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漫天暴雨无休止地疯狂坠下，编织成忧郁愁苦的帷幕，笼罩在神山码头的每一寸空间。大海波涛汹涌，停靠在远方岸边的万吨油轮随波浪上下起伏。陈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按下虚拟键盘，拨打出了一个电话。
持续不断如同哀鸣的雨声切割着空气，惨淡阴暗的冷风发出尖利的叫嚣，狂乱地穿梭在集装箱之间。朱珞警惕地盯着陈方，身体微微弓起，一副随时准备逃离的模样。可忽然间不知何处响起了冷漠的铃声。她先是一愣，然后瞳孔微缩，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接电话吧。”陈方头也不抬，“朱珞。”
手机铃声不断响着。朱珞低下头，颤抖地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雨水打湿手机，水流顺着屏幕上刺眼的伤痕流淌，而让人烦躁的铃声仿佛正是从那裂缝中流淌而出，流向四面八方，最终笼罩住她的身体，通过耳朵飞快地挤进来，并把大脑意识搅得一团糟。少女蹲下身来，发颤的手已然握不住手机。手机“啪”地落到地上，清脆地碎裂开来，而铃声也随之停止。她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雨水落在身上，模糊的视线被雨幕遮挡，简直就像是身处一片漆黑的海洋。湿漉漉的刘海遮住了额头上的伤疤，猛烈的窒息感与疼痛在精神中无声地肆虐。
“你……是谁……”她喘着气，声音沙哑地瞪着陈方。
“我是你的助手。”陈方平静得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预报，“我来帮你完成最后的推理。”
“已经……够了！”朱珞凶猛地抬起头，“已经够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瞪着眼睛，愤怒的眼神几乎要杀了陈方，话语里毫无希望，“你自己去看啊，看到那边的天空了吗？”她重重指向天空的蠕动黑影，满脸都是绝望。高远的天空之上，无数触手在云层深处搅动着惊雷和雨流，朱珞凄惨地笑了笑：“大海已经被占领了，一切已经结束了。”陈方则不为所动，朝她往前走了一步。
陈方摇头说道：“只是下起了雨而已。不是我们晚了，而是这场暴风雨来早了。”
“你说什么？”
少年并未理会少女的困惑。他只是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自顾自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他娓娓而谈，就好像他才是真正的名侦探那样。此时此刻已是故事终局，他承担着揭露一切的使命。
“首先，这一系列失踪和死亡案件，究竟有什么关联？这一点你已经确定了。那就是红雾涉及之人，彼此都有接触过。”
无边无际的大雨冲刷着码头的每一处角落，灰尘被狠狠地打在地上。朱珞心中涌起了不详的预感。她听见有人在耳边大喊赶紧逃走，就好像再听下去，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只要继续听下去，自己就会一定会被欺骗。少女不断深呼吸，试图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努力无视陈方的话。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些人明明互相不认识，只是接触过，就沾染上了红雾的厄运呢？你之前说的没错，这简直就像是传染病一样。”陈方自顾自地推理道，“答案是红雾——或者说幕后黑手通过红雾——寄生在人身上，并通过人与人的接触互相转移。那么也是理所当然的，被抛弃的容器，自然就会消失或者死去。”
“原来是这样……但是，”朱珞无力地微笑，“又有什么意义？你现在说些什么，又能有什么用处？”
“当然有用。我不是说了吗？我们会一起消灭天上的那头怪兽。”他的态度笃定万分，即使毫无理由，也让人不由得信服，“只要你意识到了你的世界究竟在哪里，胜算就是十成。”
少女伸手揉了揉眉心，听着陈方的话，内心则依旧有人在喊不要听。而那道内心的声音越来越大，朱珞这时才隐约听出来，那是她自己的声音。而在听出来声音主人的这一刹那，那道喊声在耳边以几乎轰雷的形式回响。
“我不相信你。”朱珞靠言语拖延时间。
身体处在无边海洋之中，喉咙被洋流狠狠地扼住，水汩汩地在四周打转儿；而那道声音透过海水，既模糊不清，又如城市晚钟般浩荡，径直重重地撞击着她的精神。朱珞揉着眉心的手下意识地越来越用力。她额头一痛，放下手一看，指甲缝里流溢着鲜血，竟然是抓破了皮肤。
“这很正常。”陈方的表情中带起了一丝落寞，“倒不如说，这是应该的。”
听见陈方的回答，朱珞莫名生出强烈的委屈，想要朝他大喊出声，但旋即这股奇怪的感觉被她强压了下去。身为警察之女，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几乎是立刻确定下了逃跑的方向。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听他说下去。那是恶魔的诱骗。于是在陈方话音未落之时，她就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快速奔跑起来。
另一边，陈方没有奔跑追上去，而是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方向。转过一处拐角，便已经看不见陈方的身影了。暴雨滂沱，朱珞不由得松了口气，靠着集装箱小小地喘息起来。
“说回正题吧，朱珞。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我先前的推理似乎很正确，但其中有一个致命性的前提错误。那就是这些失踪或消失的人，并非彼此不认识——”
因为集装箱的摆放十分整齐，陈方那不紧不慢的声音经过回响，便会从四面八方传来，冰凉的雨声也浇不灭他话语里的火一般的情绪。
“准确地说，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他们都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曾经的确当过警察，但因为暴力执法而被辞退。后来他干过许多工作，其中就包括出租车司机、清洁工还有建筑工人。可惜的是，每一份工作他干得都不长。”
朱珞朝暴烈的雨幕激烈挥舞着手臂，但却只是打在空气上。周围没有敌人。她放下手臂，深吸一口气，大声反驳道：“不可能！他是殉职的警察。更何况红雾相关的死者和失踪者有四十九人，我父亲干过四十九份工作吗？”
“看起来好像很不可思议；但你仔细想一想，他们中很多人的形象，是否是彼此重复的？其中绝大多数的工作基本就是那几份。而你说你调查过四十九人，现在能回想起来的，又有多少人呢？”
这句话像是锋锐的箭矢一样笔直射中朱珞的心脏，她朝后倒去，身体撞到集装箱上。回忆起那些自己调查过的事件，明明一件件都能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只要说出口就能反驳，但是……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着口哑然无言，就如同被说中了一般。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头痛欲裂。
“没必要再因你父亲受折磨了。他不过是个人渣。”
“我不许你污蔑他！”朱珞几乎是在尖叫，泪流满面，“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在警察职位上殉职，这样便能永久保留正面的形象。同时，通过「红雾在这些人身上不断转移」这一早就被你深深熟知的结论，你进一步强化了‘自己的父亲是无辜的’和‘父亲曾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情是被邪恶的红雾控制了’这两个的自我暗示。红雾的影响，则被具象化成了死亡。你的‘父亲们’不断死去，而死去的理由是「红雾」而不是你——这样的事实让你感到安慰。”
无边雨流疯狂坠落，编织成厚重冰冷的悲剧帷幕。码头如同黑色的地狱，一台台集装箱好似死去的坟墓。突然响起的度玛的叫声似乎很远又像是很近，无形恶魔则在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游弋。朱珞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呜咽着抱住膝盖，头埋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来我是绝对不想用这种方式的……但是也没有办法。”陈方的声音悠悠传来，“你仔细想想吧。当红雾在今晚第一次出现时，你明明只能看得见它的方向，却能第一时间知道它出现在神山森林公园。”
朱珞对着空无一人的世界强硬地大喊：“我就是能感觉得到！”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赶紧从口袋里摸出魔法棒。颤抖地双手握住魔法棒，好似握住了救命稻草。她不知道这根魔法棒从哪里来，但却从上面感受到勇气和力量。一旦陈方出现，她已经下定决心朝他发动攻击。
“啊，那还有。神山市里共享单车已经出现了一年，你却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如果你这一年都在神山市里来回奔走调查，你不该这样才对。除非这一年来，你一直都生活在封闭式的环境里，而所谓的调查，像今天这样的旅途，你已经在自己的世界中重复了一百遍、一千遍……甚至一万遍。”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陈方的声音，在这凌厉的暴雨之夜中，显得如此冷峻而沉郁。朱珞继续保持强硬态度：“只是不知道共享单车而已，这又能说明什么！？”
几乎立刻，陈方不紧不慢地接着说：
“如果这也不能说明的话——那我问你，你还记得魔法少女奈叶吗？你所使用的魔法棒，还有变身时的咒语，都是魔法少女奈叶这部作品里存在的。”
朱珞陡然眼前一黑，如同后脑勺被重重地砸了一下那啊用，整个人都头晕目眩。她喘着粗气，靠着高大的集装箱瘫坐在地上。而那个名字就如同一把满是灰尘的钥匙，打开了一把本不该打开的锁。她听见身体内部的声音疯狂喊着不要听。她听见有人和她说那家伙在骗你。朱珞的头简直要裂开了。她捂着脑袋，身体无力地倒向一侧，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不记得了吗……那我继续说吧。我会告诉你一切，直到你不再逃跑。雨这样大，我也不想你淋雨生病。可如果就此结束这场旅途，你又会变成原来那副样子。”他的声音远远响起，“这样吧，就再聊聊我们今天去往的第一现场。”
少女倒在地上，蜷成一团的身体颤抖变小了。她勉强打起精神，爬起来，手撑着地，小心谨慎地开始朝左右张望。她必须逃走。不能再听下去了。她预感自己如果不逃走，事情将会无可挽回。可她完全分不清陈方的声音从哪里传来，慌张的视线四处扫过，竟然不能确定一个逃跑的方向。她担心自己半路撞上陈方。
“那里——按你所说，有一具尸体。可那具尸体在你用树枝触碰后，就立刻消失了。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看一下你背后的包？”
背后的包？朱珞眼神疑惑。雨水流进了眼睛。她揉了揉眼睛，然后莫名其妙地伸手朝背后摸去——她应该没有带包才对——但是却摸到了布的质感。
她立刻愣住了，整个人在雨中一动不动。
“你今天最开始，其实还带着本书吧？嗯……我猜，那在你看来是剪贴簿吧？打开背包看看吧——嗯，拜托了。”
听着那道声音，少女犹豫地取下背包，然后慢慢拉开了拉链。随着拉链轻响着拉开，雨也落入了包里，打湿了一开始携带的剪贴簿，还有柔软的、尸体的残余。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因为光线过于黯淡，她把一只四分五裂的小狗玩偶当成了尸体的残渣。
“当然，里面肯定还有一只小狗玩偶。之前，你必须忽略自己随身携带‘尸体’这一事实，所以也就忽略了自己的包——没错。在公园里的尸体，其实就是这只小狗玩偶——而在你的潜意识中，现在带着包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不能带着尸体，那样就解释不通了。所以这个时候，你应该就能看到它原本的模样：一只小狗玩偶。”
朱珞伸手拿出那只小狗玩偶，直勾勾地盯着它。在雨中被淋湿后，用针线勉强缝补起来的玩偶变得更加蔫蔫的，看起来无精打采，十分可怜。针线缝补的痕迹虽然歪歪扭扭，但却十分认真，看得出玩偶主人的爱惜。
“你一直都能听见恶魔的叫声，实际上，那无非是狗的叫声而已。这只小狗玩偶是被你父亲弄坏的，而你把它缝补了起来。但这件事停留在你的记忆里，你一直无法忘怀。”
陈方继续自顾自说着，说着她从未有过印象的事情。她痛苦地开始呕吐，但除了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先前的甜品她并没有吃下去。强烈的恐惧和抵触感让她想把玩偶扔掉，手越发颤抖，可最终没有下定决心，而是近乎崩溃地把玩偶塞回了背包，再狠狠地拉上了拉链。由于用力过猛，破旧的拉链直接崩断了，飞起然后被雨水打到地上。
“第二个现场，冲进江里的出租车司机苗水朱。正如我的名字在你的世界被倒转了过来，你的父亲同样。朱火艮，这就是你父亲的名字。你所说的近日发生的坠江事件，实际上并没有发生——最近两年那里都没有发生坠江事件了。”
“不可能……”她低声呢喃。
“自从上一次发生了坠江事件，市政府加固了栏杆，并且定期会派人来维修。所以那些栏杆才崭新而根本没有损伤。没错，朱火艮就是两年前坠江事件的出租车司机。当时他喝了酒。而你也在车上，我记得……”陈方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试图劝阻他不要酒驾而遭到了暴打。”
少年说到这里，下意识地顿了顿。
“所幸你被救了起来。不幸的是，你的父亲也被救了起来。你身上的淤青被救援者认为是由于车祸坠江。”
朱珞不理会他的话，扶着集装箱勉强站了起来。她打算继续逃跑。可当少女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小腿却忽然一软，整个人再度跪到了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痛，视线里天旋地转，雨水逆流飞上天空，然后像眼睛眨动般飞快地打转儿。
她倒在地上，大脑深处疼痛仿佛都能流溢出来了，耳朵边上也都是嗡嗡声。该死的偏头痛！朱珞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又要爬起来，感到自己将要死去一样痛苦难熬。为什么？泪水流淌而下。为什么？她无声地质问着，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向谁质问。
“建筑工地的调查，更是疑点颇多。你找来的监控录像时长大概两个半小时，这个时长就不让你感到奇怪吗？事实上，所谓的监控录像，正是你从看过的电影中，找到的一个片段罢了。为什么你不知道？我亲眼看着你拖动进度条时，无意识忽略那段影像之前的电影内容。”
“不可能……”朱珞几乎在哀鸣。
“如果不信的话，再仔细想想：在视频里，那个人身上穿着的是背心，当时没有下雨。可是明明过去整整一周都是大雨。这显然对不上号啊。仔细想想啊。”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哀伤，祈祷般重复道，“仔细想想啊。”
突然间天空又是一声惊雷，巨大的苍白闪电划破厚重的黑夜，照亮了她前方的景象。白光之中，摔落到地上的、拉链敞开的背包里，一本自己从未见过的杂志静静地躺着。她跪着爬过去，伸手从里面抽出那本杂志。原本的剪贴簿已经不见。那是一本甜品杂志。胡乱地打开翻阅几面，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心情和寄语。看着这些字迹，朱珞下意识觉得有些熟悉，但脑袋深处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那道声音简直就像是怒吼，怒吼声振聋发聩，把所有思绪尽数打散。
“仔细想想啊，朱珞！”
又是一道怪物般的闪电霸占天空，朱珞茫然地循声望去。陈方就站在前方不远处，闪电的光芒照亮了他满脸的泪水和悲伤。他为什么会那么悲伤？朱珞看着他，自己的心仿佛也揪痛了起来。没有任何理由，她只是不想看见陈方那副悲伤的表情。
但度玛的叫声又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逼近。少女下意识捂住耳朵。在另一边的通道，先前那名跟踪的中年人也打着伞走了过来。雨滴在他的伞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好似自动步枪击发子弹的声音。而在他身侧，恶魔度玛也显现了身影，并且飞快地朝她奔来。朱珞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惊恐万分地看着度玛：从她身边纵身跳过。
朱珞愣愣地维持那副姿势，显得手足无措。
“那只是条流浪狗而已，朱珞。我想，你所说的‘度玛’出现的原因，就是那只狗玩偶被破坏吧。”
中年人叹了口气，站在阴影之下，不再往前走一步。陈方站在另一边，也不往前走。朱珞望了望中年人，又望了望陈方，撑着地面的手上满是血痕。那是被碎石划开的伤口。她呆呆地坐在原地，什么话也不说。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陈方对着朱珞大喊道：“接下来，连同天上的那头怪物，连同幕后黑手——我也会一同解决掉！”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义无反顾地奔跑了起来。
朱珞先是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从身边奔跑而过，等看清陈方奔跑的方向，她才反应过来。那边是大海！她像是陡然从噩梦中惊醒，茫然的表情变为了极度的焦急。少女无视崴着的脚的疼痛，一瘸一拐连蹦带跳地往那边追去。
“陈方！陈方——”她踉踉跄跄地奔跑着。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隐隐作痛。骨骼在哀嚎。意识在悲鸣。大脑在尖叫。朱珞靠仅存的意志力朝前奔跑，声嘶力竭地喊道，“陈方……不要过去。”
陈方头也不回地继续奔跑，笔直地朝着大海冲去。就在大海上空，隐藏在脏污的积雨云背后的外物发出浩瀚无声但有形的鸣叫。那道声音的频率远高于人类所能接受的正常水平。少女脚一绊，重重地朝前摔倒了下去。脸颊和地面亲密接触，火烧火燎般痛苦。
“你会被杀掉的——”她昂起头，绝望地朝风雨飘摇的码头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不要过去……”
不远处的码头，陈方凌空跃起。在空中的时候，少年转过身，和偶然她对上了视线，正如今天的故事才开始时视线碰巧相对一样，他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这份笑容是如此熟悉，如此温暖……以至于朱珞的内心无比绞痛。
然后，他的身影急速消失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中。
“陈——方——”她嘶哑地喊。
一瞬间冰雪消融，内心似乎有坚硬的冰块轰然碎裂，脑海深处那喊着不能听的声音也倏地消失了，就好像断片的录音带。无数记忆解禁，无数过往涌上心头。她陡然放声大哭，跪着双手捂住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边的中年人也震惊了，慌乱地大喊道：“陈方！陈方！你这小子真敢跳啊！你疯了吧！”他焦躁地冲了过去，结果跑了一半就忽然停住了，并长长地叹了口气。
朱珞也下意识地抬头望了过去。那一刻，激流涌动的大海中，少年奋力地探出了头来。他一甩脑袋上的水，揉了揉眼睛，然后满脸笑容地朝朱珞挥了挥手。
“看到没！”
在漫天暴雨中，在起伏的波涛中，陈方大声喊道：“我没有死！怪物没有杀死我！幕后黑手他不敢对我动手——你看见没！朱珞！”他似乎在微笑又似乎在哭泣，“你看见了吧！”他竭尽全身力气喊道，像个孩子一样摆出自豪骄傲的表情，身体随海浪沉浮，“我们战胜了幕后黑手！”
朱珞远远地看着他，突然噗地笑了出来。她流泪地微笑着：“喂，陈方。”她喊着他的名字，“陈方……”
下一瞬间，她眼前一黑，朝后昏厥了过去。世界一片漆黑，周围的声音尽皆模糊然后远去。少年连忙爬上码头，然后飞快地朝这边奔来。最后残留意识的时刻，有人抱起了她的身体，她勉力睁开眼睛，但还是看不清。
但是，她隐约听见了，有人在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陈方。你是陈方。她想。
时间也过了午夜。
码头此处，黑暗依旧，暴风雨依旧。
但天空和海洋的巨大黑影爆发出凄厉的无声惨叫。一切都在死去，一切又在复苏。
遥远得仿佛另外一个世界的城市敲着圣诞的十二道钟声。
朱珞喃喃着说道：“陈方……”
少年有力的臂膀撑着她的躯体。她听见宛若哭泣的温柔声音：“十二点已经过了……朱珞，圣诞快乐。”
她勉强笑了笑，眼前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圣诞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