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枉手中之魂,细瘦青蓝,缓缓晃动着,气息流露,乃是爱妻崔云儿的魂火。这是他此生记忆最深的气息。
“她本可入轮回转世,可是因为不愿离你而去,所以固执地选择了留下。”任枉叹气道,崔云儿的神魂,是被直接创造出来的,并非是原本的灵魂。
由她自己的话来说,既然生来的第一辈子爱上了公孙柘,那么不愿意再爱上别的男人,无论如何也不想陷入轮回,抛下公孙柘一人。
于是任枉以秘法操纵,锁住其神魂,向那个女人求了一门转世秘法,以待帮助这对夫妻永生永世不分离。
而这一刻,其实任枉等了很久了,一直到今天之前,都还在等。
——等戴儒夜解开这处阵点,查收完成公孙柘的记忆,获得「万物根本」之力,他就带着叶秋思立刻来了这里。
必须尽快解决,等到世界规则自主将公孙柘散失于天地的记忆全部收整好,一定会被呈给戴儒夜。
而以戴儒夜的性格,或许会过来这里。
他们身份特殊,实在不好在这种时机与戴儒夜碰面,只好偷偷摸摸,抓紧时机做完一切。
至于为什么不能等到之后再做……一则是公孙柘神魂溃散,再晚一点就真的没办法聚集灵魂,二则是若戴儒夜等会儿过来,万一心血来潮收走了公孙柘的残魂与朽骨,那么转生之术就没有办法使用了。
拆散公孙柘与崔云儿的这份愧疚,任枉铭记于心,所以即便是抓紧时机冒险,也要做好这件事情。
小心地将公孙柘命格从图景上剥离,得亏戴儒夜已经解开了此处阵点,才能如此轻易,而后他收起二人神魂分别装入两枚戒指之中。
戒指玉制,通体青蓝,是曾经的皇家宝物,两枚戒指相生共存,嵌入对方的指环内部,不可分离。
“双生戒,从无限过去的曾经,到无限久远的未来,只此一份,有你有我,相生相依,不离不弃。看得出来,你的确很愧疚。”
叶秋思身侧长剑悄然滑出剑鞘,剑柄微微摆动之下,时空分割,那一头,是至高所在,也是他活了这么久的凭依。
二人离去,尽量抹去了气息,时空缓缓沉寂,自动愈合,不留大的破绽。
抵达另一边,是一片看似寻常的竹林,遍布于各处,只有仅剩的一条小路,蜿蜒曲折着通向那处亘古不变的屋舍。
泥土松软,虽然无数载时光无人踩塔,却在那个女人的随口“规定”之下,扼杀了杂草的“存在”,将一切都维持在了原样,所以小路明显,并不显得荒无人烟。
任枉单手捧住双生戒,和叶秋思一前一后地行走着,开口道,“愧疚吗?其实不算吧……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觉得,我是可怜他们,也可怜我自己。那个时代还完好无损的人,只剩我们三个了,公孙柘,还有其他几位,他们连超脱者都不是,就要面对这些。”
“谁不可怜呢?”叶秋思语气寻常,“天地大变,长生者不长生,超拓者难超脱,如果没有度姐,我们两个都活不下去,还等待万世,直到此刻……”
“马上就结束了。”任枉不知道是在安慰叶秋思还是在安慰自己,“只要等待戴儒夜,祂慢慢成长起来就好了。”
叶秋思点点头,“嗯。只希望以后的祂,能够拥有一些……人性,善良的人性。”
他们透露出来的意思,竟然是对戴儒夜极其熟悉,甚至比戴儒夜本人更为深刻与透彻。至少戴儒夜从没有想过,自己缺少了的是所谓“善良的人性”。
而这涉及到很深的隐秘,故二人很快结束了与此有关的交谈,抵达目的地所在的小小屋舍,在一片狭小的空地之中,千万年屹立不倒,风骨更甚青竹。
“度姐,不打扰您,借轮回之地一用!”叶秋思朝内喊道,里面没有声音回应,似乎无人在家。
几息时间过去,还是没有声响,不过无形之间,又出现了空间层面上的变化,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叶秋思知道,里面的那位压根不想理会自己,即便愿意打开轮回之地,原因也不过是在古早的时光之前,承了公孙柘一份情,否则才不会那么好心,回应自己。
他耸耸肩,左手握住剑鞘,大拇指滑动,顶起流云剑格。
剑鞘与剑身之间微微缝隙中,剑意沉渊如海,倾泄流露,在半空中化作像云又像剑的混沌存在,看似轻盈欲飘,却缓缓下沉,缓慢沉重,毫不动摇,直接打开一条虚无的通道。
那通向传说中轮回之地的地方,已经多年无人看管,原本掌控有死亡及其所有附属权柄,堪称半个「界主」的苏子仇,也最终死去了。
叶秋思口中的度姐接收掌管了整个生死轮回之所,然后送苏子仇入了轮回。
这是一场交易,执掌死亡权柄无数载时光的苏子仇,怎会彻底死去?不过借助她的手,以半生半死之态,不断重生,待到合适的时机,重新拿回权柄。
借助至高之所这个中转点,任枉、叶秋思二人再次穿梭位面,来到轮回之地,天地无光,黑暗纯粹,无数灵魂自不可知处浮现,如同水母一般游荡着,洗涤掉所有的记忆,化为最干净的灵魂本质,像是宝珠,又如晨星。
任枉召出公孙柘、崔云儿的神魂,这位将军和他的爱妻从双生戒中弹出,挽着对方的臂膀,只有本能与呆滞反应,却也是下意识的亲昵。
“其情已刻心扉,连轮回之地也无法抹除,其实双生戒有没有已经用处不大了。”叶秋思叹道,并非惋惜双生戒的使用,而是感慨这对夫妻的爱意深沉。
实际上,可以理解,这段爱绵延了无数年,哪怕再浅显,也能被时光涤荡至刻骨铭心,何况公孙柘、崔云儿之间本就相爱到了极点?
“那就当做保险。”
任枉道,取出公孙柘的白骨,与之前收集留有的崔云儿的骸骨,二者相互融合,被吸入双生戒。
他手中的双生戒顿时化为一层薄膜,保护着公孙柘与崔云儿的灵魂,一同陷入轮回。
他们将生生世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