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有书忘了还为借口告别了学姐之后,我重新回到了十三号阅览室的门口。
在连廊的尽头,阅览室的同一侧,伫立着一座普通的书架,但上面陈列着的,却不是普通的书籍,而是被固定住的、还原度很高的木制仿真书。
在这座图书馆数以万计的书架中,混杂着好几十个这样的摆设,对于不了解这一点的人,有时便能够体验到“无论再怎么用力也无法取下书架上任何一本书”的新奇感受。
然而,恶作剧并不是建造者的根本目的。为了隐藏起我眼前这座具有现实功能的装置,才是他这样子设计的初衷。
我打开十三号阅览室的门,使其和墙壁形成直角,起到遮挡的作用,然后走到书架前,很容易地就找到了标有“ⅩⅣ”以及一大串拉丁字母的书脊。
我用手抵住那本书,慢慢地推动它向里面移动,直到有二分之一的书身没入了墙壁里。探出头确认整条走廊都没有其他人之后,我摆好架势,以书架上空出来的位置作为施力点,像拉开推拉门一样将整个书架拉往一侧。里面露出一段倾斜向下的昏暗甬道。
我没有丝毫犹豫地一脚踏了进去,将书架移回原位,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甬道并不长,不一会我就走到了尽头。
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之后,呈现在我面前的是——
一座巨大的迷宫。
是的,真正意义上的迷宫,无数的书架按照一定的规则有序地排列,相互连结,相互拼合,相互遮掩,构筑起繁多的分歧通道,隐蔽地留下通往中心的唯一路径。
无论来过多少次,在踏入这里的瞬间,我都会产生涉足异世界的错觉。
这里就是地下书库,我不惜撒谎也想要隐瞒的存在。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详细的平面图,沿着阶梯往下走,离开了可以眺望全场的位置,正式踏进了这座迷宫里。
这个书库里的藏书大多都是各种书籍的保存本,禁止借阅的书籍,一些珍贵书籍的原本,甚至包括一些外界已经认定遗失的古籍。在地上部分作为学校图书馆而公开之后,这里仍然保留着私人书库的性质,属于历代理事长的个人所有。
除了理事长本人以外,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人知晓这个书库的存在,明白进入这里的方法。他们大多都是得到理事长认可的学者或作家,以及一些异常优秀的学生。(而我是一个明显的例外,简单地说我只是帮不能出门的妹妹跑腿的小角色而已。)他们在被认可的同时,也得到了理事长的充分信任,他们可以在没有登记的情况下从这里拿走任意数量的书,并且由他们自己决定归还的时间。
我谨慎地对照着平面图,沿着书架间的狭窄过道缓慢地行进着。
一直都很讨厌这种感觉。
被限制的视野。长时间积滞的空气。自己的脚步声。来自各个方向的压迫感。
拥有明确的目的地,也能够确信自己正行走在既定的路线上,即使如此,我依然无法摆脱自己注定将会迷失的幻想。
与地面上的图书馆不同,这里的书不仅仅只是信息的载体,同时还是这座迷宫的组成部分,一种象征着世界的纷纭与复杂的陈设物。
我辛苦地对照各个书架上编号牌,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找齐了鸢尾要借的两本书,然后改变方向朝着迷宫的中心迈动脚步。
仔细想想自己并没有义务捍卫这个地下书库的秘密性,而理事长的要求也只是说不主动泄露出去,并不包括阻止其他人接近这里。刚才和学姐讨论的时候,我最后还是选择了保留,甚至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对“书葬”进行解读来满足她好奇心,现在觉得自己真的有点热心过度了。不过,就那样放着不管的话,她迟早会依据那个“十四”最终找到这里的吧。到时解释起来会更加的麻烦,我有这样的预感,而且,在这个地下书库里,还有我的另一个秘密……
迷宫的中心是一个被书架包围起来的、类似于房间的方形区域。
从天花板垂下一盏洛可可风格的大吊灯,地面上放置着一张装潢华丽的安乐椅,四周凌乱摆放着许多高低不齐的书堆,角落里——
一名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少女背对着我的方向,分开双腿坐在地面上。闪耀着银色光芒的头发扎成了长长的双马尾,露出了白皙的脖颈。柔和的灯光下,她的身体,她的影子,以及她所身处的这个空间,似乎都带有一种不属于现实的虚幻感,就像……
这座迷宫所有意呈现的幻觉。
“爱丽丝。”
我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
“哦,是你啊。”
头也没有回,她只是这样冷冷地回应道。
名字叫**丽丝,其余信息一概不明。会以那种模样出现在这个地下书库里,总让人怀疑她就是传说中的魔女,不过她已经亲口否认这一点了……比较正常地想,她应该是理事长或者书库管理员的亲戚什么的吧,虽然不能排除幽灵或者鬼魂的可能性。
和她的结识是在我第一次进入书库的时候,在那以后,我每次进来都能够在这个迷宫的中心找到她。因为自己有点抗拒地下的气氛,所以基本没有主动下来过,然而每次拿完书之后,我都会下意识地朝这里走来。虽然本能告诫我不应该接近,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存在一直让我感到非常在意……
我几步绕到她的面前。
对于我的靠近,她没有作出任何的反应,仍旧只是专注地阅读着眼前的书册。
横跨整个页面,一只伞状的水母舒展着透明的躯体,优雅地悬浮在深蓝色的背景中。
“又是图鉴啊……你还真是喜欢这些呢。”
“是的。”
平淡的语调,简短的回答。我快速地蹲下身子,举起双手捏住她的脸,轻轻地扯向两侧。
“……宁刚神马(你干什么)……”
“不要一直都板着脸嘛,明明这么可爱……”
有时会莫名其妙地产生欺负她的冲动。
她用力甩开我的手,抚摸着发红的脸颊,微微地蹙起眉头。看到她终于改变了表情,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不过,那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几秒钟之后,她便迅速地恢复到原本的冷漠神情,甚至带上了些许拒绝的色彩。
我无趣地站起身来,环顾着四周。
“之前我就想问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的么?看不出生活的痕迹啊……”
“是不是呢……”片刻的沉默之后,她说出了这样一个暧昧的、不算回答的回答。
算了,也不是特别的在意……
这时,我的肚子发出一阵抗议的哀鸣。我回想起自己午餐只吃了一个菠萝包而已。我从书包里掏出另外一个还没吃掉的菠萝包,打开包装之后掰成两半,将其中一份递给她。
“吃么?”
她默默地伸手接了过去,随后突然想起什么,对我说道:“不要把这里弄脏。”说完,她便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面包,顺带把脆皮洒得满地都是,而她本人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分成两口吞下面包,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然后悠闲地躺到那张安乐椅上面。
爱丽丝,明明只是一个身份不明的、有些奇怪的小女孩而已,对我又一直都是那种冷冰冰的好像带有敌意的态度。但是,像这样待在她的身边,却不可思议地让我感到安心。尽管没有丝毫的根据,我却能够确信,她的存在对于我而言具有重要的意义。与她的相遇,似乎让我回想起某些早就已经舍弃了的情感。
在过于安逸的环境里,决堤的睡意渐渐地没过我的身体……
“爱丽丝,我想要小睡一下,等一下记得……”
……
……
……
睡梦以及清醒的交界线。
完全相同的两名少女从截然对立的两侧缓缓地向我走来。
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