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我问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恶魔交易的实质是互相实现愿望。”
答案在恶魔看来显而易见，它不想正面回答。
那么好好想想。
为什么町枝你要从窗户上跳下来呢？
不是为了碰掉窗沿的捕蝇草，不是为了摔伤自己博得同情，也不是为了从什么面前离开。
是想进食了？还是口渴了？
没有，完全没有。
这一点町枝再明白不过了。
可这么多可能性都被排除，你还在绞尽脑汁地回忆。
甚至沉思到没有发觉自己的移动。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四面已经被诡异扭曲的树干围起，宛如一只腐朽的鸟笼。树冠上稀稀疏疏的针叶过滤下血红光芒:森林外已是临近暮色苍然。
随着环境逐渐变暗，一些线段状的蓝色条纹布满了灌木丛和隆起的的小丘之后。
“真怀念啊，我对于变成碎片之前来过的地方果然还残留亲切感。”
“别告诉我，你大费周章把我带出洋房就是为了顾影自怜。”
“你把我的目的当成什么轻贱的东西了？”
“恶心。”
它带着我走了许久，月球青冷而凛冽，然而眼前漆黑的恶魔仍然只有一个轮廓，就像小孩子用签字笔涂黑的一具庞大的鸟类骨架。
我应该会实现它的愿望，然后回到栗原的身边吧。
我没有办法想象感受不到那个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名为栗原的存在。
我第一次意识到的存在。
不过有可能会再一次被关起来，回到被动接受的生活。
如果不想这样的话，那就要采取行动才对。
所以再然后呢？
那就杀掉她好了。
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和时机，配合上能够掩藏住刀锋的光影，在她昏昏沉沉地入睡的时候——
咔嚓
啊，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声音。
总之，栗原的呼吸会停止，双眼也不会再聚焦在我的脸上。
但是，我从被动变成了主动。
从被虐者升格为施虐者。
质的飞跃真不错呢。
这也是不受时间与地点的约束，同栗原永远在一起的重要前提啊。
糟糕，糟糕，要心动了。
现在就想要靠近她。
现在就想要感受她……
现在就想要抹杀她！
现在就想要切碎她！！
现在就现在就现在就现在就现在就现在就要动手！
可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啊！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町枝，我们到了。”
“是么，真让人吃惊啊。我都没有注意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呢。”
佯装出冷静的面孔，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没有收住。
确实要结束无端的幻想了。有些失落——
“你听好了。”
“嗯，我在。”
“……我就要消失了，本来还想靠最后苟活的几个小时完成一项交易，可是果然已经没时间了。”
我皱起眉头。
“开什么玩笑，刚出来打扰完人家又说要走，你的寿命还不如浮游生物么？”
我就是人之将死。你说的没错。我啊，确实挺恶心的。
恶魔这么对我说。
“你是我凭依的对象，现在的性格和说话方式，多多少少被我影响了。怎么说呢……你原来的样子，我还挺想看看的。”
可那得要以我的消失为前提啊。
它又沉默了一会。
“你不是说要消失的吗？那么，还有多久啊。”
“12点。还有两刻钟。”
恶魔背对月光转了过来。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啊。”
月球逐渐向夜空的中心移动。
以它为中心的圆形空间开始坍缩，扭曲，融合，交叉。
恶魔张开它那碎裂并被挤压得渗出粘稠液体的骨架双翼，留下了恶魔的遗言：
“町枝，你将见识到世界上最后的神迹：无论是不可名状的虚空还是掩藏于浓雾之中的真实，窥探的缝隙将永远为你一介凡人打开，无限之恐惧与怪异为你一介凡人驱使。好好欣赏神祗的伟大吧，因为这是我为带来混乱所做的最后的努力，你将承载我所有的罪恶，我的人类之主，我的唯一之友，我的替罪之羊！”
繁星簇拥着那轮诡异的明月，升上夜空的中心。
也就是同时，我发现在我记忆中的一个不太明显的存在，永远地消失了。
消失了。
和以前的大多数事一样，没有实感。
不过只是【没有实感】而已——
“好憋屈啊。”
现在回去大概赶得上日出之前吧，不过好像走了相当远的距离呢。
额头发烫了——
不记得是怎么走过来的了，那就朝相反方向好了。我在林间慢慢移动，不停地放空大脑又将其填满。
身体灌了铅？这就是那种感觉啊——
思考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吧…比如……栗原会怎样地哀嚎什么的。到时候她也许直接就死在梦中了呢。
大脑好乱。
有好多东西想要考虑。
就像是做梦一样，不明不白地得到了逃生的机会，又看着恶魔出现消失， 太不真实了。
不过也罢，有些人在睡醒后看到什么怪异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死样子。我很讨厌。
我也没必要觉得奇怪。
我抬起头，身上洒满树冠切碎的银辉。
说到奇怪。
好像有一件事从一开始就让我有点不安。
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奇怪，太奇怪了。
我有什么理由认定栗原不会来主动找我呢？
她把我关起来不是为了做掉我，而是十分单纯的只是【关起来】而已？还是为了其他原因呢？
总之，既然我还没有消失，那我的存活与否不是无足轻重的才对。
那么她一定会来找我。
说不定已经藏在我附近的某棵树下了。
好恐怖。
就算这时候脑袋难受也——
“可恶！”
我气愤地蹲了下来——而且是恼羞成怒。
你到底在哪一棵树下站着啊！
！
光线突然被让人窒息的物质搅成一团，好比打结的三色毛线球。和恶魔消失的时候一样，诡异，压迫
：
压迫，
压迫，
压迫感。
在我抬头的一刹那间，林间出现了无数狭长的黑色裂缝。
空气飞速流动起来。
近在眼前的压迫感。
这一切发生地完全没有衔接痕迹，就如同它们本来就应该同时发生一样。
随后毫无预兆地，栗原的栗色长发遮挡了我的视线，
银色的寒光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