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吗？”
破碎的记忆里熟悉的身影在晃动。
“呐呐，你看一下嘛。”
是的，很好看。
“你就说一句话嘛，好看，还是不好看啊？”
“好……”张开嘴的一瞬间，一股近乎实体的寒意从嘴疯狂涌入，顺着喉咙一顺而下，带着令人反胃的腥臭。口腔也被塞满了腥臭的寒气压住了气管，无法呼吸。
挣扎、挣扎、挣扎。肺在胸腔似乎越鼓越大，心跳越发的激烈，撕裂般的痛苦令得血管突突直跳。张开嘴不停的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满嘴的恶臭和无法呼吸的痛苦令身体不住的抽搐。
“唉——有那么难看吗，这上面的花我找了好久耶。”
不……不是……我……
嘴里已经有了腥甜的味道，胸口就像是快要爆炸，无名的燥热狠狠地刺激着大脑，令得快要失去思考。
“略，不理我就算了，我先走啦，姨妈规定我不能回家太晚。”
不不不不不不……心里有个声音不停的喊着，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走……
别走啊。
无边的黑色在四周涌了上来，那道小鹿般的身影被打了个粉碎，甚至破碎的声音在耳里都是那么的清晰。周围一切都在快速飞去，红色的花圈、绿色的树林、白色的高墙……一个接一个的破碎。
不明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无数个重要的东西正在挨个的离开了。内心和缺氧的双重痛苦折磨的快要疯掉。拼命的张开嘴想要呐喊，甚至能感受到嘴角撕裂的剧痛，可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所有的痛苦都在喉咙里打转。
记忆。
被打碎的记忆，或是回忆。
在虚无中胡乱的抓舞着，希望能够抓住哪怕一点，当手心传来一片温暖又亲切的触感时，便死死握住，不在松开。
视线慢慢的黯淡了下去，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眼神飞快的在每一个记忆中闪过，企图脑海里能有所挽留。笑颜，她的笑颜，她最喜欢的是赤花，那红得如火焰一般的花，还喜欢花圈，喜欢把花圈套在我的头上，最喜欢的动物是猫，喜欢抓猫的耳朵，还有他，他最喜欢画画，最喜欢抓林子里的兔子玩，他总是很爱护她，只要她遇到了不论什么麻烦，他都会……
都会……？
脑海深处传来了阵阵刺痛，突然凭空多出来的记忆如暴风雨一般席卷着脑海。
白袍、鲜血、裂纹、以及在微风中的赤花圈……
血淋淋的记忆像是一把利剑，将自己的心都洞穿，带来了无尽的愤怒无数的悲伤，以及无边绝望，漆黑的情绪在体内不停的翻涌，一些迷乱的景象在眼前划过，燃烧的教堂、金色的火焰、苍白的男孩躺在棺中沉睡，黑色长枪贯穿了男孩的胸膛……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黑色的血在半空盛开，棺中男孩微微一笑。
“那就都还给你吧。”
接着脑袋像是被狠狠的拍在了墙上，耳边响起了嗡嗡的耳鸣声，脑海里的剧痛令得几乎疯狂。接二连三的刺激袭来，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当两眼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周围也归于一片沉寂。
什么都没有了。
“噗通”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暖意包裹住了全身。
“噗通、噗通”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噗通、噗通、噗通”
这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渐渐的，周围温度开始升高，甚至传来了液体沸腾的声音。这不再温暖，他下意识的开始挣扎，可周围像是被封死，他被封在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心里像是有火在烧，血管在体内突突跳动着，里面像是流淌着岩浆。他清醒了，但清醒带来的是更加剧烈的痛苦。
烫，烫，烫！
自己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他本应该跟火与炎共生，却在此处感受到了被火焰焚烧的滋味。身体已经被挺得笔直，全身的肌肉紧绷，似乎这样能减轻一丝身体的负担。翻滚，挣扎，他的头狠狠的撞在了“箱子”的边缘，其触感像是被烧红的钢铁，但他已经不在乎了，被高温活生生的烫死是一种折磨，一种酷刑，他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坚硬而滚烫的钢铁上。
黑暗里，似乎有谁在发出轻笑。
但他顾不上是谁了，再待下去会被生生烫熟的！于是他开始疯狂的撞击着“箱子”的内壁，奈何空间很小使不上全力。箱内的温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在这么下去被煮熟是迟早的事。身体一沉，心一橫，他慢慢的缩紧了身体，猛然一顶，撞到内壁的一瞬间似乎魂儿都被顶了出去。
头顶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榔头，严重的眩晕差点让他再一次失去意识。
结果是美好的，那一声清脆的“咯嚓”让他忘记了头顶的剧痛，那黑暗里的一点白光更是让他感到欣喜若狂。凉气随着白光钻进了箱内，挑动着炽热的神经，那是一道不大不小的裂缝。他迫不及待的将脑袋凑了过去，想要钻出这个紧锁烈火的牢笼。
随着窸窸窣窣碎片落地声音，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舒爽顺着脚尖传到耳尖，他甚至感到自己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时间，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似乎来一阵风都能将自己带走。
脸上沾了一些黏糊糊的东西挡住了视线，他摆头甩掉，视野慢慢变得清晰，这是一片白色的世界。
空中飘散着白色的小雪，落在周围黄绿的野松上，叠了厚厚的一层。两只白色的鸟在他的头顶飞过，却不带一点声音，静悄悄的。
身体四周还弥漫着白色的蒸汽，带着丝丝腥味，他低头打量，发现周围的雪地已经被高温熔化成了雪水，温度也是惊人的高，那还在翻滚的蒸汽也证明着它之前沸腾过。
回过身，他首先看见的是一个有他身子般大的卵，在卵偏下的地方有个巨大的裂缝，从裂缝里正缓缓的流淌着黑色的汁液，汁液上流淌着红色的光斑，周围的雪都伴随着蒸汽快速消融，很快就接触到了地面，接触瞬间，周围的石头都开始发黑，燃烧。
感情刚才自己就在这颗蛋里边，他默默的想。
过了多少年？十年？一百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现在脑袋里只有阵阵的疼痛，无数错乱的记忆形成了刀片，将他的大脑划得生疼。
身体四周已经汇聚成了小小的池塘，或者温泉更准确些。小雪已被温度融化成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落在他身上，冰冰凉凉的十分不自在。
身旁的水池被融化的雪水掀起淡淡的波纹，水中的倒影开始晃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自己吗？这黑色的生物。泛着白光的鳞片在随着自己的呼吸有序的起伏着，修长的身体看上去那么柔软，两个黄灿灿的眼睛一闪一闪，在那黑乎乎的脑袋上是那么的显眼。
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身上光溜溜的，布满了精致而又细小的黑色鳞片。啊啊，我明白了。他想，我现在，是一条“蛇”啊。脑袋里挤满了困惑，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困惑什么。恍惚中，仿佛有人在耳边轻轻的说说了一句：
“呐，让我把这些……”
“都还给你吧。”
他警觉的将头抬起，四周却空无一人。
刚才是有人说话吧？他问自己。可周围没有人啊。不是，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是不是自己的臆想？为什么会臆想？我为什么臆想？因为我是蛇？为什么是蛇？这看着也不像蛇啊为什么会感到这么不适应……
无数杂乱无章的问题压的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想了这么多，却没一个信息是有用的。
蒸汽差不多已经散去，冷风吹来，连着松叶互相摩擦的声音，凉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冰冷的空气让他渐渐平静了下来，在脑海梳理了一边后，现在最不能理解的事情就是：自己已经死了，这是他潜意识的认为，可现在的这个地方让他感到无比迷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之前是谁。他心里始终有个声音，不断的重复着自己已经死亡，现在来看他觉得简直是胡话，因为现在他随便做一件事都可以完全的将“已经死亡”的观点驳回。
晃了晃脑袋，将不快甩在脑后，现在想这些几乎没什么用，反而还想的头疼。还不如将眼光放到现在，先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再说。
他的注意力渐渐放到了空气中的花香上。这个香味有一种让他说不出的熟悉感，还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心。
池塘已经开始结冰了，他挪动身子爬上了冰面，离开了池塘，在空气中仔细寻找着花香的源头。
没多久就找到了。是一朵朵赤红的小花，它们撒在每一棵大树的阴影下，像是在寻求庇护，大树就是它们的屏障。每一朵花都是那么的红，像是小小的火苗，虽然小小的，但在白色的雪地里分外抢眼。
赤花……他的心里默念。一股暖意从心底升起，将他全身包裹。就像是见到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他一时间竟呆住了。
清凉的风在树林里拂出沙啦啦的轻响，清晨的阳光撒下，在雪地上打出了网格状的金色纹路。赤花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那赤红似火的花瓣似乎有了温度，上面飘落的雪花被融成水滴，在花尖儿滴落，落在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