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一年,我在长安开了一家酒肆。
长安什么都贵,所以店面很小。一个柜台,两三张桌椅,就是整个店的全部。
2
酒肆开在长安西市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但生意一直都很冷清。
偶尔会有人好奇进来张望,但看过的人都摇了摇头。
因为这里是长安最繁华的大街,没有人愿意挑选这么一家小酒肆。
每一年这条街都会来很多外地人,他们怀揣着梦想,来到这里,期盼着有一朝能够衣锦还乡。
但每一年也会走一些人,和这些刚来的人不同,他们是垂着头出去的。
就这样年复一年。
他们看得太多,以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3
只不过我的酒馆依然在这里开了下去,并且一开就开了二十年。
因为我虽然在这里做生意,但我卖的不是酒,而是人头。
我很喜欢做这种生意。
因为人命是很值钱的,他不会因对象的好坏,而变得廉价。
而我很喜欢这种公平。
4
虽说是人头生意,但我不会杀人。
我做的是类似中介一样的生意。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想杀人,只是他们不敢去杀。
所以我会把杀手介绍给他,让他们完成这个心愿。
当然,这个过程需要收取一点小小的费用。
在那个见不得光的世界,通常称我们这种人叫中间人。
5
很少有人会来我这里单纯是为了喝酒。
但偶尔,也有那么几个例外。
柳三郎就是那个例外。
6
他叫三郎,是一名刀手。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背着三把刀,于是我就知道了他姓柳。
做我们这行的,每个人手底下或多或少都会有几把刀。毕竟不是熟面孔,不知根知底,谁也不敢用。
而我也不例外。
柳三郎就是我手里的一把刀。只是他很少接活,过来一般都是喝酒。所以往往显得有些不务正业。
7
柳三郎很好认,因为他背着三把刀。
虽然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背着三把刀的人,但他依然很好认。因为只有他身上最大的那把刀锈迹斑斑。
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不卖了它换一把。他只是笑笑,说不想卖。
我知道他身上一定有一段故事,但我依然无法理解。
因为我认为这个世界所有东西都有一个价。
而我会把他们用最适合的价钱卖出去,而柳三郎是不肯卖的那种人。
所以他一直很穷,而我赚了很多很多的钱。
8
柳三郎很喜欢喝酒,但他的酒品很烂。
他一喝醉就喜欢说胡话。
有一晚他喝得很醉,似乎一直在骂一个姓郭的男人。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没有兴趣。
干这一行的不能有太多的好奇心,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是很容易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9
有人问过我为什么要把酒肆开在长安。
其实来找我的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为了利益,一种是为了报仇。
第二种人通常都不怎么样有钱。
而第一种人通常都很有钱,并且长安遍地皆是。
10
其实我更喜欢第一种客人。
一般他们都很好打交道。
因为他们的眼中只有最纯粹的利益关系。
而我很喜欢他们的那份率直。
11
某一天清晨,我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我看到她眼中的仇恨,于是我知道了她是哪一类客人。
我问她想做什么,她说她想杀一个人。
我问她有多少钱,她说她没有钱。
我不意外,因为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很奇怪的是为什么这类人明明没有钱,还能理直气壮的说出来,希望有人能帮他们。
但我是一个做生意的。
我只知道正义不能让我填饱肚子,但钱能。
12
最后我还是拒绝了她。
她没有走,只是一直站在我的店门口。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没有帮她,我很讨厌这种人。
因为真正想报仇的人,通常会为了报仇不惜一切代价,而不只是在等。
13
“你会接吗?”我曾问过柳三郎。
“不会,傻子才接呢。”他摇着手中的酒杯,眼中似醉非醉。
我看了看他背后那把锈迹斑斑的大刀,心想你不也是个傻子吗。
14
到最后真的有傻子接了那单生意,但那个傻子不是柳三郎。
他姓叶,叫叶抚,也是我手里的一把刀。
我和他的相遇是一场偶然。
那天,我路过朱雀街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在街上杀人。
他说自己在行侠仗义。
行侠仗义是好事,但当街杀人是犯法的。
我没有阻止他,因为他杀的人是我的目标。
15
那天我和他做了一笔交易,他把杀了的人给我,而我把他从牢里捞出来。
最后的结果我很满意,因为除去把他从牢里捞出的费用,我还赚了很多钱。
我把他从牢里捞出来时,问他有没有兴趣来我手下做事。
他说,他只杀该杀的人。
我很开心,因为这样的劳动力往往很廉价。
16
和柳三郎相反,叶抚很少来我的酒肆露面,每次来,都是为了生意。
做杀手的往往有两种人,一种人是为了钱,一种人是为钱所困。
我不太喜欢后者,因为他们一般都不会干得太长。
而叶抚是后者。所以我知道他一定干不长。
17
叶抚总是说等他还清了我捞他出来的钱他就离开。
其实我早就和他说过了不用。
只是每次和他说这件事,他总是笑,然后说,“这是我欠你的。”
我知道,在他的心里欠着我一笔钱。
因为很久以前,我也是这样的人。
18
那天他来酒肆接活,正好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女人。
叶抚:“有事吗。”
女人点头。
叶抚问:“杀人?”
女人继续点头。
叶抚:“那你为什么不进去和老板说?”
女人说:“我没钱。”
他问,“那你要杀的是坏人吗?”
女人说,“是。”
他说,“好,那我接了。”
19
他进来,说,“掌柜的,我接了门口的活。”
我说,“她没钱。”
他笑笑,“我知道。”
我问,“那你为什么要接?”
他说,“因为她要杀的是坏人。”
我笑他天真,他也跟着笑。
我说,“你会死的。”
他说,“但我更怕以后会后悔。”
我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后悔,但我记得以前也有人这么和我说过,现在他坟头的草应该有两米高了。
要后悔,首先还要活着。
20
之后我没有再和叶抚说过这件事。
因为我很清楚叶抚在想什么。
很多年前的我也和他一样。
只是人是很容易变的。
每个人都曾经年轻过,但我现在已经不再年轻。
21
其实我一直觉得叶抚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因为他太年轻,心中还有热血。
我曾经听人说过,一个合格的杀手是不会有感情的。
因为一旦有了感情,你杀人的时候就会犹豫。
犹豫的话杀人的手就会抖。
一个握不稳刀的杀手,是杀不了人的。
22
之后过了几天,他来到我的酒肆,与往常一样和我打了个招呼。
他在我这接了一个单子,然后说道,“掌柜,我去了。”
与以往不同,这次他的脸上带着笑容。
我知道他去做的是哪笔生意。
因为我第一次见他在做单子时笑得那么开心。
23
那之后我在名帐簿上划掉了叶抚的名字。
因为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
我查过那个女人要杀的人的底细。
他家有个护院是刚从雁门退下来的一个老兵,使得一手好陌刀。
叶抚不是他的对手。
做我这一行的通常都会对自己的刀负责。要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每一把刀用在什么地方。
因为刀活得越久,我们这些中间人才能赚越多的钱。
24
那天长安城内了流传着两个消息,一个是某家的富翁在家遇刺,当场毙命。
另一个消息是刺客也被抓住了,是个使双剑的年轻人。在打算逃跑的时候被看家的护院缠住,最后也死在了那个家中。
我不意外,因为这样的事情见得很多。
做这一行很少有人能有善终。
其实大家的心里都很清楚,总有一天会栽在某个地方。
不论是柳三郎还是我,都一样。
25
那天之后,那个女人对着我的店内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在我的门口。
我知道她在对谁说,所以我很不开心。
因为谢谢真的很不值钱。
26
很多年后我再去拜访这个女子。
她打开门,抱着孩子,脸上满是幸福。
我问她,“你记得有个叫叶抚的人吗。”
她看着我,脸上有些茫然,“那是谁?”
27
恩惠总是很容易让人忘记的。
而仇恨却能让人记住一辈子。
所以我的生意一直很好就是这个原因。
28
当天柳三郎来我的酒肆,难得的没有喝酒。
我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因为那件事在长安闹得很大,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
其实柳三郎和叶抚并没有太大的交集。只是偶尔会在酒肆打个照面,有时候会喝上几杯。
那天他来到我的酒肆,没有点酒,只是看着我身前的那张桌子发呆。
我记得那是以前叶抚经常坐的地方,每次我给他单子他都在那里等。
他忽然说了一句很不明所以的话,“说起来我还欠了那家伙一顿酒。”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所以把话接了下去,“恩,他欠我的那笔钱也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