的孩子，看起来也有十四五岁了
但却感觉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样子，又是一个受过苦的孩子吗...我如此想着
她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用布满雨水泪水又或是汗水的小脸看着我
“小丫头，跟我走吗...和我讲讲，发生了什么...”
我说话停停顿顿的，不知道为什么
我给这个孩子抹去了脸上的水，用手帕擦了擦她的脸
她抱的我更紧了，但一会又放开
可能是因为担心湿衣服会把我身上也沾染上雨水吧
“嗯...”声音很轻，在雨水的掩盖下甚至和没有声音是一样的
但是，我听见了
“那么，孩子...和我走吧”我主动牵齐她的小手
和普通的女孩子不一样，这个孩子经历了很多...非常多...
她很乖，而且看起来很坚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天气跑出来
她的小手上也不像我曾经见过的女孩子的手，她们是柔软细腻的手
而她，虽然白，但不嫩，有些许老茧附着其上，有些粗糙...
可怜孩子，我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在怎么样的环境中能早就这样的一个孩子...
我叹了一口气，又悄悄地用能力抹去了她手上并不多的老茧
虽然不在了，但曾经对她的伤害与磨难却永存
...
我带着女孩到了自己的住所
我让她去洗个澡，但这小丫头似乎太拘谨了
“先生...？”很迟疑，为什么让他们喊我先生这么难呢？
先生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容貌多美
“没关系的，小丫头，去吧，衣服我也已经给你放好了，里面的水是暖的，快点吧”我用食指抵住了她的嘴唇，阻止了她再次拒绝我
她只能点点头就去了
我转身，坐在了屋檐下
真的好像你，慕...但终究不是啊......
我摇了摇头，扶着额头，自言自语道“都过去了，为什么还要想呢”
看着手中那把精致的竹伞，是她送我的礼物，虽然是我自己做的，但不一样
不一会儿，小丫头出来了
怎么说呢，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换上裙子洗净的小丫头真的很好看，比之前脏兮兮的样子好多了
“好了，小丫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微笑着面对她
...
听着小丫头的叙述，我看见了那个家，破碎的家，以及一个苦苦追寻希望的傻孩子
“带我去看看那个地方，好吗？”我闭上眼，抬头向天空，又睁开了眼，雨快停了
小丫头呆呆地，很迟疑，从她不安的小手能轻易看出她其实不想说，或者是担心着什么
“没事的，一般人伤不了我，何况是一个失去理智的人”我再次出声
“嗯...”小丫头答应了
我跟着小丫头往她来时的路返回
刚刚停下雨的道路反射着光，但是傍晚的光却不似白天的热烈，那特殊的光柔和...且悲凉
不知道多久，小丫头停下了脚步
往前面望去，那大门敞开的房子大概就是她的家了
“小丫头，能在外面等等吗，我去里面看看”我对走在前面的小丫头说，并且弄干了旁边长木凳的水分
她慢慢伸出了手，但马上就缩回去，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坐在了路灯旁的木凳上
安置好了这个小丫头，我便往前走去
向那敞开门
靠近门前，还未进门
扑鼻而来的是浓烈的酒精味
咚..咚..咚..
我礼貌性地敲了敲门，即使是开着的，即使没人会听到
我跨门而入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台阶上，低垂着头，一副颓废的样子
周围摆着大大小小的空酒瓶子
喝的太多了...我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走到他面前，借着黄昏的余晖，将我的影子遮住了他，他才发现我
他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双眼看向我，嘶哑的喉咙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你是谁...”
“我吗...一个流浪的人罢了...之前看见了一个小孩子，她仓皇地逃窜”我弯着腰，用手撑住膝盖，继续问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这位孩子的父亲”
最后几个字我是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的
这使男人却魔怔了
“青霖...青霖...”他不断地呢喃这这个名字
“是母亲的名字吗？”
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许青霖，在她的家乡，我第一眼看见她，我就知道，我爱上她了”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向我打了个招呼”
“她看着呆滞的我，捂住嘴，笑着对我说‘你好，幸会，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许青霖’”
“大大咧咧的，而我像个傻小子一样发着呆，不敢相信这么一个人会主动和我打招呼”
“她在我面前挥了挥手，好奇的眼睛盯着我，而后又噗嗤地笑了出来‘喂喂？呆住了？你这人真有趣”
“之后，我便开始追求她，和大多数傻小子一样，但我既不出彩，也没有能力，我一度绝望了”
“但我尝试了，在离开前的一天，我问她‘那个...那个...’支支吾吾地我说不出话”
“不过最后我还是说了，我说‘能和我交往吗’说完，我便羞愧地低下了头，我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因为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他又笑了，就像第一次见到她时‘我答应了，请多多指教’”
“我一呆，然后也傻傻地笑了‘同意了...同意了？同意了！’那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他的脸上又绽放出了笑容，我能看到，这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和幸福，就像在黑夜中找到了幸存的唯一一丝光束
“我比过去更加上进，只为了能给她带来一个好生活，为此付出了许多，不过我都接受了”
“结婚后的日子也是如此的幸福啊...我们不久便有了孩子，在她肚子里”
“但是，但是在她出生后...一切都变了味...”
他的面色相当难堪，强忍着痛苦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的身体变得虚弱，越来越虚弱，我尝试一切办法帮她...”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蠕动了一番
“开始，还有点用处，但后来就变得糟糕”
“她还是死了！死了！”
他的声音很是激动，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
我适当的往后挪动了几步
“就在472天前，她走了...走了...”
他的声音中带有无法抑制的抽泣声，几滴浑浊的泪水滴在地上，更是增添了悲剧
小雨又开始下了
我不知道听到这么一个故事我究竟内心中是什么味道
苦涩也有，感慨也有...
一个为爱的痴情种...失去了挚爱吗...真是可怜，我自嘲地想
但是我也不是吗，没资格说他，我只是微不可查地苦笑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出生，要不是她！青霖也不会走！看到她，我就想起了青霖！为什么上天待我如此不公啊！”
那男人歇斯底里地吼着，发泄着伤心
“没有什么不公，你就从来没想过孩子”我吐露出自己的想法
“她？为什么？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好，凭什么再去管她！”男人疯狂了
我沉默了
我能理解，能理解他失去人生中最重要的光，就像黑夜中的北极星，突然熄灭，那瞬间，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巨大打击
我也曾经失去过，但我和他不同，我的心，最终还是平静了下来，只有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偶尔泛起波纹
我抽出藏匿于指环纹印的竹剑，在雨天，直指那个男人
这一动作和冰凉的雨水似乎能让他冷静下来，他又低下了头，不知道在喃喃什么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这是我听了他人生历程后唯一的感悟
他依旧双目无神地目视大地
“作为你口中许青霖的丈夫，你虽然做到了一个男人应尽的责任，又给予她温暖与独特的爱”
“但你，却没有善待好她唯一留下来的！那就是你的女儿！你想过没有，你的女儿为了你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在她这个年龄，都在读书，而她！却要想着养家糊口，为了你奔波”
“你想过没有！她才是她遗留下来的一切，你想想若是她看到颓废的你，看到了女儿，该有多伤心，你还是个父亲吗？”
......
字字珠玑的话语钻如他的脑中
他仿佛如晴天霹雳一样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对不起，青霖...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哈”男人仰天长啸，大声地笑着，带着洒脱与决然
男人最后将头撇向我，和我对视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我没有说话
他也只是笑了笑“谢谢...请你把挽生带到一个能让她好好活着的地方吗，不要让她在接受痛苦了”
“青霖！余期晖来陪你了！”
说罢，头猛地一沉，整个人瘫在地上
我看到了，生命的气息散去了，尽管本来就很微弱，死亡不断地充斥着这个可怜人的身躯
他死了...我并不意外
常年累月地摄入酒精，不加以锻炼，还很少吃食，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唯一撑着他活着的，估计是没有释怀的心
而且，因爱生恨这件事...真的拿捏不准
我摇了摇头，退后走出了这栋老宅
也该让她知道，我这么想
我走到小丫头旁边，嘴巴微微动了动，告诉了小丫头这个噩耗
小丫头似乎并不是承受不了这个事实，只是目光变得些许空洞，走到了她父亲尸体旁边
“对不起...妈妈，我还是让你失望了......”小丫头抚过余期晖的脸颊，把他睁着的眼和口闭上
我移步前去
“小丫头，你父亲说要你和我一起走，那么和我一起吗”我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膀
她转头朝向我，带着泪花
“嗯，先生，但能让我先把爸爸和妈妈葬在一起吗”她恳求我道
我没办法拒绝，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因为，约定，就一定要遵守的，对吗......？
“谢谢”她说的，不过我并没有听到
复日，我随她前往坟场，埋下了她父亲的骨灰
我问她“还有什么值得留念的吗？有的话就赶紧去看吧，我们该走了...”我用上了我们，因为我不自觉的，就把她和我联想起来了，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是一样的
失去了很多，不是吗
我又发呆了，盯着坟墓......
“小丫头，你还记得之前来的路吗”我回过神，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她回答了，但似乎很疑惑
“你先回去，我在这里呆一会...我不会抛下你的，只是想看看这里罢了”我再说前一句的时候小丫头神情变得恐惧
也是，任谁在失而复得的情况下又立马失去，何况这个小丫头了，我看出来了，所以安慰她
“拿着这个，想象着我，那我就一直陪伴着你，哪怕不在你身旁”我从指环内拿出了一串项链，一颗并不大的蓝色宝石点缀在上面
我给她戴了上去，她注视了一下项链，闭上眼，双手作祈祷状
“我知道了，谢谢先生”她睁开眼，用软糯的声音应道，然后遵循我说的话照原路返回
在看着小丫头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后，我转身了
你其实本来就没有罪
你仅仅只是因为一个执念而拖着残缺之躯苟活
对女儿的凶厉只是装腔作势
其实真正希望的是有个好心人领养你女儿吧
毕竟你知道你已经没办法再养活她了
在许青霖死后你就失去了灵魂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女儿无法成为你的依靠
究竟在担心什么
是害怕女儿和她太像吗
...
我明白了
你的愿望
我收到了
这是我能为这个让我感到亲近的小丫头能做的唯一
至于为什么要帮你
我不知道
这些
都是植物们告诉我的
...
我收回之前的话
你，是一个父亲
我收回了合十的手掌，看着坟墓上的死气安眠
留下了一些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