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事的开始,我就在组织里了。
大概是七岁的时候吧。
那是炎热的一天。
太阳将大地烤的通红。
周围的空气因为过度散发的热量而扭曲着。
我和其他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的制服,右腕拷着能随时追踪我们并杀死我们的手环,脚上没有任何保护,连鞋子都没有。
我们就这样赤脚触地,感受着大地母亲发烧般的热量。
排好队伍。
一刻钟内不准动。
还要抬头挺胸,正视前方的一身漆黑的教练。
我们从来都不知道教练的真面目,他总是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地出现,然后消失。
教练盯着我们,不急不急慢地等了个几分钟,然后他才低沉地开口道;
“绕场地跑一百圈,十五分钟后没完成者再跑一百圈。”
“是!教练!”
我和其他孩子们立马齐声喊道。
从有记忆开始我们就在这片山林间进行无止境的训练了。
攀爬。
长跑。
游泳。
以及搏击、格斗、魔法、仙术、气功等等。
我们不知道父母是什么。
组织就是我们的一切。
不管什么都要听从组织的安排。
因为不听从安排的孩子全部都消失了。
没有例外。
虽然对死亡的概念还很模糊,但我们并不是傻子,知道消失这种事情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如果乖乖听从命令,偶然还会收到组织的奖励。
比如糖果。
比如玩具。
所以我们习以为常,认为世界就是这样子的。
尽管顶着太阳,汗流浃背,嘴巴里很干,脚下还很烫,石子又硌人,但我也没有停止自己的步伐。
我不清楚组织训练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知道要听组织的话。
平时我的成绩还算好,这次长跑只要不发生意外我一定完成。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第五十七圈时。
被太阳晒得有点晕的我,竟然左脚拌右脚,失去平衡地往前摔倒。
这一摔,没有防具保护的我肯定会蹭破皮流血。
外伤还算是小事。
可如果耽误了训练的话。
我有可能会消失。
在这一瞬间,有不少孩子从我身边跑过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前方。
理所当然的。
没有人伸手帮助我。
多管闲事的人消失的够多了。
而且在助人为乐这件道德教育事情上,组织从来都没有好好引导过,更没有任何奖励。
说不定,他们还会嘲笑我,以我的痛苦为乐。
我还在缓缓倒下。
虽然这只是一秒钟的事情。
但就这一瞬间。
我的身边已经穿过了无数同伴,无数的孩子。
他们的身影模糊成了黑色,一个接一个地如风一般飘过。
也许。
曾经的我也是其中一员。
万念俱灰之际,一只小手突然伸了过来扶了我一把。
“不要放弃!”
映入眼帘的是她的笑容。
那一刻。
我的心停止了跳动。
甚至造成了呼吸上的困难。
反应过来时。
心脏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认出了她。
七号。
她是我们这座山上唯一的女孩子。
不过在组织里,性别并没有什么用。
无论男女,都要接受教练相同的训练量。
我只是震撼于七号的笑容。
残酷的训练夺走了我们几乎所有的欢乐。
我很少看别人笑过。
自己也没笑过。
一次都没有。
只有那些成绩比较好的人在得到糖果或玩具之后才露出令人羡慕的笑容。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的笑容并不是对着那些糖果或者玩具。
而是对着我。
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对我微笑。
我的震撼与激动,不是正常人所能够理解的。
震惊的同时,心底莫名有股悸动。
扑通扑通。
开心。
高兴。
欣喜。
词汇贫瘠的我只能如此形容当时的感觉。
但是。
扶了我一把的她,给予了我第一次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前方。
我呆呆地伸出手朝向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结果,我只抓到了空气。
我问自己。
刚刚那是什么?
笑?
我知道是笑。
但对人的笑,对自己的笑。
我从未真正了解过。
这是第一次。
我再度跑了起来,速度比刚才还要快。
同样的。
我第一次产生了完成任务以外的其他目的想法。
我想追上七号。
然后,再看她笑。
人或许都是追逐快乐的生物。
只要为了快乐什么都做得出来。
很快的,我跟到了七号的身后。
她被剪了短发,所以从背后看基本上和男孩子没什么两样。
她没有回头再看我。
我也没有勇气再到前面回头望向她。
我犹豫了。
教练说除了任务和训练以外,我们不应该想其他任何事情。
一件都不准。
否则。
就会消失。
无形的恐惧让我自己打败了自己。
我在做什么?
我竟然在把自己置于险地。
结果。
我还是没能再看到七号的微笑。
我把自己的欲望深深埋藏在了心底,以至于不时常翻出来我都快忘了。
七号赐予了我五个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伸手帮助我
第一次,有人对我笑。
第一次,我真正明白了高兴和开心。
第一次,我开始有了组织命令以外的想法。
也是第一次。
我封闭了自己的感情。
这是我记事开始的起点。
虽然更往前的记忆也有一点,但只有这件事令我记忆犹新。
从那以后,我开始比他人更久地关注起七号起来。
即便其他男孩也很疑惑为什么七号不站着上厕所,为什么后来不跟他们一起洗澡了,但他们更多的兴趣还是放在完成任务并获得奖励上。
结果。
女孩的发育似乎是比男孩更早一点。
十岁那年。
七号成了这座山林训练成绩最好的存在。
她比其他男孩跑的更快,力气也更大,所有的男孩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令不少人对七号产生了敌意,因为她总是能获得教练的奖励。
渐渐的。
大家有意无意地排斥起七号起来。
不跟她一起吃饭。
不跟她说话。
有时还会当年嘲讽她两句。
只要七号一不小心失误一次,就会引来大家私底下的议论和窃窃私语。
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
我也很少再看到七号的笑容了。
虽然我从来没有讲过七号一次坏话。
但我也从来没有帮过她。
我只是默默地注视她。
甚至七号都不认识我。
她记得最清楚的应该是老是带头跟她做对的一号。
我不明白自己对七号的感情。
这种稚嫩的犹如还没发芽的……
什么呢?
在组织内,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组织不需要我有多余的感情。
之后十三岁那年。
七号的发育更好了。
她终于拥有了吸引男孩子的异性魅力。
强大。
美丽。
这是所有男孩子第一次认识到其他性别的人不同。
也是第一次,他们对异性产生了某种欲望。
有人渐渐的不再为难七号,甚至开始向她示好。
还有人因为曾无意间摸过七号的手而沾沾自喜,露出了第一次因为糖果盒玩具以外的笑容。
但还有人却变本加厉地捉弄起七号起来。
这就是一号。
在七号没有更早发育起来之前,他是我们当中天赋最好的那一个。
而现在。
自己的第一个奖励被七号给夺走。
其他人又都被七号的魅力所迷惑。
一号对七号的憎恨可以说是牙痒痒。
“那个家伙,真不晓得有什么好的!”
一号曾不止一次地抱怨过。
其他男孩们都因为一号总是欺负七号,所以不跟他来往了。
结果。
局势开始逆转起来。
没人再跟一号一起吃饭。
也没人上厕所时带上一号。
甚至在一号失误没有完成训练时还有人偷偷地嘲笑他。
大家都围在七号的身边团团转,深深地被七号的荷尔蒙所吸引住了。
更要命的是七号也总是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带着一大帮跟班在一号面前耀武扬威。
于是。
从没学过脏话的一号每次受气都只会急得跺脚,接着骂道:
“你这家伙……”
没有学过脏话的我们,最严厉的语言就是“你这家伙了”。
这是为数不多能让山里的大家都开心的事。
看七号和一号的地位转换。
看他们的相互拌嘴,相互吃瘪。
不知何时开始,大家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就算是一直旁观的我,有时也会因为一号又被七号打趴下了,而随着众人一起会心一笑。
然后一号急得上下窜跳,嗷嗷直叫道:
“你们等着!下一次我一定会打败她的!”
七号也总是傲然一笑,抬头俯视一号道:
“我等着!”
大家因为一号和七号而有所改变了。
长跑的第一不再是为了训练和奖励,而是为了博取七号的关注,证明自己比七号强。
通常这个时候一号会比任何人都拼命。
按照他的说法是。
“就算我不是第一,也轮不到你们当第二!”
一号总是追逐着七号背影,一次又一次地被打倒,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不服气地说道:
“我一定会再来的!”
七号也总是撅起嘴,笑着回应道:
“我等你!”
他们总是追逐的对方,又不介意停下来等待对方。
七号和一号的一切我就是这样一直看在眼里的。
一直……
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