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婆婆,也就是那扇绿门的主人,在这一带是个很有名字的神巫。
神巫并不是个职业,而是一个头衔,是当地人对那些被认为有神通力的人的称呼。
不管真的假的,这样的人在这个开化程度不高的世界里并不少见。
但从米米的描述来看,这个诅咒婆婆似乎是个真家伙。她能办到很多一般人不可能办到的事情,而且只要有钱来者不拒。
她的收费相当昂贵,据说都是以十枚金币计价的,如果换算成地球世界的购买力,就是一次两三十万人民币的价位。
这还仅仅只是起步价。
但就算耗费如此之巨,还是会有很多走投无路或贪得无厌的人上门求助。
要说为什么,因为诅咒婆婆一旦答应下来的事情,从治病到求雨,没有一桩失败过。
我看了琳一眼。“能查到她的真实职业吗?”
琳摇了摇头。
“好吧,继续说下去。”
我对小偷女孩说道。
她叫米米,今年九岁。
“我和弟弟两个人……我们从小就没有了父母,一直是两个人一起生活……弟弟他很勇敢……保护我……怪物……诅咒婆婆带着……吃掉了……”
她越说越哽咽,还时不时停下来吸鼻涕。
“脏死了!”琳一边发出嫌弃的牢骚,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给米米擦脸。
真有姐姐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小瞧我?”她皱着眉头说道,手上倒没有停下。
这样下去不行,我得拿出大人的样子来。
我做出两个冰淇淋蛋筒,双球的,递给她们一人一个。
效果好得过了头。
总之从米米断断续续的话里,我已经了解了个大概。
每当诅咒婆婆接下了工作的当天晚上,她就会悄悄出门,去街上捕捉无依无靠的流浪儿,每次只抓一个。
被抓住的流浪儿会被诅咒婆婆装进口袋里面带走,从此再也没有了下落。
而且据目击过诅咒婆婆抓人的流浪儿说,那个口袋是黑色的,很大,还会蠕动个不停,简直就像是活的东西一样。
我想起了黑圣诞老人的传说。
米米自己就是目击者中的一员,亲眼看到了弟弟为了保护自己,被那个黑色大口袋吞下去的场景。
这种情况下,难怪她会说出“诅咒婆婆吃掉了我弟弟”这种话。
“抓小孩做什么?”
琳用脑内传声问道。
“……是活祭品吧。”
我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只是做出了最符合状况的猜测。
在我和朋友们一同创造的世界里面,竟然会出现活人献祭这种原本不应该存在的邪恶行为。
纯洁美好的童年回忆遭到了亵渎,我因此而相当不悦。
这不再是见义勇为的问题了,这是我与诅咒婆婆之间的私仇。
“你弟弟被抓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问道。吃完了冰淇淋,米米稍微振作了一些。
“去年夏天。”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儿?”
不管怎么说,遭遇了这么可怕的事情,逃跑并没有什么可耻的,反而可以说是生物的本能。
米米低头不语。
“想为弟弟报仇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害死了我弟弟,还要去害别人。我不想让她再害人了。”
米米制订了一个天真的计划。
只要赶跑那些上门的客人就好了,没有人拜托,诅咒婆婆就没有工作,就不需要上街抓流浪儿了。
所以她才会一直在那一带活动,看见有人对那扇绿门产生兴趣的时候就跑出来把对方引开。
“只靠你一个人吗?”
“嗯,还有两个小孩跟我一起。但是……”
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失落。
这也是可想而知的。先不说这个计划有没有用,光靠三个流浪儿想要全天候监视住诅咒婆婆的住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还得吃饭,还得赚钱,还得寻找过夜的地方,想法设法地养活自己。
被漏掉的客人大概比赶走的还要多,希娜小姐就是一个例子。
更何况会花重金求诅咒婆婆帮忙的人一定都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是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妨碍就放弃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你已经很努力了。”
她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又像是笑,又像是哭的表情。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
琳通过脑内传声对我说道。
大概和我一样,也想到了之前目击的那一幕。
希娜小姐离开之前,对门后的人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显然是已经获得了对方的承诺。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希娜小姐!
村子里的人应该不知道诅咒婆婆为了实现顾客的委托使用了什么手段……不,应该说他们不想去知道。
只要不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可以为自己开脱,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用承担过错。
但这样是不行的。
至少在我所创造的世界里,不允许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发生。
我抬头看了看天,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三四个小时。如今我已经差不多掌握了靠太阳位置推测时间的技巧,但扎克斯他们是如何在地下城保持时间感的,对我来说依然是个谜。
总之时间上还算充裕,要提前做好准备。
“这一带总共有多少个流浪儿?”
我一边问一边打开了笔记本。
“二十几个吧?”
考虑到可能还有些米米没有接触过的孩子,我制作了四十个哨子。
“拿去把它们分给街上的孩子,每人一个。”我向她示范了一边用法,“看到诅咒婆婆的时候,立刻吹响它就好了。记住,要吹三次,我就会赶过来帮你们的。”
哨子是有玄机的。
和琳的竖琴饰品一样,哨子被赋予了一个效果,当哨音吹响的时候,无论多远,声音多小我都能立刻知道。
吹完三响,我就能够获得哨子位置的传送坐标,可以第一时间赶到吹哨的孩子附近。
这样一来差不多就万无一失了。
“记得一定要在天黑前给到每个流浪儿的手里。听懂了吗?”
米米点点头。
我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币。“拿去。”
“干嘛?我才不要你可怜咧!”
“这是情报费和跑腿费。”我把银币塞进她的小手里,“既然付出了劳动,我就要给你回报。这不是什么施舍,所以尽管拿去吧。”
“好吧……谢谢大叔!”
米米老老实实地道了谢,转身跑开了。
而我和琳则先回了一趟客店。
希娜小姐并不在店里,一楼只有那个打零工的老大爷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
她到底去了哪里?
回到房间,我把新买的衣服放下,在床头坐着,背靠着墙,望着窗外的地平线发呆。
因为太过在意希娜小姐向诅咒婆婆提出了什么请求,我觉得自己竟有些心乱如麻。
这里原本就不是一个富庶的村庄,希娜小姐的家境也远算不上殷实,这一点就算是我也能看出来。
正因为这样,能让她不惜血本也要实现的愿望让我无比在意。
其实,要打听清楚这件事一点都不难。村子里的人全是大嘴巴,一杯麦酒下肚,连自己亲爹亲妈的丑事都能毫无保留地讲给我听。
但我不想去知道。
如果她的理由和一个孩子的性命相比根本无足轻重,我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面对。
无论怎么说,希娜小姐都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心怀好感的异性。
虽然以这个年纪而言有些不合适,但怎么说呢……
是有点像初恋的对象。
“主人……”
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琳露出了关切的神色。
瞧瞧我这副不争气的样子,竟然让她担心了。
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小男孩!我在心里嘲笑着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我没事,只是等得有些腻了。”
窗外的太阳渐渐地斜向了地平线,距离天黑只剩下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了。
诅咒婆婆,然后是活人献祭吗……
总觉得想到了什么很讨人厌的东西。
“琳,如果对手是使用黑魔法的家伙,你觉得自己能有多少获胜的把握?”
我唐突的提问让琳愣了片刻。
“主人你在说什么傻话呢,这个世界哪里有什么黑魔法呀!”
她说的并没有没错。
事实上不光是黑魔法,就连诅咒也只是一个存在于概念里的能力。
虽然这个世界的人能够理解诅咒的意思,也能够想象到诅咒的手段和生效方法,但实际上诅咒本身是无法实现的。
这个世界里存在着一些可以被称为铁则的,就连我也没有办法更改的信息和法规。
准确地说,我可以更改它们,但这会引起世界范围内的巨大变化,一个不小心就连世界本身都会随之崩溃。
而这些铁则之中就有着这样的一条:“没有设定的东西就不会存在。”
没有设定矮人,所以这个世界没有矮人。
没有设定六条腿的狗,这个世界就不会自然诞生六条腿的狗。
没有设定黑魔法,这个世界就绝不能够使用黑魔法。
诅咒也是一样的。
这是体系的问题。
没有设定矮人,世界就不会自动补完出适合矮人生存的生态体系,也就不会反过来从坏境中诞生出矮人。
在这条铁则之下,因为没有能令黑魔法生效的魔法体系,就算拿到了真正的黑魔法法典也用不出来,这就跟地球世界上无法使用魔法是一样的道理。
而另一方面,在所有铁则之上,存在着一条可以无视其他一切的最高法则。
那就是“尽一切可能维持世界的运转”。
阴影兽就是一个例子。
为了平衡地下城重生时无中生有的灵魂能量,世界通过自动补完创造出了阴影兽,作为“维持世界正常运转的必要部分”而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正因为如此,阴影兽尽管违反了之前所说的铁则,却可以不受影响地存在。
但黑魔法和诅咒显然不在此列。
毕竟是一群小学生创造出来的故事世界,本质上是相当光明的,并没有所谓“真正的邪恶”存在。
就连魔王的属下都只是一群会规规矩矩进行战斗的家伙,恐惧灵气、洗脑光环或是复活僵尸这类恶毒的技能半点都不会。
是会和英雄光明磊落地单挑,并在失败之后坦率投降的可爱角色。
但是现在……
我叹了口气。
在我们离开的十六年里,这个世界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总觉得很不愉快。
窗外的天黑了。
差不多是时候做准备了。
我制作出一些食物,因为接下来可能要战斗,不能吃得太饱,只是随便垫了垫肚子。
因为可能会遇见希娜小姐,我不想下楼去吃饭。
大概是体会到了我的心情,琳很沉默地吃着她的那一份。
房间里压抑的气氛让我心头的阴云愈加挥之不去。
“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忍不住叮嘱道,“总之你要当心一些。”
话音刚落,耳边就响起了尖锐的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