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午后。
不知名的花开在窗边的瓶子中，分明是晚冬时节，少女看着那花骨朵，竟有种早春已经到来的感觉。她不由得露出了有些欣喜的表情。
“怎么了吗？”
坐在病床边的少年轻声问道。
朱珞穿着病号服，靠着墙壁坐在床上。她伸手指向窗边的花瓶：“那朵花已经开了诶。春天是不是要来了啊？”
她的脸颊苍白如纸，声音慵懒疲惫，却藏不住一抹淡淡的生气。
“也许吧。”陈方笑了笑，继续剥起了手中的葡萄，伸手喂到少女嘴边，“来，吃一颗吧。挺甜的。”
少女乖巧地张开樱桃小口，把柔软的葡萄吃了进去。她一边嚼着，脸上一边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但忽然又显得有些失落：“陈方，你说会不会今年不下雪了，就直接到春天了啊？”
“这就不太清楚啦……”他耸耸肩，拿出手机，查起了天气预报，吹了声口哨，“说是今天傍晚会下雪哦，你希望看到下雪吗？”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满脸都是期待，“超想看的！”
“这样嘛……”
陈方朝他微微一笑：“虽然因为手续的原因，出院得明天才行了……不过。”他抬起手臂，手表上显示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二，“提早一点出去也没关系。”
“不行的吧……会给许医生添麻烦的……”朱珞嘟起嘴。
许成是朱珞这段时间以来的主治医生。角色扮演（role-playing）是一种心理疗法，是由精神病学者莫雷诺提出的，又被称为心理剧疗法。针对朱珞的精神问题，他提出的诊断方案是镇痛药物加角色扮演疗法的结合，让患者本身去贯彻自己的幻想。
但人脑始终有限度，不可能把每一个事件都编织得毫无逻辑漏洞。只要患者认识到了自己的世界的非现实性，就有可能重新回到现实的世界。
经过治疗和药物配合，朱珞终于——
倒也不能说完全好了起来。她对于幻觉时期的记忆，如今已经所剩无几了，但大体发生了什么，还是记得到的。再往前去一点，对于父亲的记忆，经过许三医生的询问测试，已经成一团乱麻了，大概永远不可能再恢复正常。
除了记得自己杀死了父亲以外，别的都像是「忘了」一样。但是，如果给予提示，似乎也不是不能想起来——至少许三是这么说的——但陈方觉得没必要。罕见地，许三也和他在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
「有些东西记不起来了就记不起来吧。我不确定继续治疗对她是否是一件好事。」许三摇摇头，「不过，虽说后续要持续关注。但患者本人明确不愿意回忆以前的事情——」
所以，如果她不说，你就当她只是生了普通的病住了一段时间的院就好了。不要特殊地对待她。
至于她杀死父亲的罪责，尽管陈方没有主动了解，但据说在妇女儿童保护组织的运作和极限施压下，基本上不了了之了。
把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袋，陈方笑了一下。
“没事。毕竟今天也很特殊嘛。”
少年牵起少女的手。朱珞慌张地穿好拖鞋下了床。他们轻快地穿过走廊。少女一路上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发现。
结果陈方带她到了女厕所门口。
“诶—？”朱珞歪着脑袋，满脸不解。
陈方递给她一套衣服，耸耸肩：“进去换衣服啦。总不能穿着病号服出去吧。鞋子我也替你买了一双。”
“我会还钱的……”朱珞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衣服，走了进去。
不多时，她又从里面出来了。朱珞走得很慢，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好……好看吗？”她偷偷观察着陈方的表情，内心小鹿乱撞。
少女上身穿着小棉白裙加淡蓝色披肩，下身则是当下时兴的长裙摆用于挡风。她转了一圈，满怀期待地在陈方面前展示了一圈。
“挺好看的。”
陈方心跳仿佛停了一瞬。他犹豫着想牵起朱珞的手，明明之前那么无所谓，现在却害羞了起来。朱珞捂嘴扑哧一笑，轻盈地往前走了几步，挽起了他的胳膊。
“一起走吧。”
之后，少年和少女离开了医院。逛遍了所有甜品店。朱珞一路上依着陈方，对着不同的甜品点评着，简直和专业的甜品师没什么两样。
“你以后干脆学当甜品师吧。”陈方由衷感叹。
“唔？”朱珞歪头。
“至于开店的钱，我会承担起来的啦。到时候……”少年满脸通红，“倒不是说一起生活的宣言，只是想和你一起开店。我主要看你怎么想。”
“没事啦。怎么样都好~”朱珞踮起脚尖，轻轻刮了一下陈方的鼻子，一举一动间透出一股稚嫩的妩媚，“如果是你的话。”她呵气如兰，“我们可以一起开一家甜品店，一起吃甜品。吃完甜品后，就开始考虑创造人类的事情——这样其实意外地挺不错。”
陈方试探问：“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朱珞微笑着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后来，他们去了市立图书馆。当然，现在是旧图书馆了。最近神山市新建了一个图书馆。朱珞和陈方在图书馆里散步。
“喂，陈方！”才喊出他的名字，朱珞就发现自己太吵闹了，赶紧压低声音呼唤道，“快点过来。”
不过，周围基本没人在读书。有几名老人拿着报纸，眯着眼看起来好像已经睡着了。这里已经彻底成为了老年人活动中心。
“我听说就是因为藏书太旧太少，来这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所以市政厅才新修了一个图书馆。可惜去新图书馆的人也不多。”陈方一边走来，一边随意说着。
“图书馆可是发生邂逅的好地方……居然已经过时了吗？”
朱珞遗憾地噘起了嘴。她牵起陈方的手，指了指窗户边上：“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地方。”她笑着说，“你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陈方失笑，随后小心翼翼地问，“话说回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很好的人？”
“为什么是疑问语气！”
“逗你的啦。”朱珞笑盈盈，“是个很可爱的男生哦。不过，对我来说，这里倒不是初次认识你的地方。”
“那是哪里？”
陈方一脸困惑。
“不告诉你。”
少女一脸恶作剧得逞地吐了吐舌头。
少年和少女，在他们曾经共同待过无数个周末的图书馆里，回忆着曾经的故事。
陈方就站在一旁，随意地回答朱珞的话。少女展露着笑颜，偶尔眼底也会闪过一丝淡淡的阴霾。
“说起来……”
朱珞有些犹豫，声音低落了下去。陈方察觉了什么。他笑着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宽慰道：“如果是不想记起的事情，要我说的话，没必要强迫自己哦。”
“嗯。我肯定会把那些事情扔得远远的。”朱珞低着头哼唧道，“只要你答应一直在我身边，这种事完全不在话下。”
陈方手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个……算告白吗？”
“才不是！只是随口一提而已！告白肯定要比这种场景浪漫得多了！你想啥呢！”
少年被敲了个暴栗。朱珞脸色绯红，气鼓鼓地撇过头去。
——
食品街。
“嗯，这里的味道比起以前还是一样好！”
陈方大快朵颐着玉子烧，含混不清地夸赞着味道。
“感觉好怀念……好久和你一起吃饭啦。”朱珞娴静地抓着寿司，小小地咬了一口。
“以后还有的是机会。”陈方语气坚定。
少女笑了笑，感慨道：“我在医院待了好久，外面变了好多，幸亏这家店还开着在……”
“还有个地方没变哦。”突然间，陈方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望着朱珞，“吃完晚饭，我们一起去参加元旦庙会吧。”
“诶！那个现在还在搞吗！”朱珞顿时开心起来。
“当然啦。”
吃完晚饭，两人朝神山森林公园出发。陈方打算打车过去。朱珞抓了抓他的衣角，紧张兮兮地问道：“能不能不坐出租车啊？”
“好。”陈方毫不犹豫，“那就走过去？”
“不。”
朱珞嗫嚅道：“我要你骑车载我过去。”
陈方打了个响指：“好嘞。”
陈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朱珞跟着坐到了后座上，然后自然地双手环抱住了陈方的腰。少年脸色一红，但硬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抱紧喽！”
“嗯！”
单车在夜色中奔驰，周围车辆来往行人如潮。年末的神山市，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万里无云的天气。璀璨的群星布满天空，清亮的月光下，银河缓缓流淌。恍然间他们又重回初中时代。热烈的风迎面吹来，轻柔地拂过她的刘海。为了在烟花大会之前赶到森林公园，男孩在前面拼尽全力踩着踏板，女孩在后面抱着M记的食品袋，看着道路边的景物飞快向后撤去。那是，如同童话般的场景。
当时的景象如同和现在重叠，风、光影、空气中打转儿的灰尘……朱珞微笑起来，觉得自己好生幸福。谢谢你。她无声说道。
到了公园。远远地望去，以前曾见过的长道，如今仍旧沉默地等在那里，就像是等待每一位曾经到访的老朋友。山底的主干道两侧，是各种小摊贩。
“我想玩这个！打气枪！”朱珞兴奋地指向打枪摊位。只要子弹射中物品，就能将之拿走。
“好。”
但刚说完，朱珞就沉默了。她低下头，想了想：“算了吧。”
“怎么？”
少女哭丧着脸抬起头，委屈道：“没钱。”
“……啊这……”
陈方叹了口气，直接走了过去，把钱付给了老板。老板朝边上让开，调笑道：“这位小哥，你女朋友可真可爱。”
“不是啦……”他赶紧低声反驳。
朱珞没有听见。她兴致勃勃地拿起气枪。老板赶紧把陈方拉过来，凑着他耳边科普了一遍气枪的使用技巧。
“赶紧去教教她。”老板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陈方。陈方真心实意地露出感激的表情。他来到朱珞身边，正色道：
“我来教你吧。”
少女丝毫没有发觉大灰狼的阴谋，用力地点了点头。陈方深吸一口气，手轻轻搭在了朱珞微凉而白皙柔软的手上，贴着她的身体，帮她纠正姿势。
“对，稍微再往下一点。”老板在旁边小声支招。
朱珞满脸通红，强迫自己镇定在目标上面。“你想要什么奖品？”陈方轻声问，气息涌入朱珞的耳朵。朱珞脸更红了。她声如蚊呐：“就那个熊玩偶吧……我比较喜欢玩偶。”
“好。我们一起按下扳机吧。”
瞄准镜对准玩偶。按下扳机。
子弹完美地打偏了。
“这次是失误吧……”朱珞赶紧给台阶下。
自告奋勇想要教朱珞打枪的陈方脸色一僵。他松开朱珞，朝老板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再付了一笔钱。
“诶……”朱珞愣愣地看着他。
“再来。我陈方的字典里，没有失误。”
第八次时，才得到了玩偶。
主要是这次没有陈方指导。那时陈方刚刚付钱，然后朱珞想着自己试一下，就扣动了扳机。然后打中了玩偶。
陈方捂着脸蹲在原地：“对不起，我太差劲了，我明明也是第一次接触还想去教你，我这人就是这样自我意识过剩，真的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朱珞苦笑着摸了摸陈方的头，另一只手则抱着玩偶，“我把玩偶给你。你开心一点啦。”
“明明是我想送你的，这样我更差劲了……”
两人在庙会现场尝试了各种不同的东西，玩得十分开心，就好像有意无意想把曾经失去的那些补偿回来。等到快要放烟花的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时间不够了。
“不会赶不到吧？”
“才不会呢。”
两人牵着手在长道上奔跑，就如同要把世界抛到身后。等到爬到最高点的时候，象征新的一年的烟花也恰好燃烧着升上天空。
在天空绽放成一树一树的花，更吹落，星如雨。
恰在此时，一缕雪花落在了朱珞鼻尖。
她微一发愣。
在漫天的光芒之下，陈方弯下腰，双手捧着一个礼盒。“朱珞，生日快乐！”他用尽平生勇气大声喊，“从今往后，我希望你能一直幸福，永远快乐！”
轻飘飘的浅淡雪花在晴朗的夜晚落下，为这旧的一年画上最后的句点。
美妙而飘渺。
终于落下的雪。
少女双手在胸前交叠，由于背光，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
但是。
朱珞，确确实实地微笑了。在漫天烟花之中，在灿烂夜色之中。
她放声大哭。
“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