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低矮破旧的小房间，白色的墙皮有些破损了，掉在棕色的连花纹都被时间磨损到模糊的地板砖上，日光灯好歹还是亮的，照出了房间内三个人的痛苦和不堪。
多么熟悉的场景。
仿佛被投放到这样一个历史的时空，她可以看见，可以听见，但无法改变过往。
“你杀了我啊！”陆瑜之将手中那柄黑色的匕首塞进父亲的手心里，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披头散发，眼眶红肿，拼命用尖利的嗓音呐喊着，仿佛是一头发狂的动物，多么疯狂的女人。
母亲颓然的坐在一旁的床上，她的头发随着哭泣颤抖着，那个带着小小蝴蝶结的橡皮筋没有束紧，垂在肩头，摇摆着，将要滑落一样。
她的头发一向又细又软，梳起来非常不容易，只有扎紧才能箍得住。陆瑜之看着那个她送给母亲的小皮筋，看着母亲无声的哭泣，看着父亲夹杂错愕和难受的表情，看着那把黑漆漆的匕首，像是吸走了所有的光芒。
陆瑜之似乎还能看见自己，那个缩在心脏黑暗的角落里，一边哭泣一边伤害别人的自己，一边说着不要啊一边用刀子狠狠戳着别人的心，一边用刺扎伤所有的靠近者一边为了不被爱着而难过。
真该死啊。
为什么会活着呢？为什么还活的好好的？你有什么资格活着？你怎么还不去死？你这卑微到尘土里的蛆虫。你这黑暗阴郁的怪物。你这什么都不懂的垃圾。任何人碰到你就只会不幸，你只会拿着刀子捅穿别人的心脏。你只会给别人带来无穷的压抑痛苦，你应该离开，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里。
头突然痛的要炸开了一样，往一片沼泽中投入了一颗手榴弹，四溅开来的那腐臭的烂泥就是你的大脑——有什么东西这样对她说着。耳边剧烈的蜂鸣让她听不见任何东西。
眼前开始出现绚丽荼靡的幻觉，大片大片的花朵绽开着，五颜六色浓烈热情的色块拼接成别人看不懂的世界。胃肠开始痉挛收缩，一股恶心反胃直冲头顶，陆瑜之呕了几下，吐出一口黄绿色的胆汁，但情况并没有更好，胃酸灼烧着胃壁，仿佛要将所有的内脏都烧穿。
恍惚濒死之间，一切的痛苦消失了，陆瑜之出现在一个十字路口，人群拥挤着，围绕着一小片区域七嘴八舌的讨论，后面的人踮起脚来努力朝里面瞅着，只为了看见一点劲爆的消息能回头给街邻乡亲转述。
陆瑜之恍如梦中一般，身体摇摇晃晃无法控制，她用一种极为空洞的眼神环视了站在周围的人，而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殷红的鲜血，那一片绽放在灰败世界的红玫瑰海。
她正践踏着这血玫瑰，红色开始慢慢往上弥漫，瞬间浸透鞋底，白色袜子变成腐烂而绝望的艳红，再是她的小腿，大腿，蔓延到所有的皮肤……
陆瑜之发现十字路口消失了，一旁两辆车的残骸也消失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被群众围着。他们脸上无一例外的是讥讽厌弃融在骨子里的轻蔑，无数道目光在她血色的皮肤上游离着，耳边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能感知到那些指指点点。
“那一家的女儿。”
“把她的父母逼死了。”
“真是造孽啊。”
为什么死亡不来带走她，而是带走了父母呢。陆瑜之腿一软，刚刚支持着她的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气突然消失了，她跪坐在地上那一片血迹里，相同的颜色让她仿佛是从血泊中爬出的女鬼。
她觉得她应该哭泣吧，但是干涸的眼眶什么都没有，陆瑜之只能干巴巴的看着那些人，然后整个人失去了骨架一般瘫软下去，融化在那一片血色里。仰躺下去的一瞬间，目光所及是城市绚丽的灯光。
这就是……那里吗。
再回过神来已经是高楼天台的边缘，陆瑜之站在天台的边缘，略微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黑漆漆望不到底的高空。狂风吹起了她的裙子和头发，要把她往下推一样，陆瑜之拨开贴在脸颊上的长发，才发现自己的头发恢复了三个月之前的长度。
她看到了自己，仿佛一面镜子直直的贴着自己的面庞一样，那个同她面容如出一辙的女孩露出一个几乎算得上恶意的微笑，而后，伸手将她推落。
陆瑜之没有反抗，在坠落的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很多，她的躯体将变成一摊形态模糊的肉泥，她死去的瞳孔将放大，虹膜颜色暗沉，四肢或许会断裂成几块掉在草丛里。
名为陆瑜之的肉酱会招来苍蝇，老鼠，鸟雀，它们会吃着腐烂的内脏，将骨骼碎片扒拉的满地都是。白花花的蛆虫会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到处乱钻，然后羽化成新的成虫。她的死亡将给无数生命带来食物，她的肉身将成为繁殖最完美的地点。
——还能有用处，真好。
意识里某一部分为了即将到来的死亡欣慰着，另一部分则是高声呐喊，尖叫，咆哮着。
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
紧接着，陆瑜之就惊愕的看着上方不远处的同她一模一样的黑影被一道银光切成两半，化为了席卷天地的黑烟。耳边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笑，身体一冷，鸡皮疙瘩冒了满身，但还没法仔细思考，手腕便被人拽住了，坠落的势头陡然被终止。
陆瑜之循着两人相握的手向上看去，直直落入眼中的便是一双如同钢铁般的银色眸子，冰冷但璀璨如星辰，她很难用纯粹的语言去描述这样一双罕见的银眸。
在她愣神的这段时间，那个突然出现的男子便把她拉上了天台，而后在她落地还没站稳的时候便毫不留情的松了手。
陆瑜之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地，周围的景色也瞬间变化，从一片黑暗的高楼天台，变成了空旷的地铁车厢。陡然间的光亮让她盈了满眶的眼泪，她稳了稳身子，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个比她还高一个头的男人。
他有一头银白的长发，用苍蓝丝带绑起，柔顺光亮，着一身古装，内是蓝色交领，外罩一件银灰色纱衣，领口袖口俱是银丝龙纹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苍蓝色龙纹宽边锦带，腰带旁坠一块龙纹白玉，晶莹润泽古朴沉郁，正像是从某个古风小说或者动漫里面走出来的人。
大概是她过于好奇的眼神让这个男人有了些不耐，他伸手往空中一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就抽出了一柄寒光四溢的宝剑，而后便轻盈的将长剑搭在了陆瑜之的肩膀上，剑锋正对着她颈侧的大动脉。
“把你的眼睛收一收，不然就剜了它。反正我们之间的契约只需要你活着，不需要零件完整。”男子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陆瑜之，仿佛对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具玩偶或者其他的什么死物。
陆瑜之只微微垂下眸子，唇角突然泛起一丝笑意：“我知道你不能杀了我。我能感受到我的生命和什么东西连接在一起，想来就是你所说的契约了。”
她摸了摸心口，感受了一下那种冥冥之中牵扯的感觉，然后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是个剑灵。对吧？对你们的存在我并不是一无所知。我甚至知道……”
陆瑜之霍然抬起眸子，直视着男子那双银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你应该喊我‘主人’。”
男子双眉猛然一皱，浑身气势瞬间一展又收起，搁在她肩头的长剑发出嗡嗡的剑鸣，似乎呼应着它主人的心情。
“但我不需要你这么做，我更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倾向于伙伴而非主从。我叫陆瑜之。”陆瑜之没有在乎这些，她只微微仰头平静的注视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
他的眼神不断变幻着，最后平静下来，陆瑜之肩头冰冷的长剑直接消散在空中无影无踪。这个男人的面色中隐藏了压抑的怒火，他微微望向天空：“如果不是我现在力量不完整，契约怎么可能束缚我到这个地步！”
窗外传来隐隐的雷鸣，似乎要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家伙劈死一样。
发泄了怒火，男人才低头看着陆瑜之，语气依旧冰冷：“你暂时有资格做我的媒介。我承认我们之间是平等的生命，但仅此而已，我不可能成为你的仆从，你也不要多指望。”然后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叫，瞬空。空无三剑中的问道。”
“空无三剑？难道是那个传说？太过强大被法则折成三段，问天问道问心中的问道剑？”陆瑜之一惊，连忙问到。
“找到剩下的两柄。那样的话……”瞬空低声说了一句她没有听懂的话，便立刻转变了话题：“旁边还有其他的媒介，或许是救援者。”
“那我们过去看看吧。”陆瑜之没有多问，便和瞬空一同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