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了雪域。
漫天风雪下的故乡倒映着静谧而神圣的圣山，少女虔诚的吟唱夹杂着清脆的银铃声慢慢渗到谢拉格每个人的记忆里，这一刻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他想伸手去抓住那个少女，用力握紧她。可是他做不到，只能徒劳地挥着手臂。真是奇怪，这明明是一双近乎无所不能的手，可以握住比谢拉格的冬天还要寒冷的剑。这双手守护了自己背后的一切，可是现在它却无法触碰到面前的少女。少女和银铃的声音变得遥不可及，或许本来就是他自己渐行渐远了吧。手上拿着无可辜负的东西，就腾不出地方去拥抱在意的人了。
惊醒，他猛地坐起。科技感又不失简约的房间布置让他很快认清了现实，这里是罗德岛。他的身份是，干员银灰。
各种意义上，这个梦的内容都绝对不能变成魇。这也是他来这里的理由之一。
摇了摇头，他摸出了手表看了眼时间。现在是4：30。
他一直保持着规律的作息，但只要梦到她和的事情，就会出现少有的失眠。那么，夜半意难舒时出门散心，也不失为消磨时间的好方法。
他轻轻带上了房间的门，无声无息地穿梭在罗德岛这座舰船的走廊中，他选择了与熟悉的场所相反的方向。在深沉如水的夜里，一位冷淡神秘的过客卸下了最后的面具，他现在需要暂时的消遣和娱乐，来消磨掉天亮前最后一点寂寞。向右转过这条走廊，那里是在干员中颇具好评的深夜酒吧。他走进去之前，并不对这个时间点有人营业抱有希望，但是事实上，酒吧吧台后面的人并没有对他的到来感到意外。
月见夜一边饶有趣味地擦着玻璃酒杯，一边微笑着为这位深夜来客递上菜单。银灰来这儿可是不多见，但是月见夜已经对这种突然来访习以为常，毕竟谁都有想要忘记过去的时候，这个时候一杯酒可能会来的更痛快些。银灰礼貌性地接过，他显然并不对这种场合表示陌生，他将菜单轻轻放回吧台上，“单一麦芽威士忌就好”，这是不动声色的男性干员们常点的酒类，内敛而热烈。
深夜四点的酒吧没有一位顾客，但是站在这里能感觉到几个小时之前浓郁的氛围。月见夜是一位出色的侍者，身为酒吧里夜的君王，他仿佛随时都在恭候下一位买醉者的光临。
“这么晚还在营业吗，我真走运。”银灰找了个最近的座位，坐了下来。月见夜露出了招牌的笑容，他一边准备客人的饮品，一边向银灰回答道：“毕竟原来做过这一行，只要有兴趣的时候我就会来酒吧坐庄，等到你这种深夜光顾的客人也是一种幸运。”
银灰浅浅一笑，不置可否。他伸手接过这杯威士忌，慢慢晃动玻璃杯，听着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他幻听到了银铃。
为什么感伤的时候手边总是有一杯酒呢，没有人能说得清。缓过神来的时候，夹杂着酒精的故事已经从脑子转移到了肚子里，麻痹自己需要大意的神经开个小差，找个朋友分享也需要足以过夜的酒共酌。两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并不是双方谁没有放下戒心，而是太过沉重的过去经不起脆弱的叙述，他们彼此心知肚明，都避开了隐藏的伤口。
银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一场愉快的谈话接近尾声。月见夜并不急着赶走这位客人，但是他清楚要想让银灰度过一个更加有意义的夜晚，那个地方再合适不过。
“要不要去博士那里看看，他或许可以陪你更尽尽兴。”月见夜挑了挑眉，向银灰示意那个熟悉的方向。那里是博士的办公室，也是银灰再了解不过的地方。他有些意外，这个时间博士真的还在工作吗，现在是五点整，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倒是很想和这位盟友交谈一番。银灰仰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在吧台上轻轻将酒杯递过去，微微点头，他简单寒暄后就匆匆离开这里。月见夜则继续准备第二天需要的饮品，如果黑小姐按时光顾的话，这里又将迎来下一个热闹的夜晚。
穿过走廊，银灰很快就来到了办公室的门口。作为罗德岛最机密的地方之一，这间办公室在隐私保护方面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滴水不漏，密不透风，单从外面看一点也猜不透里面的情况。正因为如此，干员们对博士日常工作的好奇心始增无减，如果你实在想知道那个在罗德岛鼎鼎有名的博士到底在参透什么玄机，只要推开门示意要进去就可以了——博士的办公室永远不会锁门，即使他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办公室空无一人的时候也是如此。这种罗德岛特有的大同式管理在博士这里发挥到了极致，秘密和信任的天平被他完美控制，并不显得矛盾。起码光银灰本人看到的就有好几次，蓝毒端着色香味俱佳的蛋糕频繁出入博士的办公室。当然，这种管理也不是毫无破绽可言，比如便宜了某些喜欢恶作剧的干员，想到这里，银灰的眼睛黯淡了几分，他感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飞舞的镐钩了。
到底是自己的失职。
没有在门口犹豫太长时间，他悄悄打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先观察下博士到底还在不在。月见夜的情报还是蛮可靠的，微弱的光顺着缝隙偷偷挤了出来，博士还没有撤下岗位，他颇感意外。那么，打扰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迎面的书桌后并没有出现他期望的那个身影。
那个人站在窗前，在等待黎明。
熟悉的风衣，即使在他身边离得很近也很难看到正脸。他浑身透露出不可名状的神秘主义，即使和他相处了很久，也很难摸透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一万个人对罗德岛的博士有一万个印象，没有人能说清他的故事。明明是这样一个呼风唤雨的致命策士，他却可以将后背完全交给信赖的干员们。谁能说得清这样一位博士呢，如果他在战场上和基建里一副德行，后世会在他的注释里打上和平主义的标签也说不定。
这样一位博士，此时完全将身心交给窗外将尽的夜色，背影略显疲惫。
博士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却没有回头。主动权交给了银灰，他把门随手带上，走到博士的身边，与他一同感受这终焉的黑夜。现在，初生的晨光已经占据了优势，破晓的趋势愈加明显，天地间染上一层淡白，一天的轮回马上开始。银灰没有作声，此刻房间里静得出奇。
在银灰走到身边的时候，博士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老实说，博士真的没想到五点的不速之客是这位有时冷淡的盟友。偶尔博士也会很早起床，去快打烊的深夜酒吧碰碰运气，如果遇到了还在营业的月见夜，那么他就会赢得一杯赌上自己好运气的鸡尾酒。他会在喝完酒之后回到办公室里整理一天的工作，除了某些作息颠倒的夜栖干员会和他打招呼，基本上他是一个人度过这段短暂的清闲时光，凯尔希可不会随时都有闲情来允许他看着窗外发呆。
实际上，银灰并不是很会抽烟，他只是在各种场合里面周旋的时候发现抽烟是一种特殊的符号，云雾缭绕似乎是成熟的标志印象。于是他从接管家族那时起就强迫自己学会了这种技艺，就像学习剑术和谋略是一个道理，不成长就无法带领大家生存下去。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发现他已经对抽烟这种行为失去感觉了。此时此刻，尽管没有任何应酬谈判的需要，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盟友，他忽然很想点上一根顺手的喀兰雪茄。
好吧，摸了摸柔顺的风衣口袋内侧，似乎是走得匆忙忘记带了，暂时的失策。
“失眠了？”博士率先开口，他熟练地回头拉开某一层的抽屉，拿出准备好的咖啡豆。一边的煮水机似乎用了巧妙的源氏工艺，在博士伸手触摸之后突然烫出精致的纹理，不过是博士准备杯子和定量咖啡豆的一小会儿，热腾腾的气息从机器上方冒出。冲好了，他将两杯咖啡稳稳地端在手上，示意银灰过来拿走属于他的那一杯。
“白天这种事，基本都是交给我的干员们做的，倒不如说是他们太热衷于这种细节......如果锡兰在的话，倒是可以请你喝一杯茶，招待不周。”博士在这种地方倒是有吐槽精神。
“深受下属信赖，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接过咖啡，饮料的温度刚好可以入喉，他抿了一口，略苦。
“为了好好回应大家这份期待，我才不会失败。”博士笑着说完，也喝了一口咖啡。
“也许只有盟友才有这份决意，想和你对弈的心情，真是越来越炙热了”他盯着泰拉的日出，并不扭头去看博士，“昨晚梦到了故乡，总之一言难尽。”
“我并不是很了解雪山那边的故事。”
“有空会带你去看的。”
“我很期待。”
银灰的嘴角流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就不怕我把你拖下水？”
“以我个人的名义，并非罗德岛的博士。”
“去度假这件事，我看还是先放一段时间吧。等这段时间任务结束了，再接受雪域领主的邀请也不算太迟。”博士缓缓吹出一口气，咖啡的最后一点雾气消散在略显凉爽的房间里，他喝掉了最后的半杯。
“我很期待......会让罗德岛看到我的价值的。”银灰顺势也喝掉了自己手中的咖啡，他挥了挥手，转身向门口走去。他本来就是个神秘的男人，可是他每次都能在博士这里感受到更深刻的神秘，或许只有这种男人，才值得他去重视。既然彼此都看不懂对方的城府，不如化为只有两人才懂的交流。
银灰把门关上，一段小小的波折在办公室里结束，博士将两个杯子放在一边，重新坐回他的位置。
打开工作台，浩如烟海的数据铺面涌来。蓝色的光点在他瞳孔中闪烁，博士的神情逐渐变得冰冷。那些数据，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是千万次轮回中，他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的第一次。博士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这种转折，邂逅一次就必须牢牢抓住，机不可失。
这是一次况世无双的任务，只此一次。
窗外，晨曦已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