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开五天!?’
‘我也不信,但就是真的,市体育场都包下来了,咱们学校一共七个校区全都来。’
‘那可有得玩了。咱们学校有七个校区?’
‘对呀,今年不是新开了一个吗,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那咱们学校原来不是就五个校区吗。’
‘什么啊,六个呀。’
两个女生趴在栏杆上,一个穿着黄加黑的套装,一个穿着红加蓝的套装,松松大大的,一看就是校服。
一个穿着类似于西服的校服的男生挤过头来,面带微笑又不失疑惑的问道:‘不是才三个么?’
“我们为什么要谈论一些我们早已知道的事实呢?”
“因为这些事实只有我们知道。”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在跑道上跑来跑去,步履生风。
一个坐在看台边缘的男生,冲着操场大喊;‘那是匡威新款吗?’
跑步的男生回道:‘这是耐克AIR!’
风又吹了起来,把夕阳吹散,散成颗粒状的,晕染手法般的黄色,洒在运动场上。运动场上好像空无一人,但总是有一种气氛,像一群在马路上大哭大笑的,正青春的少男少女,像火,像电,像水,像风。
“也许你经历过一些东西,一些足以改变世界的东西,然后你只是忘了而已;
静卧于地,点燃,等待,宁静,屏息,炸裂,长夜;
灰黑的世界,只有一道电柱能够拯救;
大雨会冲刷一切,包括你的呼吸与存在痕迹;
狂风大作,落叶满天,最大的风来自于自由落体。”
“什么玩意啊……”
张枰沣满心疑惑地从操场走回自己班级的看台上,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他排名前面的那个人---那个第一名,会足足快出他一圈。这是运动会的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场正式比赛,即使他已经进了前十,足以拿那个魔方奖品,即使他甚至都不是专业的运动员,即使他跑步只是出于兴趣,他还是对那个第一名的成绩感到极其不可思议,那个人大喊着在终点线前跑过了他,那种喊声就像爆炸的轰鸣,他感到震耳欲聋。如果那是终点前的冲刺到也没什么,但那时那个人已经跑完了全程,而他那时精神恍惚,离结束还有足足四百米呢!他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天才,但没想到有人能做到这样,三千米,七圈半,真的有人玩命冲刺。他没有感到不甘,感到气馁,只是感到害怕,人类的能力竟然是没有极限的吗?一个穿着带着土气的校服的好像是学生会干部的同学还在终点线附近拦住他,说学生会人手太少,问他要不要参加学生会,张枰沣当时脑子里一片混沌,大脑把这个请求默认为传销组织,支支吾吾地回绝了。操场上热热闹闹的,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向看台,时不时还要停下歇歇,当他看到运动场南门的烤冷面摊子和烤面筋推车时,他终于走不动了。即使他知道这样会造成回去的时间变晚,更何况现在今天的运动会已经快要结束了,即使他知道班主任的鼻子灵敏的吓人,即使他知道他需要买矿泉水漱口来掩盖踪迹,如果这样他就不能打车回家了,只能挤公交坐十站地,他还是犹豫了一会就径直走向了那个摊子。食欲,是早就刻在人类DNA里的基因片段,他这样想着,为了碳水化合物所带来的多巴胺分泌寻找无可奈何的借口。
‘来份烤冷面,酸甜辣的,再来两串烤面筋。’
落叶婆娑,风啸沙扬,蓝色的煤气罐上被棕色的油渍晕出了一种灰色的光泽,垃圾桶旁堆满了压瘪的塑料瓶与纸盒,带有味素与色素的香气在空气中随着铁铲飞扬,溜出体育场的鬼火少年喝着哈尔滨啤酒。一辆被改装的极有赛博朋克风的大二八自行车上的风扇状机械是棉花糖的源头,黄色的用艺术字印着“无骨香鸡柳手抓饼烤冷面”的塑胶斗篷下是带有火锅底料与花生油式香气的氤氲产生地,冰柜与推车相结合成为炒冰与冰水等一切清凉事物的摇篮,垃圾塞满了所有角落,树干上挂着一件校服,自行车占满了停车场的一切孔隙,这是没有城管的天堂,这是昙花一现的集会,这是属于秋天的热忱与喜悦。
‘同学啊,你为什么不回班呢?’
张枰沣回头寻找这声突兀问候的来源,一个穿着西服式校服的男生在他的身后背着手直着腰微笑着注视这自己。一阵莫名的尴尬,疑惑与慌张油然而生,他在一个禁忌之地----南门的小摊前穿着蓝白相间的肥大校服等待着一份廉价的美味,和所有贫穷且普通的学生做着一样事,而这位少年在服饰,气质,语言和相貌上都给他一种压迫感,一种贵族给平民的压迫感,而他胸前别着的银色名牌,给了张枰沣一个信息:这是主校的学生会干部,这是贵族,这是不同于一般学生的存在,我惹上事了,我得走了,我得跑了。一种好像马上就要被揶揄的危机感在张枰沣心里突然出现,他一时不知道是顶着小摊老板的骂声快走回到看台,还是坚持这最后几秒,拿回他的食物后立马逃走,即使他现在没有一点食欲。这几秒钟,过于漫长。
然而还是这位西服少年打破了僵局,他问道:
‘既然你没事,要不要加入学生会啊?’
这句话惊人地突兀,以至于张枰沣的思路立马被打断。这什么意思,这难道不是什么魔法少女契约之类的东西吗?这句话实在是过于目的不明,张枰沣真的不敢再深究它的意义了,他又一次地堕入这种阿鼻地狱似的思绪紊乱中,又过了几秒钟,对于他又像是经历一次充满苦难的一生。
而这次,拯救他的是一个他这辈子也不会相信的景象,这个景象所带来的影响直接代替了他在这位少年前的煎熬,而他却更加迷惑了,因为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道闪电。
整个体育场被一道刺眼的电光充满,但这束闪电却不是来自于空中,而是从体育场看台的边缘汇聚出来的小电流汇聚而成。天空顿时昏暗无比。
如果这道闪电再持续几秒,辟出什么超自然现象的话,张枰沣觉得自己会穿越到异世界,或者跟什么秘密组织扯上什么大事。而这束电流并没有给他这样一个机会,因为仅仅只过了似乎五分之一秒,这道闪电就消失不见,天空也恢复成了夕阳前的昏黄,只留下了张枰沣的满眼疑惑与恐惧。
‘你…看到了吗?’终于,张枰沣拿到了话语权,用力挤出了这五个字。
‘爆炸…天呐…全是火…’
张枰沣又产生了新的疑惑,那是闪电,世界之最级的闪电,如果它继续发展下去,有可能引起爆炸与火灾,可在那一瞬间,张枰沣确信自己只看到了闪电。
但他已经不想再与那位少年争论了,因为小摊老板已经递来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塑料袋,张枰沣决定逃跑,他扔下十二块钱,决定随便找一个墙根把这些事物吃完,但那是已经不再是享受了,而是对自己行为的救赎。他很后悔自己走向了那个小摊,这一行为所带来的困惑早已超过了它所能带来的愉悦。他肌肉一用力,鞋子与地面发生摩擦,发出沙子质感的声音。他咬紧牙关,他要跑了。
身后又突然传来一个问句:“你真的不愿意加入学生会吗?”
这次,张枰沣连头也不愿再回,用尽全身力气扔下一句“不,不了,谢…谢…”,然后立马消失在运动场南门的人群中。慌乱中他踩到一个雪碧瓶,踩飞了,他希望这些事能这样飞走,掉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
张枰沣顺着运动场的看台下跑了一圈,才勉强找到一个可以进食的一个角落,那是一个被飞起的尘土笼罩的角落,一切干燥得像一次爆炸过后的世界。
食品添加剂的味道盖过了他的呼吸,他向赎罪一样进食,濒临窒息。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他的衣服再次被汗水打湿,他感到自己已经变成了盐碱地,他的思绪干枯无力,他无法压制自己解释那道闪电的欲望。
“嘿,小子,干嘛呢?”
又一声梵婀玲般的……“问候”?......
“你挺闲的吧,要不要加入学生会啊?”
张枰沣快疯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崩溃。
一个同样穿着肥大校服的,女生。
张枰沣把视线挪在她身上,下意识地用分泌不多的唾液润湿咽喉,使自己极力冷静。
秋天的有如黄蜂一般讨厌的阳光与风,是他唯一的屏障。
好漂亮啊。
那种前额三七分的蘑菇头,皮肤竟然白皙且干净,眼睛是睁开的,像一个雨夜,嘴唇好小,向下弯着,但还留有笑意。她的校服就是那样松垮,红加深蓝,在阳光下混为纯黑,袖口连着腰,像一股夜风,清凉的,只属于一个绿洲。张枰沣感觉自己像一个荒漠里的矿工,而她是一个森林里的大小姐。(这什么比喻?)
但他不认识她。
他手足无措且恐惧,他已经忘记如何不假思索地进行呼吸了。
这次打断他的思绪的,是一场倾盆大雨。
他这辈子没见过有雨能下成这样,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雨滴连成雨帘,足以填满空气,全世界似乎只剩雨了。
然而,又他妈像蒸发了一样,那种景象又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现在只剩下血红的夕阳。
“那是雷吗?”
张枰沣什么都无法再思考了。
这次,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或者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
他妈的。
Fuck。
什么?
什么?
“请三千米前十名的同学到主席台领奖。”
领奖。
领奖。
“不了,谢谢,我得去领奖了。”
张枰沣觉得此时,他的人生意义就是冲到那个该死的主席台,拿走那个该死的魔方,然后失忆,或者发现这一切只是一个梦。
“.…..”
张枰沣两步两步地跨上台阶,这段路程慢的像逆流穿行。
“张枰沣,第五名,奖品是一个魔方。”
张枰沣轻轻接过那个益智玩具,立马靠在了主席台的栏杆上。
他要深呼吸。
但是他没能满足他的愿望:一个安静的女孩子轻轻地走过来,她穿的是黄色与黑色相间的校服,有着收敛的长发,双手轻轻放在身后。
那应该是一个让人觉得不能随便靠近的,像一个奢侈的星夜般的女孩子。但是张枰沣实在没办法躲过去她那双像星星一样闪躲的眼睛。
但她一开口,他就已经从那样的美梦中惊醒了。
“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学生会呢?”
。
“我会想出来的。那个办法,那个让一切恢复正常的,让我们忘记一切的办法,我必须从头开始,从那个在时间上的开头开始,用风用火用电用水用我们自己,打破这个循环,我们必须从头开始。”
于是,他冲上前去,抱起了她,从30米高的看台上一跃而下,保证头部着地。
一片寂静。
于是,运动场的看台下,出现了一片血泊,五个躯体。
一片喧闹。
于是,他们能够重新开始,在至少5的5次方的可能性中,用穷举法,一个一个排除,直到找到那个足以打破其余3125分之3124的轮回的一瞬间。
我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