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崎川永远都是一样。
我总是看见窗外黯淡的灰色阳光穿透上方的云层,晕染在随意摆动的树冠周围。远处飘飞的那些岛屿上都清一色地种植一圈矮矮的灌木丛,时不时有穿着模糊的人从中央的木屋进进出出。气旋夹杂金黄色灰尘混在穿过新建教堂的云朵之间。
秋日的崎川充满了苍白的无力感,距离地面如此之远的地方尚且接收不到阳光的恩泽,地面的情况,据说是早已进入永无止尽的冬凌季节。
我从没有踏出过这座洋馆一步,甚至至今没有摸清它的构造,只从仓库堆积成山的报纸中偶尔了解到外界的情况
每当空洞嘶哑的号角声在笼罩崎川外界的磷火深处响起时,就会有硕大无朋的飞行帆船成群结队穿过阴冷迷雾来到北部尽头的港湾。届时,岛上的炼金术师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港口,从船舱内搬下各种粉末和矿石。
我早就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住进这座洋馆里,又是为什么不被允许外出,这些怪异的疑问慢慢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因为一直被它们所困扰着,所以总是晚睡早起。
那个阴云密布的清晨下起了小雨,床边靠在种了蓝紫色吊兰和散发淡绿荧光捕蝇草的窗台。从那里向外看去,可以将一楼朝南的小花园一览无遗。在那样细密如针尖的雾雨中,栗原手捧一本厚得不像样的书,坐在柳树下,还没有换下睡衣。枝条一直在飞舞,我似乎感到有水珠飞溅到脸上。是时又吹来了裹挟水蒸气的凯风,等我回过神后,柳树下却空无一人。
像是在做梦一样,也许她是作为【未曾谋面的少女】转瞬即逝,但又仿佛在某道狭长走廊的转角看到过相似的身影。
……
……
金黄色的海岸,在深邃的夜空下让人十分安心。少了白日的喧嚣,尽管还是人来人往,但沙滩上插着火把,总有些寂寞的样子。
链接了两道地平线的银河跨入我的眼帘,我躺在海岸线上,从松软的沙滩冲刷而来的海水打湿了我半边的身子。
这一次是完全没有印象的怪异景色,本来晚上的沙滩就让人不寒而栗,强烈的情感居然没有因为熙熙攘攘行走在沙滩上的人们而消退。
“请前来观光的游客排好队伍,检票处将于凌晨两点关闭。希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能尽情欣赏冥王星的壮丽景色。”
我跟随人流走向沙滩的另一边,海平面上吹来咸湿的晚风,十分惬意的样子。
然后是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典雅玻璃吊灯,就这样从梦中醒来,神经未能跟上看清环境的欲望,模糊一片。只有身上蓬松柔软得过分的棉被按捺住那份冲动。
是什么冲动呢?
从门扉消失的那一刻开始,自己的呼吸变成了唯一真实的东西。
无数个早晨过去了。
无数个夜晚也过去了。
没有人来敲过房间的木门。
我侧躺在被子下面掩藏自己,虚度光阴。
门外有什么呢?
我转动门把,感受到令人绝望的不可抗力。
不过那扇窗户——
是望不到边缘的深色池沼。
也看到会散发出蓝绿色荧光的捕蝇草在床边窗台上张开叶片,于是合上双眼期待着它的茎叶枯萎的那一刻。只有到了那一刻,我才会有幸在朦胧的乳白晨曦中,看到身着睡衣的栗原。她背对着我站在窗前,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焦虑欣喜的目光——因为眼前的东西是她的一切。
我这么认为。
碎裂的瓦片显现出让人发毛的一面,因为变得锋利了。
泥土散落一地,也许有令人作呕的蠕虫在其中蠕动。
捕蝇草不再发出荧光,那天晚上它就像外面无数的野草一样冰冷,无助。
栗原也理所当然没有再来,猜想不尽人意地成立了。我害怕失去这最后的名为“存在”的希望,栗原的呼吸却毫无疑问正在这幢洋馆内的某一件起居室内。想要看到近在咫尺的她胸部平缓地起伏。
如此如此之久地体验着孤独,但因为知道她的存在而感到心安,这令人愧疚的心安有如一把磨钝的匕首,时时刻刻威胁着我把脑海中所想付诸实践。
已经受够了,完全受够了。
漫天星辰此时此刻黯淡下来,被逐渐崩坏的欲望一脚踹下舞台,倒在帷幕后的黑暗中。
到底为什么会被抑制我完全不想知道。
只有那名谜一样的少女。
被我向往着,被我依靠着,被我憎恨着,被我同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