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年以后忙碌与货物和人际关系打交道时,格林仍会想起那个面对具有压倒性气魄的魔王的下午。
格林退役了,与其说退役,不如说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作为当世最强的勇者,这把屠龙刀已经毫无用处,他拒绝了新皇帝的封赏,告别了队友,决定回去经商。
从今天开始,“黑骑士”将不再存在于世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叫格林的、随处可见的、忙忙碌碌的小商人。
当回到自己的“新手村”的时候,格林感慨万千,出走那么多年,这个小镇子仍然没有什么变化。
“你好,请问开一家商铺需要多少钱?”在思考了很久以后,格林决定开一家综合性质的杂货店,而不是常见的武器专卖店或者啤酒铺。
“注册需要缴纳十个银纳尔,至于场地租金虽然我无法为您提供帮助,但我也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参考。”柜台后面的女性店员有点啰嗦,可能是因为他看起来是个有钱的帅哥吧。
十个银纳尔并不多,对于格林这类人来说,钱不是问题。
在缴纳完手续费之后,格林婉拒了女性店员的下午茶邀请,转身去找自己未来杂货店的地址。
买了瓶橘子汽水,格林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边打量路过的行人,一边百无聊赖地回想着自己的过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独自一个人悠闲地发呆了,更不要说买瓶汽水坐在路边喝。“医者”不会让他这么干,因为对身体不好;圣女也不会让他这么干,因为有更好的补充消耗的饮品;皇帝更不会让他这么干,因为连黑骑士都只是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廉价橘子汽水的话,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喝完汽水,随手精准地把瓶子扔到十米远的垃圾桶里,格林走进了租赁中心。
这是这个镇子上乃至周围几个更小一点的镇子之间唯一的租赁中心,职能很广,包含但不限于各式各样的“租赁”:从单纯的租用武器,到“租人”,再到委托讨伐魔物,不一而足。
“小哥要什么?”吧台后面的老板光头很亮,擦着一把看上去就是工艺品的装饰性短剑,神情很是随意。
“我想开一家杂货铺,有什么推荐吗?便宜点的,太贵了买不起。”在缴纳注册手续费的时候格林就想起来了,虽然在外人眼里他这种地位的人并不会有“缺钱”这个概念,但他作为勇者压根就没存钱,没钱了就跟皇帝审批,有钱了也懒得花。
他太忙了,没有享受生活的时间,对于那个时候的他,钱并没有什么用处。
但时代变了,拒绝封赏的格林身上根本就没怎么带钱,就连回到这个小镇子都是用瞬移魔法。
现在他决定享受生活,不仅享受日常生活的悠闲,也享受俗世人间的琐碎。
老板显然很有经验,扭头去找了一迭地契,有大有小,有新商铺,也有经营不善。寻求转租的二手商铺。
格林挑了一张最便宜的,只要五百个银纳尔,位置在镇子的偏西位置,如果租的话只要每月十个银纳尔,不要押金。看来这个商铺原先的主人实在是没有经营商铺的能力,转手价格明显比其他商铺低一个档次。
“很少见啊,一般人都不会挑最便宜的。”老板收了格林的十个银纳尔,一边收拾其余的地契,一边跟格林闲聊。
“为什么这么说?”格林并不着急,他在刻意地压制自己停不下来的脚步,既然决定好好享受生活,那压也要把自己的心态压下来。
“因为既想捡漏,又相信一分钱一分货,而且还好面子。所以我这儿不管是租还是卖,都是中档产品的销量最好。”老板还是擦着他那把短剑,跟格林分享着“商业机密”和“人性心理”。
“那这东西能退吗?你快说动我了。”格林笑着把老板放在柜台上的地契和钥匙收下。
“可以,如果你觉得商铺位置不好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都可以来找我,包退。”老板终于擦完了那把在格林眼里虽然很漂亮但究其实际作战能力跟废铜烂铁没什么区别的工艺短剑,然后他又换了一把继续擦。
格林点点头,转身去离开租赁中心,去寻找自己买下来,不,应该是租下来的店铺。
站在店铺的门口,格林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家被原主人抛弃的店。店面不大,原先应该也是卖杂货的,看来倒并不是原主人经营不善,可能是因为嫌弃赚钱太累而且太慢吧。不过过去作为黑骑士,他不在意累;马上作为店铺老板,他也不在意赚钱赚得慢。
在自己打扫屋子和用魔法打扫屋子的抉择上,格林只用一秒就选择了后者。他委实不太会收拾屋子,收拾自己。
坐在已经收拾好的、空空如也的杂货铺里,格林正在做着名为思考经营方向,实为摸鱼的脑内活动。
门“吱”地一声响了,格林抬头看向门口:“抱歉,杂货铺还没开门,东西还没有准备好。”
“啊,黑骑士大人,果然是你!”门口站着一个俏生生的白发姑娘。
“圣女?你怎么来这儿了?”看到老熟人,格林刚准备离开椅子的屁股又坐了回去,既然是熟人,那就不用他刚才从租赁中心老板脸上学到的营业性表情了。
“我不做圣女啦,黑骑士大人,以后叫我伊丽莎白就好。”伊丽莎白笑着进了屋,“黑骑士大人也缺钱吗?”
“不,只是退休了没什么事儿可干,总不能吃了睡睡了吃吧。”格林耸耸肩,“很抱歉没有红茶,也没有茶点,因为还没有准备好,你就来了,锅是你的。”
“嗯,需要帮手吗?像以前一样?”丝毫不在乎背锅的伊丽莎白在格林旁边找了张椅子坐下,她纯白的头发在阳光中荡漾,混合着格林已经闻了很多年的香水味,“不知道黑骑士大人准备付给我多少薪水呢?”
“钱没有,货品暂无,店员待定。你要想毛遂自荐就要做好打白工的准备。”格林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可毫无经商的经验,只能一步一步摸索着来。”
“那不是和以前一样吗,只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伊丽莎白环顾四周,像是在思考这家店如何装修。
“为什么不做圣女了,新皇待你不好?”格林没有回头,他高大的身材让伊丽莎白回想起无数次挡在她面前的身影,令人安心。
“那黑骑士大人为什么要来经商呢?海伦大人明明那么需要您。”伊丽莎白把玩着自己的一股头发,缠在手上又解开,头发与手交相辉映,仿佛羊毛和白玉。
“她需要威严和铁手腕,而我对她是个威胁。”格林转过身,对上伊丽莎白明亮的眼眸,那双眼眸是如此的漂亮,仿佛纯洁无瑕的钻石,正是那双眼眸,让他在过去坚定地战斗,只为保护和她一样纯洁善良的人们。
伊丽莎白笑了笑,她把玩头发的手停了下来:“我与您站在一起,店员我还是能当的来的。”
“随意,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需要进货,还需要装修。如果你真的是来当店员的,那就先换一套店员的衣服,你现在这套也太明显了,路上没人发现你吗?”格林掏出租赁中心老板赠送的进货表,或者更简单的说就是各个供货商的广告,把它们平摊在桌子上。
“为什么不用魔法呢?您并没有给我准备店员的衣服。我用了隐身魔法。”伊丽莎白逻辑清晰,慢条斯理地回答格林的问题,她早已习惯了格林的排列式的问题,于是也用排列式的回答来回应他。
“因为我要享受生活,因此能少用就少用,复杂的事情除外。”格林一边浏览广告一边回答她,“帮我挑挑看哪些货物能赚点钱,我现在都快吃不起饭了。”
两个人沉默着挑选,屋子里只有沙沙的纸张摩擦的声音。屋外阳光正好,鸟儿也在鸣叫。
“不如先卖些日常的货物吧,比如这个。”伊丽莎白把一张广告递给格林,那是一张关于铁器的广告,“有着丰富武器使用经验的黑骑士大人一定也能一眼甄别铁器的好坏吧?”
“别叫我黑骑士了,以前没怎么觉得,现在怎么越听越不对劲。”格林浏览了一下广告,这家“莫妮卡综合铁器店”应该是光头老板给他的这些广告里面最大的一家铁器供应商了,主要供应日常铁器和武器防具等等,是一家非常大而且也很专业的铁器店,
“为什么感觉这家店名这么熟悉……”
“近防军的防具都是这家店提供的哦~”伊丽莎白笑着回应。
格林偏头看了看她,对她如此熟悉这些事情有点惊讶。
可能是自己以前除了打败魔王之外没有心思思考别的事情吧,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研习魔法、锻炼体魄上了。
“那就开一家铁器店吧,先维持一下生活,人都是要吃饭的。”格林用实际行动来肯定了伊丽莎白的选择。
“莫妮卡综合铁器店”并不在这个镇子上,而是在距离此处有些远的那亚城。
那亚城因为背靠富产优质天然铁矿的那亚山谷而得名,此地原本荒芜不堪,只因山谷内的天然铁矿质量极高,又很容易开采——倒不如说直接去拿就可以,慢慢便聚集了不少以铁器生意发家的铁匠、商人,从而形成了这样一座背靠山谷、地理位置有些奇葩的小城。
“先去给你搞套衣服,你这一套衣服也太显眼了。”格林上下打量着伊丽莎白,“还得雇辆马车,事情还真不少。”
前任圣女伊丽莎白身上穿着的圣女服虽然称不上极尽奢华,但在这种小地方仍然如同黑纸上的白点儿一样显眼。
格林不想为此惹出什么祸端——当然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祸端,只是能免一事就免一事罢了。
他这么为自己找着为伊丽莎白换衣服的借口。
“您为什么不用魔法呢?”伊丽莎白再次发问,在她看来,名为帝国第二魔法使实际实力其实是第一的格林不用魔法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因为我要过平凡的,有点琐碎甚至麻烦的生活,能不用魔法就不用魔法。”格林再一次回答了她。
伊丽莎白点点头,不再追问。自己只要跟着他前进就好,以前是,现在会是,将来也是。
“走吧,不知道服装店有没有适合你的衣服。”格林拉开了门,“准备好过平凡的生活了吗,前圣女大人。”
“当然,前黑骑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