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抚摸着脸上的面具。
非常简单的样式,充分体现了它掩人耳目的作用。面具表面手感摸上去有些许粗糙,能感受到时间的烟熏在它身上留下痕迹。如果留心观察,甚至可以看到上面残留着前一任主人的丝丝血迹,这就是这个面具主人的使命的标志,以黯淡风干的红色与破碎的身躯为代价,换来身后这座城邦上飘扬着的旗帜易主。
他走到岗位前,清咳两声,示意前辈换岗休息,后者揉着酸痛的肩膀拍了拍他,简单说明了下规则就前往休息室去了。
他站在支离破碎的切尔诺伯格的边缘,透过面具的两个孔看向城外。
漫天尘沙,到处是被烈风粗鲁分割的岩谷。接天连地的荒漠上死一般的寂静,尽管贯耳的风声凄厉咆哮,但他觉得这片区域安静地吓人,他有点心慌。
自由的开拓登山者会爱上这片荒漠的,他们喜欢这种征服最野性的自然的感觉。可是他呢,一眼望去,只看到了心底最荒凉的颜色。他很怀疑戴着这幅面具,身处的世界就会和别人不一样。
这么说来,好像也没错哦。脸上的面具和他脖子上的结晶痕迹一样,是新世界丑陋的象征。似乎对于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来说,认同这种失去的自由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即使万千波澜,里面没有属于他们的一角史诗,这是正常的规则。
当然,这个规则在前不久宣告死亡了。从他们占领这座城市开始,感染者开始用沙哑,愤怒的嘶吼声传递他们的思想。
接受与否并不重要,被审判者只需要为过去流血。
他愈发觉得困倦和畏惧,不经打了个哈欠。
“即使是无聊的差事,这么快表示出困倦也实在说不过去。”
他吃惊地抬头,现在应该没人来管他才对。
和他年龄相仿的一位少女,百无聊赖地叼着随处可见的浮草,站在他面前。饱经风霜的面具被随意挂在耳边,她露出了自己稍显稚嫩的面庞。
他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否定的,最后只能摆出不置可否的态度。
胡乱拍了拍扎在腰间的半裙摆,将整合运动制服穿出十几种风格的人估计也就她一个了,她不客气地在他的身边抱膝坐了下来。他没有吱声,依然沉默地站在原地。
“刚刚在想什么?”
“在想象我们今后的生活。”
“这有什么可幻想的吗,意义不明的革命洪流一旦爆发,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我们大概会在不久离开这里,跟着大叔们踏入战场,为了贯彻强加于身的信念至死方休,最后骨灰随着乌萨斯的风回到切城,这不也挺好的吗。”
“离开......切尔诺伯格吗。”
“这座城市给予你生命,却没赋予你活下去的机会。你就这么舍不得这里?”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安静地看着城邦下流动的荒原。过了许久,他才发声。
“你刚刚......在愤怒。”
“我有什么必要对此愤怒吗。”
“3301,我们认识多久了。从小我们就住在同一个街区一起长大,如果没有那场该死的矿石病区域爆发,我们可能会在同一年一起上学。或许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孤僻的怪物,可是我太理解你了,我们被同一种诅咒缠绕,被同时抛弃。虽然我还不明白你愤怒的缘由,但是你的眼睛骗不了我,3301。”
她差点一口嚼碎那根无辜的草茎。
“如果你下次能直接喊出来我的名字,我会不甚感激。3、6、3、1。”
“彼此彼此,你不也是不知道我的名字吗。”听罢,她不满地挥了挥手。
“所以,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他叹了口气,在原地盘腿坐了下来。
“......”
“我想。”
“嗯?”
“还记得很多年前穹顶之北出现的流星吗。”
“我们一起去看过。”
“我在想,我能不能成为像那颗流星一样的存在,短暂绚丽,留下痕迹,当然要浓墨重彩的一笔。事先说好,我很认真的,男孩子幼稚的中二想感染我还差得远呢。”
“这个想法是成为感染者以后才有的,出发点再简单不过。当我们沉沦时,没有一个信标表明方向;当我们喑哑时,没有喇叭在为我们发声。这一切都被心知肚明的领袖们看在眼里,他们端起酒杯庆祝源石带来的一切,明明染上矿石病的人才是真正开拓的勇士,成果却被身后的恶魔**。”
“我们没有站出来,我们畏惧。”
“我们染上了矿石病。”
“3301,这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做到的。”
“所以我们才加入了这里不是吗,只有一群试图改变世界的人才能理解彼此。”
“我们走投无路。”
“还好啦,事情还没那么糟。”
一位士兵突然出现在3631的身后,双手冷不防地重重拍在后者肩膀上,爱开玩笑的队员常用的小把戏,对于专注于一件事上的人来说依然是不小的惊吓。“站岗的宝贵时间就用来和幼驯染聊天了?真是不敬业的士兵,和工作相比跟女孩子卿卿我我更能吸引人吗。”这么调侃着,他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战场上赴死求义的疯子,现实中可能只是一个喜欢搞怪还平易近人的朋友,并非所有感染者都迷失了自我。或许真正的恶魔都在上面,无论哪里都是。
他不知道该对这位好心的大哥说点什么,只能无语地推开他。大哥笑着转身离开,他艰难地回头识别这个背影,下次有的是机会让他当那个倒霉蛋。
“话说回来,3631,你有没有觉得整合运动最近有点奇怪。”
“倒不如说夺城事件发生以来,我就一直觉得有鬼了。”
那是切尔诺伯格原住民才能感到的诡异感,即使是两个孩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易主,占领,血战,换台,似乎都有些过于顺理成章,这些变化放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有理可证,可是偏偏违和感出在切尔诺伯格身上。乌萨斯的心脏,北境的灵魂之都,就在短短的时间内拱手相让与一群准备并不怎么充分的感染者起义军,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或许伟大的乌萨斯......不,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
他们沉默,彼此心照不宣。
“留下痕迹就好,证明我这个感染者来过。”
许久,3301终于开口。
“对这个世界留下痕迹,给予鲜花或是伤口,我不在乎会有什么后果,我只需要确保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他很想开口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他多么希望她是个中二病,这些话都是浮华的妄想,她做不到她所承诺的一切,没有能力,留在原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感到恐惧。
在害怕什么?
潜意识里,她似乎已经走的很远很远,离他最近的脚印,逐渐被风雪掩盖。
到底要说点什么呢,堵在喉咙里,他也没有想好。总觉得是很重要的事。
二人的身后,天边逐渐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