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飘渺的云色下，北归的大雁振起双翅，在皑皑残雪的覆盖下，渐渐化作云幕中远去的数颗黑点。
一片大雾弥漫的山峰里，穿着绣有金线云纹黑蟒华袍的俊逸青年，轻轻摇着折扇，感慨而发。
啪的一声，他合上折扇，一边看着眼前朴素的四进院落的掉漆大门，一边摇头失望透顶地说道：“曾经威慑天下的两大势力之一，仅凭数百人众就令整座雪山领黯然失色的青海门，竟然也会没落至此，真是可悲啊。”
他看眼前这座四进院落，屋角檐下蛛网四布、院内四处杂草丛生，那缠缠绕绕的蛛丝与草脉地密密麻麻把传说里那个门派所拥有的传奇色彩尽数剥离，便如那扇掉漆得早已看不清原来模样的大门一般，只剩苍凉冷清的意味。
曾经，这扇掉漆大门对于这座天下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单单是能够与镇守当今天下第一大关玉门关的孤城遥望相提并论，就已经足够令得每个前来造访的人都自觉低了一头，放下身段，甚至于察言观色一个打杂小役的言行。
然而现在，那段时间早已成为历史，现在的天下能够发出来的响亮声音里，早就已经没了他们的余地。历史的车轮已经把这个没落的门派碾压到尘埃里不知几次了。
而且，今天还会有一次，也是青年心中的最后一次。
『青海门，世人，早就不需要铭记你的名字了。』
俊逸青年内心冷笑一声，啪的一声再次打开折扇，大步向前，偶尔扇起的风自下而起撩动他的刘海，显得整个人如同踏风而来一般，潇洒飘逸。
他伸出手，欲要推开那扇早已名存实亡的青海大门，谁知，吱嘎一声，掉了红漆的大门缓缓自内拉开，漏出一道并不宽大的缝隙。
一个身材瘦削，面色红润的清秀少年自缝隙中探出头来，自上而下的缓缓打量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是谁啊？来此有何贵干？”
俊逸青年暗自吃了一惊：眼前这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家伙，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他的靠近。
他脸上的神情不禁化作春风般温和的微笑：“在下彼苍崖孔凤麟，此次前来，是特地来向青海门讨要一件我派丢失多年的物件。”
少年翻了翻白眼，说道：“说的什么屁话啊，我们没抢过彼苍崖的东西，再说了，就算真的有，如果你们十几年前没来抢回那东西的话，现在也早就没了。”
孔凤麟嘴角抽了抽，笑眯眯地说道：“呵呵，这可难说，不妨小兄弟听完之后再仔细想想看。”
少年看着他这副死缠烂打的样子，紧皱眉头，无可奈何地说道：“行吧，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东西？”
“那便是青海门曾经的至高道典——《无足》。”
孔凤麟眼帘低垂，掩盖住骤然变得炽热起来的神色，握着扇子的手也不禁加大了力道，就连那盘虬连横的青筋都不自觉地峥嵘而现。
少年瞥了他一眼，神色中略带着些嫌弃：“你的意思是说我青海门的至高道典无足是先前从你们青冥崖偷来的？”
孔凤麟的脸色微微阴沉，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一般：“正是，只不过前辈们之间的恩怨，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如今也不打算落井下石地去计较，只要你们将无足道典交出来，那便既往不咎。”
少年伸了个懒腰，打了口哈欠，说道：“行行行，我知道了，等着啊，我去拿给你。”
说完，头就缩了回去。
孔凤麟微微愕然，却是没想到事情会这般顺利，那可是青海门的至高道典啊，难不成，这个少年在欺骗自己，他并没有打算交出道典的准备，而是，回去喊醒那些可能还在闭死光的前代余孽？
也罢，若真是如此，一同杀了便是。
孔凤麟微微一笑，并不打算将少年古怪的行为放在心上。
只不过，这扇门，有些古怪。
孔凤麟抬眼凝视着眼前的大门，竟能屏蔽他的感知，青海门，该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吗，青海门竟然还有如此底蕴。
只不过，这扇门，倒是有些值得研究的地方，他走上前去，伸手去推那扇门。
……
四进的院落中，少年沿着曲折绵延的走廊兜兜转转，走到了一间书房前。
兜兜。
他曲指轻敲两下，门内顿时传来一个温柔朦胧如江南烟雨的女子声音：“师兄？进来吧。”
少年闻言，双手推开房门，被隔在门外流转一地的天光顿时倾泻而入，照在趴伏在桌子上，和衣而睡的少女身上。
远而望之，皎如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少年微微一叹，将身上的外衣解下，轻轻盖在女子身上，说道：“师妹，你怎么又熬夜了？”
少女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醒非醒映霞目，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唇不点而朱，面不洗而洁，素裙罩身而娇艳如华衣轻裾，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
被少年唤作师妹的少女揉了揉眼睛，略带点娇嗔地说道：“还不是要怪师兄你写的书过于好看了些，不把它看完我睡不着。”
“好好好，怪我怪我。”
少年无奈笑了笑，说道：“《无足》那本书你还记得放到哪里了吗？”
“唔——”
少女仔细想了一下，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好像上次被你拿去垫了哪张桌子的桌脚了，嗯，应该是小师妹们屋子里的那张，怎么了？师兄你要看吗？”
“不是，刚刚一个自称彼苍崖来的家伙说我们的无足是偷得他们家的，来讨要了。”
少年打了个哈欠，感到还有些困。
“无足，是偷得他们家的？”
少女微微愕然，脸上的神色异常古怪。
“对啊，”
少年耸了耸肩，神色也是一副搞不懂的样子。
“他，难道不知道《无足》六年前就已经……”
“嘛，算了，既然人家要，我拿给他就是了，也顺便去叫那些小丫头们起床。”
少年扭了扭脖子，笑得异常邪恶。
“师兄，今天不是星期天吗？就让她们多睡一会吧。”
“不行，不行，一日之计在于晨嘛，这么好的天气不拿来学习实在是太可惜了。”
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为自家师兄的无聊感到无可奈何。
“对了，师兄，”
看着带上门正准备出去的少年，少女突然脸上泛上了些许红霞，低下头糯糯地问道：“师兄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书房的？莫不是用的神识？”
少年看着忽然低下头去无限娇羞的少女，直感到一股冲动直充鼻尖。
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师妹，事情真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是刚刚在观云台上没看见你，才猜到你在这里的，你可别乱说啊，如果让二师妹误会了，我可就完蛋了。”
“……可是，谁让师兄你曾经做过这种事情呢？而且，刚刚我也没有披上隔绝神识的法衣，再说了，二师姐现在又不在，师兄你就大胆说出来吧，我不会怪罪你的。”
听着少女细如蚊鸣的声音，少年只感到一阵头大，“我不是，真没有，师妹你千万要相信我啊！”
看着少年近乎落荒而逃的身影，少女以手掩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春风摇银铃，笑语盈盈。
……
少年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来到一间种满各种花物的房间前，心有余悸地擦了擦头上的虚汗，暗自感慨道：“这丫头，现在怎么这么凶猛了，连我都敢调戏了。”
叹罢，少年伸手推开房门，淡淡的檀木香扑面而来，斑斑点点细碎的天光从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屋子当中放着一张圆形大桌，桌子堆着随意摆放的书籍和散乱搭着的毛笔。
少年摇头苦笑，看着粉黄帐幔下层层叠叠的大红被下伸出的两对洁白无瑕的小脚丫，一时之间不由得恶趣大兴，他伸进头去，抓住被子的一角，猛地一掀，同时呦喝道：“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咯。”
然后，少年掀起被子的手和得意洋洋的笑容僵持住了，他看着被子下两个穿着的睡衣的小女孩和另外一个仅仅穿着如云薄纱，身子蜷缩成一团的少女，不禁陷入了沉思。
再接着，少女的双眼，对上少年沉思的双眼，少女睡得沉沉的脑袋一时间似乎还有些不明白现下的状况，待到她稍微有些明白过来，想要尖叫的时候，少年已经压低身子三下五除二地按住了她的手脚，捂住了她的嘴巴。
“呜呜……呜……”
少女用着她这辈子最为凶狠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嘴里不停传来少年听不懂的呜呜乱语。
然后，两张精雕玉琢，天真无邪的小脸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两个。
“阿雨师姐，师兄师姐他们这是在干嘛呢？”
其中一个年纪稍微小些，看上去约莫六七岁大小的女孩睁大了还有些迷糊的双眼问道。
另一个比她大些的女孩愣了愣，接着才故作姿态地说道：“哼，这么蠢的问题还要问吗？师兄一看就知道是在和师姐双修！”
听到这句话，少年的内心顿时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少女的脸色果不其然地变了，一下子布满了红霞，眼中的凶气顿时崩溃，化作泪光闪动。
少年无奈，只好将脑袋凑近少女的耳边，说道：“师妹，我等下放开你，你不要叫好吗？”
“唔唔。”
少女立时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眼中满是希求。
少年小心翼翼地把身子从少女的身上挪开。
那个年纪稍大些的少女顿时叫了起来：“哎呀，师兄怎么这么快啊！？”那双水灵转动的大眼睛里满是嫌弃。
少年扯了扯嘴角，还没等他说些什么，他的身后的少女就已然咬牙切齿地开口：“黄时雨，等下你把昨天刚学的七息调养法给我默写一遍，如果错了一个字的话，你就给我抄十遍。师兄，你跟我出来一趟。”
“啊？四师姐，你这是公报私仇！”
被少女唤作黄时雨的女孩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哭丧道。
“哼，羡仙，看着你师姐，让她用脑子记，别整天搞些小动作。”
少女冷冷一哼，随手从枕头旁边杂乱的衣堆里抽出一件鹅黄色外衣，她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后才无奈地摇头穿衣，走了出去。
“师兄，解释一下你刚刚是怎么回事吧？”
看着板着脸，眉头皱成一团的少女，少年不禁暗叹一声。
“师妹，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里面，我如果知道你在里面的话，打死我都不会看的！”
“哦，你的意思是，我被你看见身子还是你吃亏了？”
不知为何，少女听到他这句话，脸上的寒霜更盛。
“不是，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错了，师妹！”
少年双手合十，诚恳地道。
“那你错在哪里了？说来听听？”
少女冷笑一声，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我下次在掀被之前，应该先用神识扫……”
看着少女愈发难看的脸色，少年差点哭了出来，“师妹，我真错了！”
“那你说说，你哪里错了？”
少女却不吃他这套，只是摆着张臭脸。
“哪里都错了？”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说道。
“哼！”
似是恨铁不成钢般，少女恼怒地说道：“看来师兄你是认为自己哪里都没错了！”
“啊？我哪里有？”
少年一脸无辜。
“呵，我可记得，师兄你在某些故事里说得清清楚楚，那些说自己哪里都错了的人，肯定是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少年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那不都是故事里小情侣吵架的事情嘛，怎么能当真呢？”
“……师兄，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啊。”
谁知，听了他这话，少女忽然涨红了脸，“狡辩的时候居然还想占我的便宜。”
“我……？”
少年膛目结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算了，”
少女无力地叹息了一声，用一种教育孩子的语气说道：“师兄，不管怎么说，羡仙和时雨也是女孩子，你下次别随随便便就进她们的屋子。”
“啊？不至于吧？不过是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吧了，我还没这么丧心病狂吧？”
自以为正人君子的少年这样说道。
“呵呵，”
谁料，少女发出一声不屑兼鄙夷的冷笑，说道：“就是因为小时候不注意这些，所以长大后发现已经被某个混蛋师兄占了便宜的时候才会后悔莫及。”
“师妹，你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啊！”
少年叫屈着。
“污人清白？”
少女乜着眼睛，眼角闪过讥诮的笑意，“也不知道哪个混蛋师兄小时候帮我洗澡的时候趁机摸来摸去的。”
“啊？有这回事吗？你听我解释，那时候师姐她们都没空嘛，所以我才，但是我绝对没有做出这个事情的，那是洗澡时的正常行为。”
少年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这丫头，怎么那么久的事情还记得。
“是嘛？”
少女面无表情地说道，眼中渐渐失去了亮光：“还说什么手感不行，摸着就像飞机场一样，根本比不上师姐她们。”
“哈？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师妹，你知道飞机场是什么意思嘛？这是夸奖啊！”
“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
“放宽心放宽心，师兄我……”
少女看了过来，眼神深处不知为何带上了些期待。
“……发现师妹你现在发育得挺不错的。”
少年想象着刚刚看见的两个又大又白的枕头，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
“去死吧！混蛋师兄！”
少女怒极反笑，手中腾起一团绚丽的虹火。
……
待到少年拿着《无足》狼狈走回大门的时候，时间已然过去了半个时辰。
只不过，就在他以为那个彼苍崖的孔凤麟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他却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孔凤麟正用手仔仔细细地抚摸着那扇门，眼神中的光彩异常夺目，就如同看见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般。
“接着！”
风声响起，孔凤麟一惊，看也不看地就接过那个少年丢过来的东西，随后，他看着书上满满的灰尘，眉头狠狠一皱，再然后，他看着下面的脚印，嘴角抽了抽，问道：“你们青海门就是这么对自家道典的？”
“你先看看再说吧。”
少年并不搭理他的怒火，只是示意他打开看看。
孔凤麟隐约察觉到了些不妥，他打开一看，脸上的神情瞬间冻结了。
“这是《无足》？”
孔凤麟冷着脸，强忍了怒火说道。
“是啊！”
“你真当我愚钝吗？这不过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无名修籍。”
孔凤麟的身周，法力的风暴隐隐将要喷薄而出。
“无名修籍，据说是各大门派为了天下修业的发展，联合撰写而出的，于六年前开始传遍于天下，然而，各派修籍的修炼核心皆是不同，那么你倒是说说，该无名修籍是以哪门哪派的功法为核心？其中可有你彼苍崖或者其他门派功法的影子？”
少年面对阳光，负手而立，淡然问道。
“这？不可能，我不相信，堂堂青海道门，其核心功法竟然如此简单无奇！”
孔凤麟无法接受般地喊出声来。
“哼！青海门，从数百年前起就一直沿用这套几乎平淡无奇的功法，我们向来都不是以功法压人，而是靠着自身，反倒是你，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目的是想从青海门的《无足》中找出克制我们功法的办法吧？”
“是又如何？”
孔凤麟抬起头来，眼中的冷色越盛：“看你的样子，对于青海门也算是颇为了解，如果你把你们道法的克制方法告诉我，我可以饶你一命。”
有风，从他身边吹起，带着扑面而来的煞气。
“青海门道法，胜在平淡无奇，修行之途不快不慢，风险亦小，战力不高不低，此是中庸之道，既是中庸之道，以奇胜之亦可，以正压之亦可。”
“胡言乱语，战力平平？那个女人，简直就是个怪物！”
孔凤麟气急败坏，他怒吼一声，握拳砸向少年。
拳头一出，周围的天地灵气顿时随之而起，拳风鼓动间，隐隐约约有风雷动荡。
面对威势如此惊人的一拳，少年却像是看都看不见一般理都没有去理，反倒是略显遗憾地摇摇头。
砰！
那威势浩大的一拳，在砸入少年面前的半丈时，就已被一道突现的光幕挡住。
“阵法！？为何居然还能运转？！”
孔凤麟悚然一惊，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可不是那些所谓的小门小派，而是底蕴源远流长的青海道门，这样的他们，就算留有几张底牌也是不为过的。
他暗骂自己一声愚钝，冷着张臭脸静思片刻，最后还是向着少年抱拳示歉，随后将《无足》丢了回来，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