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周迟来说,夏季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季节。无论是燥热的空气,还是聒噪的蝉鸣,都会让周迟的心情在一瞬间落入低谷。
在空调房里面度过一整个夏季,是一个最优解。但是总会有这样的不可抗力,让周迟期望落空。就比如现在,因为母亲在高考后的某一天心血来潮也想带周迟回自己的老家看看,所以他现在不得不坐在颠簸的公交车上忍受着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以及那浓烈的汗臭味。
旁边的母亲还兴致勃勃地向周迟介绍他的家乡,完全没有意识到,周迟已经在心中给那个所谓的松河镇打了超低分。
"你都没有什么反应,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也好久没有去看过了,真是好奇,我以前的伙伴怎么样了。"周迟马上回过神,脸上立刻堆起了虚伪的笑容。
"这样好呀,到时候你们可以好好叙叙旧。"
"对,我真的很想立刻回去。"
对于所谓的伙伴,周迟是一点也不期待的。他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更何况那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他们变成什么样了。
随着公车的速度不断变慢,母亲口中的松河镇,也终于在周迟的面前,展示了它的全貌。
一个孤零零的站牌立在那里,站牌后面不远处有一座老旧的牌楼。镇口的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一幢幢居民房躲在山脚下。整个小镇没有一丝生气,好像行将就木的老人,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清水村。"
普通的名字。
"好了阿迟,我们去我们以前住的房子吧,我已经跟邻居的阿婆打好招呼了。"
"好的。"周迟自觉地拿过了所有的行李,跟在了母亲身后。
"啊,这里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母亲感慨。
在路上有时候还能看到几个老头老太太,慢吞吞地向母亲打招呼。
其中一个老人看到周某身后的周迟时,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他神色一变,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低头与周围的老人交谈了起来。
穿过穿过几栋新式的小洋楼,周迟终于看见了他八岁以前住过的那栋别致的老屋子。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对这个小镇,有了那么一丝丝归属感。记忆中外祖母的脸变得愈发清晰和鲜活,似乎犹在昨日见过。
记忆就像山间的晨雾,远望时是浓重的一片,再靠近去已经散开。好像有什么东西非常重要却已经忘记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收拾收拾。"母亲的声音终于把他从自己的世界拔了出来。
"哎哎,我知道了。"
周迟随意应着,弯腰提起行李的那一刻,心里突然一阵悸动,像是什么在召唤,又或者是钥匙与锁之间无法回避的契合。
怎么回事?他抬头,不经意间看向一个方向。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挺矮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女孩子,不像是怀有恶意的样子。先不去管她了,如果之后还能看见的话,若是她心怀不轨,那再去报警……他现在真的已经分不出精力去管这些有的没的了。
"你在看什么,"妈妈又催了,"快点先把行李抬进来。"
"你要是不想晚上睡大街,那就快点来帮忙。"
"我知道了。"
一进门,扑面而来一股那种独属于老旧房子的味道,他叹了口气,认命的开始收拾起来。
当一切结束时,周迟浑身酸痛,瘫倒在了床上。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可是不知为何,大脑却兴奋得有些可怕。
之前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在他的脑子里面一遍一遍回放。
周迟实在是搞不懂母亲为何对这个小镇有如此浓烈的眷恋之情。每个夏天她都会开着车来这个小镇住看一看。
啊,车,想起这个周迟一肚子怨气。如果不是上个月那个车祸,他们家的小轿车需要拉去维修,也不用坐着公车来。那个该死的中年大叔,祝他早日破产。他翻了个身意图使自己平静下来,可是一旦回忆起那桩事情,他就心有怨气不知如何发泄。
干躺在床上也不是个办法,周迟爬了起来。
他穿好衣服,拿了个手电筒,悄悄地下楼了。夜晚的松河镇与白天那个截然不同。凉爽的夜风,皎洁的月亮,星空,都将白日的燥热驱散。
他对松河镇的印象似乎又好了不少,但是下一刻,他知道自己的结论下得过早了。
他又看到了一个鬼祟的身影,与白日里的那个不同。这位仁兄更加高大,大概有三米,一层楼那么高,而且他可能对自己不怀好意,正飞速接近自己。
那道有如实质的杀气锁定了他。
开什么玩笑,这就是对一个游子的欢迎吗?周迟后退几步转头,往黑暗深处跑去。这可真的称得上慌不择路了……
正在专注逃跑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往松河镇那座已经废弃的山神庙跑去,也没注意到在他身后的土地里伸出了一只只腐烂的手。
周围有雾缠绕了上来,黑暗之中,有着更多的怪物,闻风而动。
周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前跑,却无济于事,他与那个怪物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的缩短。周围不时传来某种奇异的嘶吼,迷雾之中,有一双双手伸出要挡住他的去路。眼前的树似乎都都活了过来,张牙舞爪,要将他吞噬。没过一会儿,他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可是喉咙火辣辣地疼,双腿也开始变得沉重了起来。
终于,他再也支持不住,向前倒去,在无助和不甘之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是不知为何那个怪物没有再前进一步。
周迟抬头望去,发现自己正在一座废庙前
象征着神与人界限的那个门楼,已经只剩下了两根柱子,直指天空。除主殿外的其他建筑都已经倒塌。真的是一派荒凉景象。
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悲戚。
身后的迷雾浓厚,似乎终年不散。周迟看着迷雾,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寂某岭,死某曲,等一系列他玩过的恐怖游戏,脑中灵光乍现,好似任督二脉终于被打通了。先别管什么唯物主义什么马哲了。
看看这个阴森的氛围,需要调高亮度的场景,荒废的建筑物,这不就是恐怖游戏中的经典场景设置吗?
像前面这个神祠,玩家一旦进入,就会被强制播放一段cg。
那刚刚那个不就是追逐战,所以说剧情从他进入这个小镇就开始了!
蛋疼的是,这不是游戏,没有存档,没有攻略,只能靠自己一命通关。
所以是进还是不进呢?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身后,迷雾中有一个个身影,步履蹒跚地向他靠近。但是似乎又受到了某种阻碍,只能在神祠范围外两米游荡。
一般这个可以分两种情况讨论。一种,这是一个安全屋,神祠是一个安全屋。理论上这种可能性蛮大的,毕竟神明嘛,应该是可以相信的。
第二种,里面有一个更大更凶恶的东西。这个可能性也很大,因为这是一个废弃的神祠。正神也许早就已经不在了,不知道被哪个山精野怪给抢走了位子。
所以该怎么选呢?
也许老天爷并不想看着周迟为难,给了他唯一的答案。正在他思考间,迷雾,开始向门这边围拢,雾中那些残疾的身影,也开始接近周迟。
真是贴心,周迟腹诽。头也不回地向主殿冲去。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也从主殿内向外走来,与周迟撞了个满怀。
"啊,我擦!"
"啊!"
周迟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来,拿起手电筒照向那人的眼睛,企图打他个措手不及。
借着手电筒,周迟模模糊糊地看清了她的脸。她有着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小巧精致的鼻子,朱红的双唇,像是小说里的狐妖。
但是最最让周迟窒息的不是这皮囊,而是他心中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套用贾宝玉的话就是,"这位妹妹我好似在哪见过"。
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甚至让周迟忽视了周围所有的异常和怪异,只想看着她,直到天荒地老。
"对不起!"少女急匆匆地站了起来,向周迟道了个歉,就转身想要离开。
看她就要踏出这座神祠,周迟连忙抓住了她的手臂,对他说道:"你先别出去,外面有点儿危险。"
他扬了扬下巴:"你看。"
"这……"少女见此,并没有露出特别害怕的神色,甚至可以说面无表情,仿佛在说,小场面罢了。
就在刚刚,迷雾已经彻底包围了这座神祠。那些怪物也露出了他们的全貌,就和周迟想象的那样,丑陋,又有些恶心。 他们就像是几个皮肤溃烂的人被揉成了一体,新鲜的,还在流着血。
"所以我们就在这儿待一会儿吧。"
"……好。"她别开脑袋,视线移向别处。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你,叫什么名字?"
周迟斟酌着开口,他实在不想这个夜晚在这种无趣的沉默中度过。
少女猛地回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了?"周迟有些莫名其妙。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少女连忙又转过头去,轻咳了一声。
"没什么,我叫周佳佳,"少女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字说道,"周佳佳。"
"周佳佳…"这三个字好像一声又一声的叩击,扣开了那扇已经尘封的门。
他可能真的见过她。可是为什么,他对所有的这一切都毫无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