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者，鳞虫之长也，驾风云，使雨霆……”
正午一过，女童懒散的声音便从书房中响起。
只见是一位五六岁摸样的女童正闭着眼，坐在桌前摇头晃脑地念叨着什么。
应着不断低沉的脑袋，小丫头的声音愈加缓慢。
“龙有麟，曰蛟；龙有角，曰虬；龙有翼，曰应；龙无角，曰璃……呼……上古应龙，行风运雨……上古……呼……”
“啪！”
拂尘轻轻扬起，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之后，重重地落在了女童低垂的头上。
“啊？”
女童被打后猛地抬起头，有些迷糊地看了看四周，随后眼睛在不正常的光泽之下渐渐恢复了清明。
“白曦锦！你可知错？”
听着头顶上传来的严厉声音，白曦锦小嘴一撇，抬起头，冲着眼前手持拂尘身着青色道袍的道人不满道：“赵清泽！我有什么错！”
赵清泽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直呼自己大名！
“好你个白曦锦！我这堂堂五清山的道长！”赵清泽抬起腿，一脚踩在白曦锦身前木桌子的桌角，手中拂尘一甩，“屈身来给你这个小丫头当教书先生！可你不仅打瞌睡还对我不敬！你……”
“哼！”白曦锦两只小手一拍桌子，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扬起。
白曦锦站起身来，仰起头，神气十足地打断赵清泽，“我怎么？就你还屈身?给我这一国公主当先生怎么就屈身了！是我屈身还差不多！”
“你……”赵清泽气结，“我，我要去找你爹！”
白曦锦听到此句，小眉毛一挑，眼神不屑地看着赵清泽，“找找找！又是告状！你除了给父皇告状还会什么！”
赵清泽闻言激动起来：“我，我堂堂五清山道长！我……”
未等赵清泽说完，白曦锦抬起带着红绳的小手放在眼角，伸出舌头，冲着赵清泽做了个鬼脸：“略！就你？还五清山道长呢！五清山就你一人罢！”
赵清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自己看着长大的白曦锦，完全不敢相信这小丫头竟然——知道五清山只有自己一人！？
“看什么看，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白曦锦狐疑地看着赵清泽，眼中不屑依旧。
“我自己说的？”赵清泽一顿，眼中惊讶少了几分，想着自己好像没有和白曦锦说过此事，于是问道，“我什么时候说的？”
白曦锦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两条小腿向前一蹬，后背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头后，一边晃着小腿一边悠闲道：“你莫不是人老了脑子不好用了？不就是昨日嘛，你找我父皇告状的时候啊，还说什么…什么…没香火啥的。唉？赵清泽，香火是什么呀?是吃的还是用的啊？”
赵清泽一听，眉头忽地皱起，但转瞬又恢复了嬉笑，孩子一般撇着嘴对白曦锦道：“可别吹了，昨日你在此，我与你爹在院外轻声交谈，你怎么可能听得到！”
“啊？我不可能听到吗？”白曦锦一脸的疑惑。
……隔着十尺呢！普通人谁听得到！？
赵清泽瘪了瘪嘴，暗自腹诽道。
“……啧！”
赵清泽轻啧一声，右手不停地挥着自己手中的拂尘。
哎呀，白师弟啊白师弟，我就说那样是不行的吧！
心中想着，赵清泽手中的拂尘摆动得更加厉害了，焦躁之心无法掩饰。
白曦锦看着赵清泽的动作，眼中满是怪异，开口道：“赵清泽，你可是……有什么旧疾？怎得总是抖来抖去？”
听闻此句，赵清泽手中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手中还未平息的拂尘——
“咳！”赵清泽轻咳一声，双手握着拂尘背在身后，瞪了白曦锦一眼，“你这丫头！要不是当年我……咳……”
“啥呀？当年？”白曦锦小脑袋一歪，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忽然问道：“赵清泽，我问你哦，他们都说当年四哥出生的时候天龙降世，所以四哥是未来的天子……可是你身为修道者也信这些吗？”
【修道者】
这个词在白曦锦口中出来的瞬间，赵清泽的眼皮便疯狂地跳了起来，看着一脸天真的白曦锦，赵清泽面色沉重地说道：“你说我……是什么？”
“修道者呀，以后可能成仙的人啊。”白曦锦不解地眨了眨眼，“你难道不是吗？”
“……”赵清泽闻言蹲下身，面色严肃地看着白曦锦，“你从哪里听来的此话？”
这句话似是把白曦锦问住了，她愣了一瞬，随后自己也疑惑了，“咦？是呀……我是怎么知道?”
看着小丫头疑惑的样子，赵清泽抬起手有些不安地甩了两下拂尘。
“啧！”
赵清泽皱起眉头，心中思绪不停地变换着。
“吱呀——”
忽然，书房的门被推开，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笑着走进书房，“小五儿！今日可学了什么？”
见着来人，白曦锦笑了起来，立马起身跑了过去。
男子伸手抱起了跑向自己的小丫头。
“父皇！这庸师什么都不教！”白曦锦抱住男子脖颈，一边说着一边向赵清泽的方向看去。
但是让白曦锦没有想到的是，赵清泽并未像往日一般生气地说着什么，而是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们父女二人。
白延宗看了眼沉默的赵清泽，随后冲着白曦锦笑了笑，向书房外走去。
“五儿啊，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白曦锦闻言不解地看向白延宗，“我忘了什么？没有吧？”
“呵呵……是吗?”白延宗轻笑起来，“可为什么你兰姨和我说……”
“啊!我，我昨日与兰姨说好今日去她殿中的……”白曦锦越说越心虚，恼着自己怎么会把和兰姨的约定都忘记！
“莫要着急，你兰姨让人来接你了。”白延宗说着看向院外。
白曦锦一愣，顺着白延宗的目光看去，见着一位身着宫婢服饰的女子正恭敬地站在院门口。
“是阿玲姐姐！”白曦锦兴奋起来，她最喜欢听阿玲姐姐讲故事了。
“去吧。”白延宗笑着将白曦锦放下来，“记得晚膳时回你母妃殿中。”
“知道啦！”白曦锦落地后便开心地跑向站在院门等候的女婢。
看着自己小女儿活泼的样子，白延宗的笑容渐渐消散，眼中满是凝重。
“师兄啊，你果然是对的。”白延宗忽然低头道，“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所以白师弟，你现在要怎么做？”赵清泽慢悠悠地走出书房站在白延宗身侧，右手一甩拂尘将其搭在右臂之上，左手轻托着右手，下颚微微抬起，沉静内敛的气息与刚刚教导白曦锦之时判若两人。
白延宗没有回答，只是不断**着自己手腕上那红绳。
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红绳与白曦锦手腕上所带红绳花纹一致。
半响后，白延宗叹了口气，道:“师兄，我若是记得没错的话……苏兄家的二小子已经开始凝气了吧？”
赵清泽闻言一挑眉，侧头看向白延宗，“是如此，你这是想……”
“下次你再去的时候……把小五儿也带上吧。”
赵清泽又认真地看了白延宗一眼，确认自己这师弟的确是认真的之后，他将拂尘搭上自己的肩膀，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
“行！既然师弟你已是下了决定，师兄我哪有不帮的道理，只是和宋师妹可是真的想好了？如若是白曦锦真的走了这条路……”赵清泽说着眼神飘向白延宗的手腕，“那你这小绳可是怎么都压不住了啊……”
白延宗闻言轻笑了一声，将手背在了身后。
“无妨，几年之内，小五儿还引不起他们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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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曦锦一手拉着婢女阿玲，另一只手不断地在宫道旁的红墙上划着。
“五公主，奴婢觉得您……好像不太开心呢？”阿玲心中奇怪，明明刚才在陛下身前还开心的小公主，怎么现在就不笑了。
“嗯……”白曦锦微微撇嘴，刚刚赵清泽的表现总让她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阿玲姐姐，要不然你再和我说说四哥出生那日的发生的事吧！”
“啊？我的小公主诶！您都听了多少遍了。”阿玲无奈道，自从这小公主会说话，她觉得自己好像每日都在重复当年的事情。
“阿玲姐姐~”白曦锦一边摇着阿玲的胳膊，一边撒娇道，“谁不想知道自己哥哥为什么被称作天龙之子呢~”
“哎……行吧，反正还有一段路要走，我就再给你讲一遍吧。”阿玲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拍了拍白曦锦的脑袋。
“好欸！”白曦锦笑了起来，“阿玲姐姐最好了！”
白曦锦执着于当年之事，并非是对自己四哥之事感到有趣，只是……她常在睡梦中瞧见过那巨龙——
银白的鳞片在黑暗的梦魇中散着微光；
麟片中浸出的血液顺虚空滴落，
直至深渊；
残缺的龙翼静止，
血痕早已干涸；
龙口微张，却无丝毫声响，
金黄的眼中泛着猩红，毫无感情地看着眼前端坐的女童。
每一次，白曦锦都会因此而从梦中醒来，可心中并无恐惧之意，只是被褥总会被打湿。仅是幼童的白曦锦并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每次夜里，那心尖撕碎般疼痛究竟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