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周佳佳平静地看着周迟，乌黑的眼睛像向两潭泉水。
"也许只是因为我想。"周迟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道歉。
"果然……"周佳佳转过身去，望着门外的迷雾，呢喃道。
"……"不想跟我说话吗，周迟感到些许受伤，只好研究起了自己眼前残缺的神像。
两人又沉默了，真是尴尬。
也许两人真要这样，默默无语直到天明，就像偶然在破庙里相遇的行路人那样，不，即使是行路人，也会交流些自己的所见所闻，他们这样，怕是仇人吧。
谁料周佳佳率先打破了僵局。
"你害怕吗，现在。"她转过头来，平静地望着他。
"其实也不是很怕，你怕了？"
"不怕，有什么可怕，这种情况我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周迟猛回头，这家伙真是语出惊人。不是第一次遇见，那是第几次遇见。这种事情最好一辈子都不要遇见一次吧，所以她过去究竟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但是今天比较特殊，"周佳佳说着又把目光投向了迷雾，"可能是因为你回来了吧。"
这句话又是槽点满满。
"……那么以前， 都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等等就行了。"
"……"就是干等着？周迟没有把下一句话问出来。
"之前，很快就行了。"
所以，他的回归给这个小镇带来了什么异变？
唉……
如果天亮之后，迷雾还不消散，他就硬冲出去。周迟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叹息了一声，他怎么就把手机给忘带了。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周迟转过头去问周佳佳："啊，佳佳，那个雾会……"
人呢？
旁边哪还有周佳佳的身影。
"周佳佳，周佳佳！"怎么回事？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了。玄幻了，这个世界太玄幻了。不过说起来，今天发生了这一切，也没有多少是不玄幻的。
周佳佳会去哪里，这么短的时间内，她绝对不会跑很远。她就在附近，应该去找她。
不对，周迟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下一刻他就硬生生把自己迈出的脚步收回。
说实在的，周佳佳她会是人吗？先不说一个小姑娘，大半夜的出来散步已经很奇怪了，更何况还是来这样一个荒山野岭散步。还不是第一次。
她言语间表现出来的那种镇定，绝对不是常人会有的。
擦，那这也太倒霉了吧。一个人被困于荒山废庙之中，周围有一群怪物虎视眈眈，身边唯一说的上话的人还不一定是人。
正在周迟长吁短叹之际，他手上的手电筒闪了闪也灭掉了。得了，现在连装备都没了。核能手电虽是核能手电，但也不会让自己在黑暗中瞎摸呀。
该怎么办才好呢？
周迟望着眼前破碎的神像，一阵苦恼。
那神像也用他仅剩的那只眼睛，回视周迟。对视了一阵之后，周驰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眼前的神像似乎活了起来，对着他亲切地笑。
回来了，你回来了呀。
似乎有谁，正微笑着对他这样说道。
这亲切的笑容，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在回忆中有谁曾经这样温和地跟他说话，但是不对。眼前这个是一个冒牌货，他言语中那股强烈的违和感，无法让人忽视。
心脏要炸裂开了，他捂住自己的胸口。
被封存在最深处的某些东西，似乎要解放出来。
"不，不是你，你不是他，"周迟退后两步坐在了地上，声嘶力竭地吼道，"滚出去，从他的地方滚出去！"
他是谁，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不是他，周迟一概不知，他只是下意识地感到愤怒。
你不是，你不是。那他在哪里？周迟的大脑一片混乱，都无法正常思考。
那座神像并不介意周迟的过激的反应，他动了动，似乎是在舒展筋骨。然后他露出了一个快活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上，这使得他失去了小半边的脸更加滑稽。
在确定了自己的这具身体还能动之后，他站了起来，慢慢地接近周迟。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让他掉下一片片碎石，但他毫不在乎。
一阵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吞没了周迟，但不幸的是，他只能坐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神像活了过来，脸上挂着诡谲的笑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神像张开了嘴，那是一张血盆大口，绝对不会出现在一个泥塑神像上的血盆大口。
"周迟，回神！"一双手把他扳了回来。
是周佳佳。她非常罕见的满脸急切。
"我没死？"周迟有些淡漠地问道。
"……没死。"
"哦。"
"你看起来确实像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趟，是那个神像的关系吗？"
"……噢。"周迟感觉很疲惫。
"这个时候你该问我，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我看着这个神像入了迷，反应还很奇怪。"至少在周佳佳眼里看来一定是这样，他又丢了一个大脸。
周佳佳定定地望着周迟，似乎在确定着什么。
"你在逃避……"
"没有，"周迟打断了她的话，"就算是那样，我也只不过是第一次见你，不用管我那么多。"
周佳佳不说话了，她抿了抿嘴又凝视了周迟半晌，叹了口气： "……好吧，这是你的选择。"
周佳佳背过身去，再也没有说什么。
周迟看着周佳佳孤寂的背影，突然对自己刚说过的一席话感到后悔，毕竟人家也是好意，更何况也许他们曾经还是朋友。
周迟张了张嘴，想要去安慰一下她，可是话到嘴边到嘴边，又不敢说出来了。
那月轮悬在神祠的上空，洒下如流水的光芒，衬得那少女犹如徘徊于两境交界的亡灵，痛楚又迷惘。
"唉，当初听到你回来的消息，其实我还蛮开心的。"
谁想到会这样呢？
周佳佳说完，伸手指了指，雾中的一个方向。
"那是……"
"看，出口。"
顺着周佳佳的视线，周迟看到了那个“出口”。迷雾自动破开了一个口子。
"回家吧，先不要纠结太多，去睡一觉吧。"周佳佳说着伸出了手，抚上了周迟的双眼。
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
"欢迎回来，哥哥。"
这是他坠入黑甜梦乡之际，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哥哥。
"哈，"睁开眼睛，是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
周迟躺在床上揉了揉眼睛，终于慢慢地清醒过来。对，昨天他跟母亲一起回到了松河镇，然后因为太疲惫睡了一觉。
不对，总感觉忘记了什么。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阿迟，起来啦，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楼下是母亲的呼唤。她是在叫自己起来去吃早饭。
"知道了。"被这么一搅和，周迟也没有了继续深究的念头。他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向浴室走去。
"快一点，快一点！"楼下母亲还在不断地催促。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那么急？周迟在心里抱怨，随便洗漱了一番，就下楼去了。
"哎呀，你终于来了，看看这是谁！"母亲兴奋地推着他走到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正坐着一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人听到他们的声音，缓缓地抬起了头，那一刻他们四目相对。
周迟呆住了，甚至都忘了怎样呼吸。
"小周哥哥，你还记得我吗？"周佳佳甜蜜但却诡异地笑了起来。
都记起来了，昨晚的记忆全部都回来了。可是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周佳佳吗？截然不同的气质，不同的语气。
最最最最重要的是，虽然只是碰面几分钟，他也能确定周佳佳是不会这样叫他小周哥哥的。
周迟感觉自己似乎并没有从那一晚的迷雾之中逃脱，又或者他陷入了更深一层的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