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走吧。”
她的声色有些清冷，眼神有些惊讶，可在四周质疑的目光中，却又收了回去。
苏辞穿着一席白衬衫，有些尴尬，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中，他显得格格不入。
他正要说些什么，吧台站起一个身材略高的男子，嘴里含着香烟，随手拿起一杯洋酒倒在他头上。
“哈哈快看，像不像海胆。”
众人一阵冷嘲热讽，苏辞站在人群中央，耳边嗡嗡作响。
“你们不要太过了。”
叶汐没说什么，站起身把苏辞拉到一旁，看着他的眼睛念道，“这些都是富二代，你惹不起的，钱不用你还了，快走吧。”
“我…是想求你帮个忙，你哥的酒吧还缺人么，我急需一份工作。”
苏辞的视线落在少女的脸上，叶汐嘴唇一动，细长的睫毛扑了扑，脸颊上似乎有些为难。
娱乐至死的时代，酒吧成了他赚钱唯一的希望，虽然苏辞会画画，他也会写小说，但现实往往与爱好相背而驰。
他只是个B级作家，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月票打赏只能买两颗泡泡糖，如果有一天生活发生了改变，他宁愿一辈子当个作家。
“这个…你要问我哥，看在我们三年交情的份上，如果你急着用钱，我可以借一些给你。”
叶汐拂手撩起发梢，白皙的脸上划过五彩的射灯，像是点缀了颜料不断变换。
“算我借你的…”
苏辞哽塞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咽进了黄连，再多的话也被吞了回去。面对相处了三年的女孩，他的脸上没有颜色，他对叶汐的情感，更多是压抑在心里。
“你要多少？”
“二十万。”
少女的眉心跳了跳，一张樱桃小嘴上下微张，就连百褶裙下纤细的双腿也颤了颤。
“你一个大学生，要这么多钱…”
她还没说完，身后的男子忽然握住她的酥肩，富二代们似乎已经玩腻了筛子，他们将苏辞围在中间，脸上写满了不悦。
“你就是叶汐的前男友？”
刘海有些浅灰的男子端起酒杯子，耳上的金坠有些摇摇晃晃，虽然苏辞不曾与土豪圈接触过，但看他浮夸的外表，大概是在场最有钱那位。
苏辞微微点头，与众人潮流的穿着相比，他更像是个酒保。
“就这？”
人群一瞬间沸腾起来。
“是不是叶小姐包养的小白脸呀，平日藏在兜里也不说，今天倒回来讨债了。”
“你不是要二十万么？”
“给你。”
男子举起整瓶洋酒晾在空中，金黄的液体顺着苏辞的眉心一落千丈，他白色的衬衫彻底湿透。
“说给就给，你以为这里是银行呀。”
众人又是一片欢声笑语，苏辞低着头，地面的酒水映射了一张阴沉的脸。
“白若溪，我已经和他分手了，你若是不满意可以冲我来。”
叶汐从盒中抽出一面白纸，拂手轻贴在他的脸上擦了擦，僵硬的嘴角微微抽动。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跟这个穷鬼谈恋爱，你到底喜欢他哪点？他配吗！”
“你又配？”
叶汐瞪了他一眼，眼眸上两撇剑眉微微竖起，那男子眉头忽惊，眼里像是有火星跳动。
“你走吧，酒吧不适合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一只柔软的手忽然握住苏辞，里面塞了一小扎红色钞票，她正要放手，苏辞忽然把钱塞回她的手心里。
“不必了。”
苏辞随手拿起一盏酒杯，手向前，半杯撒在白若溪的脸上。
他头也没回，快速离开了这个喧嚣的世界。
“臭小子，有本事你别跑啊！”
白若溪怒发冲冠，仿佛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羞辱，双手扣住吧台推倒在地。
出了酒吧，苏辞缓缓吐出一口气，沉淀已久的情感在那一刻如释重负，或许他与叶汐本就不是一路的人，他们的牵绊只会在人生的路上越走越远。
至于白若溪。
既然他的身体已经遍体鳞伤，再多得罪一个富二代又如何呢。
他仰起头，天上的繁星隐约可见，朦胧的圆月带了半边酒红的残影。
一个熟悉而清脆的音色在耳边传来。
“苏董，您衣服湿了，我为您换一件吧。”
视野里站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夏思寒驻足在酒吧门外，细长的发丝上点缀了几颗水珠，白色衬衣前大片的弧度彻底湿润了，下面是隐约的黑色蕾丝。
如果用可爱来形容叶汐。
那夏思寒只能用两个字形容…
性感。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女是什么来历，或许只是在怜悯自己悲惨的人生，但他不需要任何人同情，他便是他…
那个孤高傲岸的自己。
“夏思寒，我很感谢你陪我到现在，如果你是同情我的遭遇，那我只能对你说一声，抱歉。”
“你走吧。”
苏辞面色生冷，口齿中吐出无情两个字，他并非是个不领情的人，只是他遭遇过太多两极反转，他无法再承受任何背叛了。
他转过身，视野落在了远处的公交车站，即便是打的对他来说还是太奢侈了一些，公交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苏辞的刘海被淡淡的微风吹起，他前脚刚要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少女的抽泣。
“苏董，您要辞退我了么…”
一声嘶哑的断句荡在耳边，空气中夹杂了咸泪水的气息。
苏辞的脸上有些震惊，视野里是夏思寒生动的脸，白皙的嗓子微微颤动，原本清冷的脸蛋消失不见，像是一页一页跳动的幻灯片。
如果让他伤害一个少女的内心，不如让那个少女伤害自己。
既然你要玩，那他就奉陪到底。
“我不仅不辞退你，我要给你加薪，一年一百万够了吧？”
苏辞嘴角淡笑，如果开多了请原谅他的冒昧，毕竟开多少钱也是纸上谈兵，既然让他做梦为何不多说一些呢。
“谢谢苏董留下思寒。”
夏思寒拂起手擦去眼帘的泪痕，微风吹起她的漆黑长发，淡淡的红唇渐渐舒展。
“既然你是我的私人秘书，那你说说，平时你的工作是什么吧。”
苏辞的视线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是微微煽动的黑色蝴蝶，很是漂亮。
“思寒是您的私人助理，兼厨师，化妆师，律师，保镖，黑客…擅长办公，格斗，写作，绘画，电竞，运动…”
苏辞愣了一下，算是你全部背下来，这也太夸张了些，说得太多，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了。
如此全能的秘书，开出的工资肯定也不少吧，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学历和特长来算，一年起码也有八十万了，方才那一百万的确少了些。
“集团给你开的年薪是多少。”
“思寒的年薪是一年五百万美元。”
苏辞的心脏有些悸动，他方才开的一百万是什么，难不成开了个寂寞么。
仔细寻思，或许夏思寒的工资条的确如此，矩形的框条已经无法限制数字的长度，而他的工资仅仅是个零头罢了。
“五百万太少了，一千万吧。”
若不是财富密码看得太多，他差点就信了。
“谢苏董。”
“不用谢，我先走了。”
演得太真，他差点忘了自己是个穷人。
苏辞随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座椅上是香烟的气息，地毯上还有一颗嚼过的泡泡糖。
“去哪？”
“去…”
他正要开口，车尾忽然被撞了一下。
“真倒霉，谁这么没心眼。”
师傅骂骂咧咧下了车，后面是一辆黑色奔驰小轿车，他正要理论，对方拿起一沓钱砸在他脸上。
“滚蛋，这里没你的事。”
对方态度很嚣张，出租师傅却一脸恭恭敬敬。
“撞得好，您再撞两下吧。”
有钱，惹不起。
这车大概也坐不成了。
苏辞下了车，既然与他无关，自然不用理会，天底下每天发生这么多倒霉事，他又何必在意这一件琐事呢。
他正要离开，有人在身后叫住了他。
“死穷鬼，撞的就是你，惹了事就想跑是吧？”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歪斜的刘海有些灰白，手上握着一柄棒球棍，脸上的表情微微抽搐。
他正想说些什么，更多的私家车开到了现场，他环顾了一圈，是方才那些看戏的富二代，其中一辆很熟悉，是叶汐家的车。
“白若溪，你不要闹了，苏辞欠了很多钱，妹妹还在医院里治病，他能一个人生活已经很艰难了…”
叶汐推开车门匆忙走了下来，细长小腿上的白丝一高一低，乌黑细长的马尾还有些凌乱。
“所以你是同情这个穷鬼，才和他在一起么？”
白若溪气色暗沉，胳膊紧绷的肌肉挤出几条青筋，他举起棒球棍指着苏辞愤恨道，“今天我一定要打断他的腿，你们谁也拦不了我。”
没有什么演出比看戏更有趣了，四面洋起助威的喝彩声，相比之下苏辞则显得格外渺小。
“留他一条活路不行么？”
叶汐站在两人中间，眼神不时回顾苏辞，忆起他们交往的三年，苏辞对她的照顾可谓是淋漓尽致，只可惜他们并非门当户对，自然也无法走到最后。
“活路可以，但要跪下来给我舔鞋，舔到我满意为止。”白若溪抖了抖他的白皮鞋，牛皮的鞋底粘了一层黄土，阶级的碾压让他感到无比优越。
“小兄弟，你就老实道个歉吧，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呢，别人有权有势，我们这些小百姓惹不起。”
的士司机在身后劝他说道。
苏辞不言，脸上的表情微微动容，捏在裤腿的拳头松懈下来。
的确，倘若他就这样凋零，二叔恐怕不会放过苏璃，他的命不算什么，但妹妹的人生应当属于她自己。
他还在犹豫，不知什么时候，白若溪走到了他面前，抬起冷钢的棒球棍朝他脑袋挥去。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心跳恍惚在这一瞬静止，苏辞缓缓抬起头，视野里渐渐融入一个身影。
夏思寒挡在他面前，白净的小腿在白若溪的膝盖上踹了一脚。
下一秒，静止的世界开始运动起来，白若溪双手抱住小腿，撕心裂肺的痛哭响遍整条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