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闹钟的嗡鸣逐渐暴躁,不带感情地连成了一条线。
我的眼睛条件反射地睁开,但大脑仍然处于休克般的状态。我的左臂压在枕头下,一阵酥麻,右手拿起闹钟,砸在了脸上。
“啊~…….”
我连叫声都有气无力,但至少获得了清醒。
6:01?
什么日子就起这么早?
“YES!~~OHMYGOD!”
“我靠—”我终于完全清醒了。这是最大声的手机来电通知,Skrillex的《ScaryMonsterandNiceSpirits》,大早上的,像个炮仗。
“WDNMD,谁啊?”
“屏风,快点下楼啊,来不及了!”
“干吗?!”
“今天运动会开幕式,快点。”
“运动会?”
运动会?
运动会。
这是一个实际内容、乐趣与意义远大于其名称的活动。
而在这座城市里,在我的学校,这项活动的乐趣也许能发挥到极致。(不是学园都市,不是常盘台中学嗷!)
说实话,如果仅仅用“一所学校”来形容这次运动会的举办方的话,总是有点量词破碎的感觉:事实上,这应该是,一个集团,七个校区。对,这是一个盛大的组织聚会,这所城市的教育垄断组织的聚会,在人才培养,宣传力量资金及家长的迷信程度等方面上都做到无可比拟的这一集团,还要在盛大活动上做到惊为天人,惊天动地,震天撼地,神哭鬼泣,万人仰视,万人朝拜(成语破碎)---这个学校直接把市体育场包下来了,包了足足五天---反正对我们学生来说没有任何坏处。带上薯片,辣条甚至是泡椒凤爪,保温杯里是碧螺春或者是冰可乐,甚至是啤酒,以及藏在校服外套下的斗地主残局或者未拆封的狼人杀,甚至是一盘挂机的吃鸡:有味;带上望远镜,看主席台,看对面校区的女孩子,看开幕式操场上衣不遮体的啦啦队(不是),或者捡起地上的石子砂砾落叶树枝,扔向前面把袖子闷到耳朵上藏住耳机的哥们身上,或者和旁边的哥们拔一局老根,甚至放在嘴里嚼嚼再吐了:有趣;在中午的中场休息时和四五个同学去附近的面馆吃一碗浮着油花的酱油汤面,撒上葱花,配上咸菜疙瘩(大头菜),然后你会发现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都在吃鸡,打王者,看球赛,刷抖音,发朋友圈,于是你也拿出了手机,践行老祖宗的‘食不言’:有意思;当你和在其他学校的旧时玩伴分享你的运动会场面时,看到了他们脸上抑制不住的羡慕神情时,你会得意地添油加醋:有排面;当你被季节性鼻炎和随风飘舞的柳絮毛毛萦绕的时候,当你被烈日和狂风双重拷打的时候,当你在凌乱中为报告词奋笔疾书甚至做着数学老师的手写小卷的时候,你会在这世间恍惚迷离,你会想:有你大爷!......
......
我刚入学的时候,听说这所学校能开足足五天的运动会,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然后在开幕式上睡着了,然后我后悔了一个学期,期末考试都从全班第七掉到了全班第八,然后我又忧郁了一个假期;然而,我现在连在听到早于往常的闹钟声后都没有想起来今天是运动会的开幕式,这个闹钟还有可能是我爸设的---我那个又当爸又当妈的爸啊,又早在6点之前就出门了,从我小时候就这样,我也不知道他起那么早干什么,家里一共就俩人他还走了,房子里冷清得像太平间。
不过我已经穿好衣服了,我从太平间里走出来了。
我是从什么时候,对曾经我所热爱的,迷恋的,期望的事物变得毫不关心的呢。
或者说,我对一切东西,都一视同仁地不感兴趣。
大概是从初中二年级开始的吧。
那大概就是中二病喽。
不过我的中二病,有点和别人的不一样,大概是我的童年,就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吧。
我叫张枰沣,很怪的名字,估计是我爸妈翻字典起的。大家都取谐音,叫我屏风。
大概从两岁开始,我对我妈的记忆就只剩下一堆照片了。
关于两岁之前,我只保留着一段模糊的记忆:我被我的亲生父母塞在洗手池子里洗澡,我小小的眼睛里充满着疑惑,映着他俩温柔,善良且诡异的微笑,然后一闪,下一段记忆就是三岁之后了,我被我爸牵向幼儿园,在我的手被塞进幼儿园老师的手里后,他飞奔着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甚至都来不及疑惑,幼儿园的其他小朋友仰天长啸,百鸟争鸣,我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之后的记忆大都是这一天的重演,只不过我的小朋友们不再嚎叫了而已,我爸飞也似地跑走,又飞也似地跑来,晚上我都闷在枕头里呼呼大睡的时候,他还在桌子前强撑着不睡地写着一些东西,戴上了他白天都不戴的眼镜。
五岁的时候,我被我爸拉着看相册,足足有厚厚的十一本,里面的照片只有十张是我爸的,其他数以百计的全是我妈的。不过我不相信那个人能当我妈,因为她看起来就长得应该当我姐。我看到第一张照片的时候,我妈背着手,笑着站在一个夜空下,长发随风摇曳,眼睛就像星星一样,就是一个JK嘛!然后我就说了一声:“我靠,好漂亮。”并且怀疑地看着我爸,他胡子拉碴,邋里邋遢,觉得他长成这样怎么能配得上我妈?然后他也笑了,说:“是吧,你妈真你妈的漂亮”(从小开始,我爸从来就不避讳任何语言,他在我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给我讲荤段子甚至加以解释,并且碰到任何事都要加一句脏话,不过他从来没用脏话骂过我,反而我们会一起看国足一起骂人,所以我们的关系竟然像兄弟一样。但他没有给我说明这些话不能在公共场合大声说,不能在大多数女生面前说,这导致了我在我的小学生活的形象,是一个又黄又污的帅气不良小学生:对,我长得挺帅的,嘿嘿。不过没有女生跟我交朋友,因为她们都是乖乖女(内在污),不愿意与像我这样的坏孩子在一起。不过我的男人缘还是很好的,可以开后宫了(大雾)。不过我也不在意,挺好的,并且我也不想谈恋爱。)不过在我看到我爸的照片时,我就明白了:淡黄的眼睛,蓬松的头发,配上雨宫天的声音毫无违和感(不过他真实的声音应该是细谷佳正),身高似乎还要比我妈矮得多---这是只正太嘛!合着我爸我妈是姐弟恋呀!当时我竟然分不清我爸我妈谁占了谁的便宜(不过最终占到便宜的是我,因为我继承了他们的优良基因,每天我都能在镜子面前自恋一会,被我的眼睛、笑靥和发色所陶醉,决定以后就母胎solo,孤芳自赏(嘛玩意儿))。不过他一看相册就能看一个下午,我终于坐不住了,对他大声嚷嚷:“你老婆人呢,为什么光在照片上?看纸片人多不带劲啊!”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熄灭了,喃喃道:“对呀,我老婆…人呢?...”
我那时候太不懂事了,是个**。我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态变化,反而对我爸从男人变成喃人感到不满,大喊道:“你这什么人啊!不要用我的问句回答我的问句(JO漫后遗症,荒木老妖背锅)!自己把老婆丢了就自己去找啊!给我把我妈找回来!”
然后他把相册合上,把脑袋埋在手臂中,像一轮落下的圆月。
他憋着一些感情,身子都微微颤抖。
我终于发现有些不对了,把手搭在他脖子上,说:“诶?哥们,怎么了?”
他不作声。
我急了:“爸,怎么了?”
他开始抽泣起来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能那样,他在我的记忆里一直都是一个爱笑的胡子拉碴的大男孩,他甚至都没皱过眉。
我慌了:“爸爸,你怎么了?”
他突然就停下来了,像刹车一样。抬起头来,又笑着看着我。
我当时很生气,觉得我被耍了,给他扔下一句:“什么人啊!”就把头拧过来,不再跟他说话。
“屏风?”他轻轻地,用往常的腔调,试探性地问道。
我没理他。
“儿子?”他用了‘儿子’这一称谓,这只有在特别少见的场合下他才会这么叫我。
“.…..”我开始注意听着,但还是没出声。
“儿子,答应我一个事。”
“……”
“以后一定不要谈恋爱。”
“……?”
接着,他说出了一段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因为在你见过你无法忘记的美丽后,你的生活就会变得灰暗。”
“因为那种美让你发现,你以前的所有生活都是灰暗的。”
“当那种美毫无理由地消失之后,你会用你的一生,去追寻那种灰暗中缥缈的希望。”
。
他从来没这么正经过。
……
然后我的生活,并没因为缺少了或者出现了一些事物而变得灰暗。它很阳光,很开心,很轻松,像我爸的笑。
我有一个闹钟,年龄比我还大。我爸每天晚上都给我设好闹铃,然后再看看那个闹钟,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烁。
我在8岁的时候,在我的小公寓的家里有了一间大书房,有一张低矮的床,经常磕到我的膝盖。
无论我多晚睡觉,我爸的书房的灯总是比我的熄得晚。
然后我们会一起看动漫,看电影,打球,在我四岁的时候我被他拉着看了JOJO的奇妙冒险第一季,那段回忆变得像我和我同学在三年级的时候看咒怨一样难忘(文化输出,这是11区人民的阴谋啊!!!)。
后来我上中学了,我长得比他高了,也慢慢的不再和他整天待在一起了,他也没说什么,就像大多数父母一样。
我的生活连普通的程度,都很普通,有时会有少见的,惊奇的事,(例如出门被自行车撞到,回家的路上捡到23块钱)其他时候就是认认真真地活着,进行想象,喜欢做梦。大概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事,大概我会和所有少年一样,自觉与众不同地度过我的中二病和青春期,用狭隘但缤纷的眼光观察这个世界。
但是,我才发现,我的“大概”,大概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