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的教学楼,沁园抱着大叠的资料穿过寂静无人的走廊,单薄的身体和厚重的文件形成鲜明的对比。:“呃——嘿咻。。。那些羡慕我经常不用上课的人,一定不会在这个时间呆在学校吧?”
付出努力就会获得稳定且比别人高的回报,以及周围各种人的羡慕和赞赏,从小便习惯了在各种任务中下足功夫,被称为拥有一片光明未来的人,通称:
天才。
这就是别人眼中的她了。
忽然,一段钢琴曲闯入了她的耳朵,或者说,是她闯入了这段音乐扩散到的空间,楼上不远的地方是学校的音乐教室。“这是人弹出来的?!?”身体一震趔趄,沁园忍不住惊叹。那是一首说不出名字的曲子,几乎完全的原创编曲,却能听出无数璀璨音乐家的影子;几乎不着边际的创作堪称狂野,却死死地压着拍子;左手和右手的呼应,像是共舞,又像是博弈。
学过钢琴的她,听到这样的曲子,谁还会理会人间俗事呢?沁园随手将资料放在阳台上,疾步走去。
马上就到音乐教室了,突然一个人影闪出和沁园撞了个满怀。“时羽?你怎么在这?”来人是班上一个身体孱弱经常缺席的学生,俗称的小病秧子,他借过几次沁园的笔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印象。“找人。。。”他似乎比沁园更着急,慌忙走开了。
沁园用她小女生特有的机灵眼神瞥了时羽一眼。朋友?徒弟?还是粉丝?无论哪个答案都没有错过欣赏那段完美演奏的理由。但是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沁园轻轻地拉开门,悄声说:“打搅了——”
除了厚重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回应她了,明明刚刚听到的时候庞大的信息量如同惊涛骇浪,可琴声消失的时候却润物无声:“是他弹的吗!???”
星期一,时羽坐在饭桌前一言不发地吃着饭,母亲则在一旁忙于家务,叮当作响,气氛并不活跃。
“妈。。。”
“怎么了?!妈!妈!妈!一天天就知道叫妈!什么事!”无论是言辞语气还是面相神色,都彰示着这位中年母亲明显长期处于消极情绪中。
“为什么不给泉妹妹也做个三明治呢?”
母亲的火没有降下的势头:“如果她想吃,就让她自己来叫我做!”
时羽低下头,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如此区别对待他和妹妹,也不动她每天究竟在生气什么:“我吃饱了。”说罢便留下一大半食物拎起书包离开,出门之前不安又气鼓鼓地往屋子里喊了一次:“别忘了给妹妹弄吃的!”
这种戏码几乎每天都在时羽的家中上演,即使如此,他还是要消耗一个早读的时间排解自己的质疑,愤怒,以及种种复杂的情感。
但是今天的新路历程有些与众不同,一阵冰凉而温柔的触感将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拉了出来。
原来是沁园正在戳他的手肘:“那个。。。周六的时候,弹琴的人是你吗?”
“你在说什么呢,没有人弹琴,我只是去找人而已。”不知为何时羽的脸有些泛红,沁园心想,可能他自己也觉得这种谎言太蹩脚了吧?沁园这样想。那种错过之后再也不可能听到的音乐,她一定要和时羽交上朋友,看着他桌子上鲜红的大叉,沁园的脑筋又转了起来。
“呃。。。这几天学的东西还挺难懂的。”时羽的眼神也随着沁园的视线望向自己的卷面,在他这个年纪,又是面对沁园这种等级的女生,窘迫会无限加倍。
“嗯嗯,我也是很费劲才理解了,你身体不好,这段时间一定很难熬吧?”沁园露出善意的微笑:“今天我也没什么事情,要不就去你家帮你辅导一下吧?”
“呃。。。嗯?哦哦,好的,那就太谢谢你了。”
天哪,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同学要去他的家里,哪怕是时羽这样有些特殊的男孩都会心潮澎湃起来。
傍晚。
“妈,我回来了,这是我们班上非常厉害的优等生,今天来辅导我学习。”
“阿姨好!我叫做沁园。”时羽家中的一切都很普通,如果电视剧里有龙套演员家中的镜头,估计就是这样了。但是在沁园眼中,这里充满着秘密,孕育出那样完美音乐的秘密。
“快进来快进来,你们慢慢聊,我去给你们倒喝的。”母亲脸上洋溢着客套的笑容,时羽也见过几次这样的笑——妈妈和外人相处的一般模式:永远是那样的笑,你无法猜到她正在想什么。
“哦,对了,今天时琴有好好吃饭吗?”
母亲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就好像没听见时羽的疑问一样。
“时琴是?”
“哦,她是我的妹妹,身体特别虚弱,没法出门和你打招呼,呃。。。。我带你去她的房间吧。”此时的时羽有些不知所措,浑身散发着不自在的信号。
第一次拜访就进入病人的房门似乎有些唐突,但是今天的沁园是带着疑问来的。
时羽拉开房门,妹妹正端坐在自己的床上,身穿简洁的白色连衣裙,大大的眼睛盯着床头的书架,似乎正沉迷于甄别今天适合她心情的那本,根本没有注意到时羽进入。
“时琴——”
不算厚重的典籍在时琴手里似乎有千斤重,听到哥哥叫自己被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掉在地上,还好时羽的反应够快,一个健步上去接住了书。
“哥,你回来了。”尽管时琴不笑的时候,也有淡淡的酒窝,但是面对哥哥,她还是选择挤出更多笑容让哥哥知道自己很精神。
时羽宠溺地摸了摸时琴的头,在自己妹妹面前,之前的慌张焦急也完全被抛在脑后了:“嗯,我回来了。”
沁园站在门口,惊呆了,那是一篇新的乐章,如果说之前听到的曲子是演奏者和全世界名家的领会交流,那么这次就是演奏者自成一派的独家曲目,鲜明的特点简直就是在嘲笑当今无数的新风格开拓者。此时,沁园也能确定了,上周六她听到的乐曲,一定也是出自那双手。
神醉的沁园甚至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进入的是所谓时琴妹妹的房间。然而实际情况是,时羽只是打开了门,径直走进去弹琴而已,房间里除了一架洁白的三角钢琴别无他物,没有床,没有书架,也没有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在被音乐煽动的心情的驱使下,沁园情不自禁地拿出手机拍下了一张照片,然后就盯着手机屏幕愣神,然后开始小声嘀咕:“等等。。。妹妹?”
“他这种症状不知道持续很久了,把钢琴当成人,不知道他眼里的世界是怎样的,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种病是否致命。”母亲站在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点起了一支烟,苦笑着说:“很怪吧?”
“呃——”沁园有些不知所措,当前人类音乐艺术领域有可能是第一梯队的人,居然不知道自己在弹琴:“不知道。。。。有点可怜。。。”
“怎么样小姑娘,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吗?拜托你不要告诉他好不好,我和他的医生都不知道如果那样做了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呃。。。。你在哭吗?”
“呃。。什么。。。我不知道。。。”此时的沁园确实在哭了:“同情?孤独?羡慕?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阿姨你一定很不容易吧?”
“是啊,母亲中的单亲母亲,单亲母亲中小孩不太平凡的那一类,确实不太好过。”她的语气似乎是在评论别人。
沁园悄悄抹掉了眼泪,时羽此时也从房间里出来了:“那,时羽,我来辅导你学习吧。”
“呃。。。好的,好的。”弹完琴,面对沁园显得有些木讷的时羽,明明和其他同龄人没什么两样。
跟着时羽进入他的房间之前,沁园又回头看了看刚抽完烟的母亲:“我会帮他的,我已经考虑好了。”
当沁园离开时羽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我开车送你吧。”
街上霓虹灯闪烁,母亲摇下车窗,我方向盘的左手分出两根又夹住一支香烟:“小姑娘,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而且你是真的想帮时羽治病。”
“嗯。。。”
“你选择了一条相当有挑战的路,难道这就是年轻人的特权吗?”这次的笑又有几分自嘲。
“我只是看到了时羽潜藏的价值,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艺术。”
“难道是被我家小子的琴音迷住了?而且,他也算半个帅哥呢吧?”
第一次从时羽母亲口中听到出其不意的戏谑,沁园不禁小脸一红:“切,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不会开玩笑呢。”
“哦豁?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很棒就是了。”
“我喜欢你。”语气和含义让沁园琢磨不透,但时羽母亲脸上的笑容却是毋庸置疑的爽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