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蒙蒙的,青丝缠成心雨,淅淅沥沥。
雨落在它的身上,很凉,这股凉意顺着神经凉到了心里。
在它的周围,全是身披长袍的人影,站在四周的陡壁上。他们一言不发,面容藏在白色的衣帽里,只露出了死人般苍白的半张脸,那被挡住的眼睛里有着着不易察觉的寒光,宛如含着刀锋,透过衣帽,死死定在它的身上。它的心里出现了一股难以描绘的感情,像是被最信任的人偷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胸口传来火烧一般的灼痛,一柄银制的长枪整支没入了它的胸膛,只在外面露了一截短短的枪柄。温热的液体沿着破碎的鳞片分成了几股细细的水流,顺着一下鳞片的缝隙缓缓流下。
长枪刺进了心脏,它现在依然在胸腔内跳动,常理说这样的长枪是刺不破这样的皮肤的。但心脏已经越跳越慢,跳动的强度也越来越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侵蚀着它,很明显,这柄枪是特制的。而这颗破损的心脏正在拼命的榨取身体里仅剩的,最后一点生命力。
伤口很疼,逐渐流失的生命力让它的视线也摇晃了起来。但它并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很奇怪,很疑惑,很震惊。
眼前的人影站在断崖上,烈风吹的他黑色衣袍冽冽作响。只有站在这,他才能离它的脑袋近一点。
“不愧是……传说中的……”他嘴唇嚅动着,风将他的发丝吹得散开来,它看不见他的表情。“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这么精神……”
风很大,阻碍了听力,它似乎听到他笑了,但笑的很难听,像是嘲讽。
它没有说话,虽有无数的问题,无数的愤怒,以及无数的悲伤想要发泄在他的身上。但他现在站在它的眼前,时间仿佛回到了以前,那个爱在它家墙上画画的小男孩坐在窗台边,躲在树荫下贱兮兮地笑着,缺牙的嘴里嗬嗬嗬地漏着风;白胖胖的小女孩在它的肩上坐着,抱着它给她织的赤花圈,亮白的阳光撒下来,晃得她怀中的花儿如火样跃动着……
“嗨。”他的声音将它从恍惚中拉了回来。风停了,它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它从没见过的脸,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从来没有的东西,像是蝎子的尾尖,闪着寒光。
它没来由的不安起来,踌躇着。
他看见了它的反应,沉默了一会,轻轻吐出了几个字:“喔对,她已经死了。”
从刚才压抑到现在的疑惑和愤怒此刻在它的心中砰然炸开。人们惊恐的发现周围的温度以可以感受的程度快速增高,强烈的热风压将附近的雨滴数尽蒸发。深渊中的巨影缓缓站起,身上的鳞片合扣,发出响亮的金属碰撞声,溅起的火花在空气中一闪而过。困锁住它四肢的粗大锁链闪烁着红色电光,困锁处已被电光攻击得焦黑一片,鲜血混着烧焦的碎肉落入不见底的深渊。它在神话中象征着光明,而它现在仿佛从地狱中爬出,带着血肉模糊的身躯。
“她死了。”
它不信。它当然不信,他在它面前发过誓,会保护好她。先在才过了几年的时间,就回来说她死了?她的能力不会有人能够伤害到她自己的性命,除非能力的来源一样……
脑海里突的爆栗,它想到了一个最不愿接受的结果。
鼻孔喷出一股浊气,其中的高温使空气都开始扭曲,金色火焰让周围的岩石都熔化。它低下头,黑色人影看到它金色的瞳孔在眼窝中缓缓流转,带着赤金的火屑。
“滚出来。”它说,沉重的声音如夹杂着闷雷。即便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但它的声音依旧充满了威严。
人影没有回答。他轻轻拍灭了衣服上的火星,仿佛刚才的高温对他来说就不存在。
“看出来了?”他漫不经心的说道,“那可不妙。”向后走了几步,拍了拍旁边的白袍人肩,淡淡的说道:“开始吧。”
白袍人身形颤了颤,挽起长袖,露出了那苍白无色的手臂。那上面开始有奇异的纹路闪现,以手心为中心,如裂口般的血管顺着手臂一路延伸。白袍人身躯微微颤抖,如同在承受莫大的痛苦,与此同时,插在它胸口的银制长枪开始震动,撕裂伤口的剧痛几乎让它忍不住再次摔进深渊。它怒吼着,想要挣脱这锁链,暴怒让它的眼球充血,由原本的金色变成了可怖的红色。红色闪电再次布满它的全身,它的皮肤开裂,迸出了寸寸血花。它疯狂的扭动着,长尾在山上扫过,山岩纷纷落地。
但它终究没能挣脱。它受了重伤,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在此刻终于耗尽。那断崖上的白袍人依旧站在原地,皮肤表面已经被扭曲的鲜血淋漓,好多地方都开腐烂,整个人也颤抖的更加剧烈,但依然一声不吭。不知是什么样的毅力让他能够忍受住那残忍的蚕食。
它将双爪紧紧的抓在地面,穿着粗气,眼神紧紧盯着断崖上的人影。
当看到那白袍人手里的纹路时,它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了。但它什么都没有说,只感到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像是有一双手把气管狠狠的捏住了,连着它的心一起。
悠悠的,它好像听到周围有歌声在渐渐响起,若有若无,缥缥缈缈,像是圣经所写的弥撒里,身穿长裙的少女为英雄所唱的赞歌:
“您是日的辉光,点亮了罪的本堂
所罗在此为您,献上牺牲的愿想
您的思想是伟大的庭院
我们所处其中环环流转
且请恳求,将罪域里的罪在此释放”
它似乎知道这首歌,但这首歌它不应该出现在它的面前……这不是它的歌。它的心在流血。短短一天的时间,它所熟悉的都已成了过去,迎来的是陌生的寒冷。
全身开始变的麻木,它知道自己身体已经濒临崩溃。它再一次的挣扎了起来,但它的体力已经耗尽了,血液也快流干了,它的眼前已经看到了黑色。
空气的温度开始下降,雨再次从高空一泻而下,落在它漆黑的鳞片上,冒出了丝丝蒸汽。
冷,真冷。它打了个寒颤。胸前的枪犹如寄生虫一般,疯狂吞噬这它体内的力量。它觉得自己的血液,身体都在飞快的远去,什么都**觉不到了。
“啪”
物体坠地的声音。它挣扎着集中精神,把眼神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东西。是一团乱糟糟的白袍,血液在一瞬间就浸湿了褐色的泥土,被鲜血与泥土染的脏乱不堪,惨白的手从白袍下露出,还在微微颤抖。上面满是破碎的纹路,纹路之中深可见骨,鲜血淋漓。几缕发丝在周围散开,柔顺的质感看上去就像是一名女孩的秀发。
“……”巨大的黑色海浪在心中轰然砸下,脑海在瞬间变得空白。它在一瞬间似乎恢复了力量,伸出破烂的巨爪,轻轻的将那堆白袍拢到了自己的身边,用利爪温柔的将白袍挑起,盖住了那可怖的伤口。
白袍在血泊中渐渐停止了颤抖,像是害怕的小动物到了安全的避风港,并窝在这安全的地方缓缓的睡着了。
是的,她睡着了。它巨大的身躯也在一瞬间轰然倒塌,眼瞳里金色的火焰在这一刻终于熄灭。
太阳拨开了乌云,白色的阳光迫不及待的与大地接触,印在了悬崖下那个巨大的身躯上。
周围的人群陡然爆发,他们拥抱在一起,欢呼着,拥抱着,甚至互相亲吻。黑色的人影站在那个断崖上,阳光将他包裹成了金色,似乎在象征着他是一个救世的英雄。
风依然在吹,吹开了那块脏乱的白袍,白袍下,满是血污的脖颈上挂着一圈快枯萎的赤花圈,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火焰一般,尽情的绽放着最后的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