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略，我被巨龙叼进嘴里，缉拿归案。
隐有微光透过的岩洞中血腥味弥漫，战争（尽管是一边倒）的硝烟尚未抹去。望着满地的尸骸，说实话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并非是对他们的身死有所愧疚，而是对自己扑朔的未来感到无比的担忧。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去，也不知道暂时留我性命的这位壮丽得令人咋舌的黄金之龙，它的心中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如果是打算让我体会绝望再慢慢折磨至死的话，那么目前来看充满恶趣味的这位大人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一半——我确实感到无比绝望。这种绝望感是打出世以来所遭遇的任何糟糕之事都不能给予的。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我急需一笔数额庞大的资金，为此我不得不涉险接受委托，来到此地，妄想一劳永逸，通过这一战实现自己的心愿。
事与愿违，事实证明我高估了自己的水平，同时我也低估了巨龙的力量。它们和西方神话中的邪恶黑龙出入很大，庞大的身躯并没有阻碍到它们的行动力，优秀的反射神经和肌肉活性令它们能够做出常人难以反应过来的迅捷动作。不仅如此，他们似乎还存在高度发达的大脑，这使得他们在作战方面天衣无缝，毫无破绽可言。多种优势结合之下，它们在正面作战中几乎无懈可击
我不敢移动半步，血腥味让我反胃，整个人精神恍惚。
抬头注视着眼前的偌大生物，黄金鳞片覆盖全身表皮，于暗影之下依旧褶褶生辉，低垂的头，其眼眸同样呈现金黄的色泽，宛若烁光，如此地灿烂夺目。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龙，也是第一次见到金黄色的龙。庄重威严与野蛮残暴，智慧与野性，它就像是这些矛盾对立概念的集合体。
灿星般的龙瞳打量着可怜人类的全身上下，此举使我不禁咽下一口唾液。被人，不，被龙如此注视的感觉实在不是滋味。
整个委托部队的幸存者只有我一人，也就是说我和这个似乎充满恶趣味的巨龙先生正处于独处的状态之中。
“……”
为何独活捉我一个人？我之前就就这个问题思考了半天，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出一个比较能让自己信服的答案。比较能确定的一点是，我此行注定凶多吉少，并且大概率是活不过今晚。对此我一方面惴惴不安，一方面也觉得实在无可奈何。
下颚微张，巨龙的开口必定伴随着肉眼可见的吐息。
它的那像是要张嘴说话的前置动作让我感到讶异，但在下一秒我又尝试说服自己，在这迥乎不同的奇异世界里，会说话的巨龙是一种合理的，甚至是必然的存在。
“你……”
果不其然，它说话了。
语气冗长，感觉就像断了气一样。
我不敢喧宾夺主，只能耐着性子听这个体型庞大的怪物慢慢把话挑明。
“你……为什么装死。”
一字一句地，他向我抛出了疑问。
我为这种几近不着边际的提问深觉纳闷之余，也只能把当时的内心所想如实招来。
“因为我不想死。”我如此说道。
这确实是处在当时的我的真实想法。
“哦？不想死的人会跑代表到本尊这里来吗？”
“为什么来到这就一定会死？”
“说不准。”
“……”
巨龙的回应令我顿觉语塞。
因为在我看来，它的答案必定会是“那不是当然的吗”。
蛮力之强劲，招式之锐利，实际体验一番过后的我对此可是深有感悟，同时我也是对这位庞然大物的强度描述上最具有话语权的那位。我不认为什么样的人类能够在这个杀伤性高达百分之一万的生物型绞肉机面前侥幸逃脱，不，别说人类了，就算是更高级更强大的物种，我想它们也不能在它面前保住性命。
疲于应付，但总不能就此沉默，我试图把话题接续下来。
“那，你怎么这么肯定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自寻短见之徒呢？”
“因为在本尊看来，这个行为和自杀无异，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巨龙眼睑下垂，如此说道。
它似乎感到困倦，这一饱含信息量的肢体动作不禁让我反省自己的用语是否存在失敬的地方。我该不会在什么地方上惹恼它了吧？我兀自思忖。
“这并不能作为一个合理的理由存在，也缺乏足够的说服力——这始终是你个人的主观想法罢了。实际上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他们无外乎是为了财富、名声或者其他一切能够满足他们内心渴望的物质，至少我是如此。”
“呵，一个个的，对虚无缥缈的东西过分疯狂，以至于忘却了过往的教训吗？有意思，你们人类真有意思。”
它对于所谓价值的定义，以及对人类与价值之间的联系所做出的评价，我都不敢苟同。我觉得这有失偏颇，哪怕会引起它的不满，我也要对这番偏见做出指正。
“我并不认为那是虚无缥缈之物，它们的存在是必然的，而我们人类对它们的追求也是必然的，我承认确实有为此疯狂之辈，但也不乏严于律己而取之有道之人。”
听到我的抨击过后，巨龙并没有表现出不满，当然，它也没有对于我的观点予以认同的意思。
“哦？你的年龄？”出人意料地，它转变话题。
“呃……”突如其来的闲聊家常式的问题让我暂时失语，“年龄的话……十八吧。”
“十八啊……与天地相比，与本尊相比，不过浮游一生罢……在这个年龄段的人类都像你这么思想成熟的吗？还是说……”
它没有往下说去，转而等待我的回应。看来是等不到那只有开头的后半句话了。
我稍作斟酌，就此答道:“大概不完全是吧，还有，拿我这个万年不变的少数派作参考对象什么的本身也没有多大意义。”
“呵呵，本尊接触过太多人类了，他们都或多或少地被某种事物牵绊，以至于跑到本尊的面前，以卵击石。”
说着，它用锐利爪子指向了我，“当然，你也一样，为什么所束缚，自寻死路，愚蠢至极。”
我差点认为它要用那锋锐的龙爪撕破我的胸膛。收拾好自己魂飞魄散的内心后，我重新让自己镇定下来。
“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还有，说起束缚，你不也一样吗？”
我说着，手指指向巨龙身后的规模庞大的物体。从刚刚起我就很在意这成堆的数量惊人的金色玩意了。
起初我以为是巨龙蜕皮后聚集起来的鳞片，但到了后面定睛一看，我才意识到那群闪闪发光的矩状物体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想，在你身后的那扎堆在一起的，是黄金吧？”
“……”
“你不也一样，执着于黄金，被财宝所束缚吗？”
“不，不一样，这……对，这是一种本能啦。”
几乎是眼不眨心不跳地进行开脱，尽管如此，话语中的一丝动摇还是出卖了它。
“……”
这不禁令人深为汗颜。
我真是气抖冷，人类被钱财和名誉束缚就是贪婪与疯狂，自己被束缚就是出于本能，这家伙一开口就知道是老双标了。
受到我正义质问的巨龙急忙别过头，生怕与我对视。
虽然很想再去指责些什么，但碍于双方的立场过于悬殊，我也就没有乘胜追击，使它难堪的意思。毕竟我尚未搞清楚眼前这位财宝收藏家将我活捉的真实用意，言语稍有冒犯我可能就会身首异处。直到目前为止我都全身完好已是一大奇迹。
“好了，这就是我的回答，如果能够诠释你心中的疑问那就再好不过了。这个话题就先放在一边吧，我这边也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一下你。”
“你想问本尊为什么要留你一命吗？”
巨龙回过头来，我们的视线总算再次对焦。
“是的。”
谁都知道我想问什么。
“唔嗯，理由也很简单，第一，你是这群人当中唯一选择装死的愚者，第二，你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吧。”
愚昧到采用装死的鸵鸟式避难法还真是抱歉啊。
第一点或许有点牵强，但这第二个理由却让我有些胆战心惊。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句话要作何解读？我是异端所以需要采用特别的方式铲除？还是说别的什么……异世界人的身份比及原住民更加有利，还是更加不利呢？
内心的活动影响着我的体征，以至于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一细微又不算细微的生理变化自然被具备敏锐观察力的巨龙看在眼里。
“如此看来，本尊的感知并没有错。”
“这种情况很平常吗？”
“不好说，本尊很少接触外面的事物，而在本尊遇到过的人类当中，除了你之外也就只有两名是来自异世界的旅客。”
“也就是说虽很罕见，却并不奇怪咯？”
“大概吧。”
“可这和你选择手下留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嘛，因为本尊无法干涉异世界的事与物……”
“……”
“……糟……”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巨龙伸手堵住了自己的嘴巴。
“……你刚刚，是不是透露出了什么相当不利的情报呢。”
“……对不起。”
旋即而来的是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态度以及过分娴熟的土下座姿势。
如此狼狈之举，如此巨大的反差着实令我大跌眼镜。
“喂喂喂喂，你之前的高傲呢？你身为龙的那份尊严到哪里去了！”
“只，只有这些财宝不能动，其他的本尊什么都听你的！”
似乎不打算听我讲话啊……还有这家伙居然把财宝看得比自己还重，简直是葛朗台再世。
老实说我被巨龙态度的突变搞得晕头转向了（这感觉就像眼前面对的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突然变成了跪地求饶的阶下囚一般），所以一时半会组织不好像样的语言，只能呆坐在地上哑口无言。
等整理好思绪后，我深呼出一口气，接着用确认的语气朝他它说道: “你刚刚说了什么都愿意做的，对吧？”
“是的。”
看着巨龙一反常态的唯唯诺诺之态，我不禁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那就放我回去吧，好让我赚个赏钱。”
“……这样就好了吗？”
“有什么不好的吗，虽然被关在这里，但我和你本就无冤无仇的，报复什么的谈何说起。”
“啊，你不会以为我有伙伴在这满地的尸体中吧？”
“是有这种猜测，但好歹他们也算你的同伴吧？你难道就没有怜悯之心吗？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本尊的手下，自己却无动于衷，这样真的好吗？”
“同伴啊……”我望着满地的尸骸，它们曾经都是鲜活的生命，而这些鲜活的生命却在转瞬之间被身旁的巨龙彻底蹂躏。
我生气吗？我并没有生气，我应该生气吗？或许我应该生气。总之我一时半会还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这方圆百米的狼藉之状我不敢再多看一眼，我毕竟不是刽子手，也不是和血与肉打交道的屠夫，尽管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冒险者活动，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并没有达到对之视若无睹的境界。
被死尸包围着的我只能将自己目前的想法如实告知: “……我觉得这种不能算同伴吧，说句实在话，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啦。我也确实对你的所作所为，对你的残忍无情感到深恶痛绝，但这也不至于让我因这种事情而对你怀恨在心。”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还有，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都觉像你在期待着被我报复啊……”
“啊，没有没有，怎么可能会。不找我麻烦的话那可真是感激不尽。”
巨龙连忙摇起它那相对短小的前爪，样子显得相当滑稽。
得了吧，龙的感谢我这普通人可经受不起。
“不过你的说法也真是过分，这群人类可是踏入本尊领地并妄想取本尊性命夺本尊财宝的歹徒哦？本尊没有理由对保持非分之想的恶人手下留情的吧？本尊这种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正当防卫，具备合法性，明白吗？”
身为社会之外的生物具有法律意识这点就已经值得吐槽了，更离谱的在于我怎么看都觉得它的所作所为更倾向于过度防卫那一段。
……不，自信点，把前面那一大段前缀都去掉吧，它的行为就是过度防卫。
此外我还能极为靠谱地推测出，会让这个家伙大打出手的主要原因肯定在于那堆积如山的财宝。一但涉及到个人财产的问题，眼前这个处处（暂时）表现得和蔼可亲的家伙必定会大发雷霆，然后大打出手的，而从结果来看，它也确实这样做了。
不折不扣，这个视财如命的守财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