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阳光正好，海浪拍打沙滩，与风拂过松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人群显得很遥远。
Cc捧着一杯椰汁，站在不远处，看着男孩挖一个沙坑。男孩有着小麦色的皮肤，黑亮的头发，躬着的身躯有些消瘦。察觉到目光，他抬起头微笑。
心跳加速。Cc眨了眨眼，走上前去。她今天没有穿泳装，寻常的黑色休闲服在她身上有种别样的美感。挽起裤脚，她挨着男孩蹲下。
手在沙子中搅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今天晚了点。“
“嗯，学校的事情。我们明天要出去旅行。“
“你之前说的学院旅行？”男孩露出向往的神色：“真好啊，我也想去旅行，和要好的同学们一起。”
Cc笑着摇了摇头，她的小指碰到了男孩的手。
“你没有旅行过吗？”
男孩埋下头去，手上的动作加了几分力度，声音有些沉闷：“我哪也去不了。“
Cc不知该说什么。
“骗你的，其实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他哈哈一笑，翻过身来坐下，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我小时候啊，被关在屋里，父母强迫我学习。那时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书桌上前的一个小窗户。等到晚上，大家都睡着了，我就望着那窗户外出神——其实都是同样的风景，两棵树，春天发芽，冬天积着一点雪花，连行人都没有。我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遥远的地方有着怎样的风景。等我长大了，他们就不能再把我关在屋子里了，我就可以四处旅行，做我想做的事情，度过我的人生。”
“我做得不错，离开了那个小小的屋子，后来我真的去了很多地方。我很兴奋，在各种建筑下留影，无数个夜晚，我坐在酒吧里，听不同的人们讲着他们的故事，感受他们的骄傲与悔恨，并乐此不疲。“
“真厉害，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的人，其实都是一样的。他们骄傲的，都是那些类似的东西，喝到半醉，什么样的人都会吐出真心话来：
‘那个奖项我其实也没太在意，不过那家伙输掉的样子真好笑’、‘嗨我跟你说，那个富二代真就对我死缠烂打了好久，可那种货色怎么能泡到本姑娘？’、‘有空来我家坐坐啊，我家还蛮大的’。“男孩像是在讲段子。
“悔恨的事情就更简单了，‘哦我的上帝啊！再给我一次和她交往的机会吧！“男孩伸手指天，痛心疾首的样子，逗地Cc咯咯直笑。
“我很喜欢大海。”半晌，他补充道，望着地平线。
Cc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面风平浪静，海鸥穿过云层，在阳光中翻飞。
“很久以前我就想过，不论我这一生的漫长旅途去往多少地方，终点都会是大海。可我又很害怕，如果我连大海都厌倦了，我要如何过我这一生？”他一字一句的说，语气中充满哀伤。
Cc的目光收回到男孩脸上，他竟然流泪了。泪水顺着海风的方向流淌。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Cc连忙说，心里有些难过。格雷是个非常复杂的男孩，她早就知道了，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却总是像个沧桑的老人一样感慨。
但是他脸上的神色是那样天真，他从来藏不住自己的情绪，开心的、伤感的、凝眸的……各种模样都很吸引人。她喜欢他这点。少年的眼睛像是一首诗。
她在试着去慢慢读懂它。
“我该走了。”坐了一会，Cc说。
格雷没有看她，还在望着远方发呆。Cc不知道他是看着人群，还是只是盯着海面。
一起去看海。Cc张了张嘴，想这样说，但心里清楚这样的邀约是不合适的。她默默地起身，转身离去。
男孩抓住了她的手臂，手上带着沙尘的粗糙感。
“我们明天还是老时间见面吧？”他像是已经收起了不开心，微笑着说。
Cc下意识地点点头，男孩已经放开了她，又继续去挖他的沙坑了。
场景渐渐离她远去，终究归于黑暗。Cc摘下了头盔，在床上坐起身来，望着自己的手臂，那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上面，她有些出神。
打了个喷嚏，她感觉房间里有点冷，自己好像感冒了。
一个月前，她满十七岁，第一次登陆花园，认识了格雷。
当时她坐在过山车的头一排，长龙即将到达最顶端时，她被阳光刺痛了眼睛，天空湛蓝，云朵边缘甚至可以看到点点光粒。那一瞬间时间像是停止了，那一瞬间她没由来地想去死。
于是她解开安全带，纤细的身体从防护架上缩了出去，从顶峰一跃而下。
男孩在几百米外的喷泉广场喂鸽子。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袋玉米粒，听到人群喧闹，不急不慢地去凑个热闹。
等到达时，人群已经散开了，女孩的尸体血肉模糊。男孩蹲下来，看了看她的眼睛，放了一颗玉米在她嘴里，说：
“原来，
你想飞啊。”
甜蜜的令人颤栗。
第二天早上Cc起床，发现自己是真的感冒了。她裹上一条围巾出门，外面飘着雪灰。这种混杂了黑灰的雪有着微弱的毒素，但已经彻底被现代人的身体所接受了。公交站台外，不时驶过一辆车，吭哧吭哧的冒着烟。Cc顺着道路看去，远处是耸立的高楼。身边的两个学生在讨论最近的美容品。
“路易士那款灰色的头发不错！关上樱井也在用呢。“
“真想快点成年啊，”女孩说：“造型也好，花园也好，成年了才能使用。”
Cc将脸埋在围巾里，对抗从道路那头吹来的寒风。
等到公车来，人们一个个将手腕放在读取机下买票。在他们的衣服下的左手手腕内侧，不论年龄，都植入了泰西普公司的微型芯片，像是几十年前的身份证。
“城中实验中学，到了。请要下车的旅客……”
灰暗的天空，灰暗的建筑。
“早上好。”
“早啊。”
这样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却与Cc无关。她依旧埋着头走路，直直地前往教室。第三排第一个座位。她将书包塞进抽屉里，才第一次抬起头来。
教室里还只有几个人，两个男生在前排带着头盔潜水，女生缩在角落聊天。她的视线收回到身边——
“早上好，Cc。”爱丽丝冲她笑了笑，没等她回应，又继续转头去读她那本书。
Cc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她努力的用余光去瞟，还是看不清书的名字。“
教室被陆陆续续来的学生们填满，时间来到八点时，老师走了进来，作关于出行的讲话。
“如之前所计划的，我们今天要去C区进行调研活动，主题是上节课讲的高层运输网络的设计。一会会有大巴来接我们。”她扫了眼台下，不带什么感情：“请大家务必按照之前发送到邮箱的手册活动。如果有严重的违规行为，对C区造成了不利影响，学校无法保护你们。”
大家点头的点头，回应的回应，都表示自己明白了。
“那么出发。”老师点点头，率先走了出去。Cc从窗口往下看，黑色涂装的巴士已经停在了楼下。
“真好啊，我也想去旅行。”她耳边回响起这句话。
大巴车上的旅程乏善可陈，Cc趴在窗上，看着沿途的景色，一栋栋高楼逐渐出现，像是进入了一座钢铁森林。巨幅的广告在建筑上投射，无人机有序地在楼层间移动，苍白的日光像瀑布一样洒在缆车轨道之间，行人带着口罩，沉默不语。
这是白天的中心区，像是被揭掉了面纱，没有了魅力与神秘感。一座死去的城市，Cc想。
“一会我们在泰西普大厦停车，今天大家主要就在大楼里活动，当然，公司里有些地方是禁止进入的，请大家注意。“老师说：”调查报告下星期之前发送到我的邮箱。“
尽管早已在课堂和生活中了解了泰西普公司的体量，但当Cc真的站在这座名副其实的城市中心建筑脚下时，发现自己像是陷入了巨物恐惧症中，仰望着楼宇与天空的分界线，脚下发软。其他同学的反应也大多如此，张大了嘴巴，不知如何摆放手脚。
“人类的力量如此强大，但又如此渺小。”有人感慨。
她回头一看，是爱丽丝。
“只是这座城市给我的感觉啦。”爱丽丝笑。她好像总是对她笑，但Cc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只是扭过头去。
爱丽丝和其他人不一样，Cc一直有这种感觉。她的身上像是披着一件斗篷，将她与周遭隔绝开来。她的笑容好像……
“我们进去吧？”爱丽丝对她说，在所有人之前走进了大厦。
接下来的参观中，Cc试图让自己不要去想爱丽丝，将精神集中在耳机里的讲解上。他们乘坐电梯来到40层，建筑的中段，这一层环绕着巨大的落地窗，无人运输机从窗口飞入飞出，井然有序，货物通过这一层运输到建筑的各个区域。
“中心区空中运输的规则与总体框架大家已经在课堂上学过了，使用无人机按照程序分析做出最优规划路线，即使是一般阶层的人也完全可以负担得起运输费用。货物的检查则是通过光谱扫描……”
同学们在平板上划来划去，Cc也忙着做着笔记。
“喂喂，你们看那个人。”一女生悄悄对同伴说着，向角落里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使眼色。男人的帽檐压得很低，头却转来转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朝学生们不断靠近。
老师因为面向着学生，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男人，只是这时候警报声忽然响起，所有的无人机都亮起了任务禁止的红色警示灯，停在原地。众人惊愕，都有些不知所措。
Cc颤抖着向后退，脚下踉跄，被人从身后拦住。转身看去，穿着同样 制服的高大男子面无表情地推了她一把，她跌倒在地，看见从电梯井里还不断地有人涌出来，都同样的干练有序，迅速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学生们困在里面。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只是学生参观而已，已经通过企业许可了！”老师的声音有些嘶哑，爱丽丝看着她的手死死地攥着裙服，强自镇定。
为首的男人摘下帽子，在手里转了转，那张粗犷的面孔露了出来，从右耳到嘴唇，夸张的伤疤让人不寒而栗。他开口道：“打扰了，teacher。无意冒犯，我只是想找个人。”
“我想你们搞错了！这里的都是我班上的学生，他们大部分甚至是第一次来C区。”
“不，我确定人就在你们之中，”他的声音低沉，像是被处理过。他扬扬头，手下拿着一副眼镜上来，在戴上后，内置的传感器开始运作，他的目光从一张惊慌的脸移到另一张，最终停留在一处，伤疤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Cc站在最前面，低垂着头，汗水打湿了她的后背，她甚至不敢抬头确认是谁被抓走了。脚步声在整个楼层间回荡，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简直喘不上气来。
倒抽凉气的声音，人群中有人捂住了嘴，有种不好的预感击中了Cc，她猛地抬起头，男人扣着那名学生的手，半推半拽着向外走去。而那名学生努力回头想再看一眼，脸上也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是爱丽丝。
“喂……”未经过大脑，她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你们为什么要带走她？”
“Cc陈！不要做傻事！”老师压低了声音警告。
“她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她住在贫民窟里，爱好只是看书，”Cc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面对着一干壮汉，她甚至平时都没有这么大声音说过话：“如果你们要带走某个人，起码要给出理由吧！”
男人脚下顿了顿，回过头来，爱丽丝怔怔地看着Cc。
“你想知道理由？自己去找，或者花钱来买！”他啐了一口：“如今这个世界，最重要的就是信息，你老师没有教过你吗？”
“如果不是在这栋大楼里，把你们这群小屁孩全杀了，也不需要理由。”扔下这句话，他不再回头。Cc呆立在原地，那股忽如其来的冲动过去后，她只感到一阵冰冷。
“谢谢你……Cc。”爱丽丝说着，目光真挚。她挺直了身板，像是获得了莫大的勇气。
这时变故接踵而至，已经消停的警报声再次响起，停滞的无人机重新升空，盘旋着，指示灯恢复成绿色。
“喂，怎么回事！”男子喊道，他的手下敲打着箱式电脑，嘴里不住地道歉。警报声骤然停止，他停下了动作，用一脸见鬼的表情望向他的老大：“封锁，失败了。”
“什么——”
无人机带来的风压让他低下头去，所有的无人机整齐的排成一列，以某种协调的几何运动方式，向他逼近。
“警告、警告、警告。”人声在空间里回响，无人机的扫描装置全部移动起来，对准了这帮不速之客。
“老大、老大，光谱扫描装置一旦解除限制，对人体——”
“闭嘴！我知道。”为首的男子暴躁地打断了他的话：“见鬼的雷加尔，我付他那么多钱，武器拿不上来就算了，连个安保设施都搞不定。还是说，这家伙，想玩一手黑吃黑？”
“走了！”他将爱丽丝往前猛地一推，向后退去。
几架的无人机迅捷地俯冲，精准地停在了爱丽丝跌倒的位置，接住她后，将她缓缓抬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老师脸色苍白，咽了一口唾沫。
其余的无人机一架架向她飞去，像群鸟回巢，它们围绕着她盘旋着，如同乌鸦等待着玉米的赏赐。爱丽丝在这风暴之中站了起来，望着这一切，目光显得很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