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柳三郎看着我愣了愣,忽然说,“掌柜的,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冷血。”
我笑了笑,没有回话。
其实干这行干久了就会发现每年都会很多的新面孔。
就和这座长安城一样。
看多了,很容易就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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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柳三郎还是没有喝酒。
他看着我,很认真的说,“我去要些东西回来。”
我看着他背影,问道“你不会也发傻吧。”
他回头,我看到他的脸上是一种很熟悉的笑容,“掌柜的,你放心,因为我也很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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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长安城郊的乱葬岗多了一把块碑,边上插着两把剑。
墓碑上有一个空酒杯,上面还贴着张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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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柳三郎是怎么要回叶抚那两把剑的。
他只是笑,没有回答我。
我在脑内臆想了一堆天马行空的故事。
最后他对我说
“放屁,老子花钱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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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他不想自己死的时候连个葬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问我,“掌柜的,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去给我收尸吗?”
我没有说话。
他给了我一笔钱。
我说,好,到时我去给你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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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很喜欢柳三郎这样的杀手,因为他是个聪明人。
通常聪明的杀手都比较能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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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抚死了,但我的生意却开始忙了起来。
因为想杀人的人很多。
但我手上的杀手却不够用了
每当我开始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叶抚。有些想念那个有些天真,总是对我说“我只杀该杀的人。”的人。
我想我需要再找一个杀手,但我不希望还是个这么干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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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抚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的生意都是由唐来接手。
唐就叫唐,没有名字。从我认识他开始就一直这么叫他。
我很信任他。因为我们认识的足够的久。久到在我还没开始做这门生意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他。
做这一行的,总会接到一些不见得光的生意。所以每个中间人都会有那么一把或两把这样的刀,专门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唐,就是我的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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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出身唐门,本身身手并不出众。若是比武,寻常的武林中人都能轻轻松松地将他放倒。但若论及生死,只怕武林顶尖的好手都会栽在唐的手中。
同行曾经对他这么评价过:“天生为杀人而生的。”
我知道他们在夸唐,但我不喜欢。
因为我知道唐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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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不喜欢杀人,虽然他是个杀手。
他从小就开始学杀人之术,懂事起便一直在杀人。
做什么事都会腻,杀人也是。
唐做这行做了很久。
他曾和我说过,当杀人杀到一定程度,人就会麻木。就好像吃饭,喝水,没有任何感觉。
他说,我很害怕这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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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这样,唐还是接手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其实这些工作唐已经很久没做了。
就好像用一把上好的宝刀去杀猪一样,非常的浪费。
但唐并没有说什么。
他总是这样,只要是我说的,他都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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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好用的刀其实相当的难找。
因为信得过的不能用,信不过的不敢用。
所以我找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想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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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我还是找到了新的刀。
只不过这次的刀是自己找上门的。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衣。
那天她来到店里,走到柜台前,说,“听说掌柜的这里卖的不止是酒。”
我坐在柜台前懒洋洋的说:“有人出钱,自然便卖。”
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听说这里缺人。”
我眯了眯眼。
她说:“我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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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恍惚,似是又在朦胧中见到那个身影。
每年秋天,当门前的梧桐叶落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来了。
他一身白衣,从万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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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有些错愕,因为他的那身白衣与这个破旧的酒肆实在是有些不相衬。
只是他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直径走到柜台前,坐下,说,“听说掌柜的这里卖的不止是酒。”
我说:“有人出钱,自然便卖。”
他问,“那么皇帝的人头呢?”
我愣了愣,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我发现他的眼睛很清澈,不躲闪,写满了诚实。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所以我也很认真的回答说,“不敢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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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说:“掌柜的是个真人。”
我看着他,发现他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有什么事吗?”
他说:“我想要买酒。”
我问:“什么酒?”
他答道:“能喝醉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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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喝了一晚上的酒。
人喝了酒,就会开始说胡话。
他说了很多,都是些见不得人的话。
我问他,“你不怕我拉你去见官吗?”
他笑着说,“不怕,掌柜的和我是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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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他喝醉了趴在桌子上。
我看着他那张喝醉了的脸,有些出神。
我知道我们是一类人。
都是那类忠实于自己的欲望而活着的人
只不过我想要的是金钱,而他想要的是天下。
那天临别前我问他的名字。
他说,我叫安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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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一直流传着安禄山的传闻。
只是并没有多少人见过真正的安禄山。
丑,胖,穷凶极恶。所有不好的代名词都能与他沾上边。
事实上真正的安禄山与传闻相去甚远。
我曾问过他知不知道道世人对他的看法。
他笑笑,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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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偶尔他也会来我这里喝酒。
他每次来都喝醉,一喝醉就喜欢说自己的事情。
他说他不喜欢这个盛世。
我问他为什么。
他没回答,却是问我,“掌柜的去过西北么?”
我点点头。
他苦笑道,“人人都说当今世道是太平盛世。只是我在西北,却一点也没有感受到盛世的样子。”顿了顿,他说,“这是长安的盛世,还是天下的盛世?”
他说,所以我讨厌这个盛世,也讨厌创造这个盛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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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因为我去过西北,也见识过那里有多荒凉。
只是朝廷的人不知道,因为他们的眼中只有长安。
所以长安是盛世,天下便是盛世。
这就是那个年代盛世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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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依旧一身白衣。只是身后,跟是千军万马。
他向着我,拱拱手,说,“掌柜的,我又来了。”
我看着他身后的兵马,“你是来杀人,还是来喝酒的?”
他说,“我是来喝酒的。”
那天,他在我的酒肆待了一夜。
他的兵马也在外面守了一夜 ,但始终没有踏进我的酒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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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天晚上他没有喝酒,但他说了很多。
我想安禄山在进来的时候已经醉了。
他其实什么都没变。和很多年前一样,来到一家破烂的小酒肆。要上一杯酒,让那里的掌柜听他抱怨,直至天明。
他说,他其实不在乎能不能坐上那张椅子。他只是想要创造一个盛世,一个真正的盛世。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我眼中的安禄山一直以来都这样。他活得很率直,很洒脱,从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欲望。
所以我一直都讨厌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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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他。
据说不久后他被人割掉了脑袋。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我沉默了许久,却终究没有再做些什么。
我仿佛看到他还坐在柜台前。看着我,笑着说,“成王败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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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还是收下了她。
不是因为她与安禄山的关系。
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作为刀女人的身份在很多地方能派上用场。
尤其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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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习惯叫她小安。
我没有问过她与安禄山的关系。
一个合格的中间人是不会过问自己的刀的过去的。
中间人与刀,知道的越少越好。
因为单纯的利益关系,最容易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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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小安就接到了第一个单。
但这次的单比较特殊。
因为这次要她扮作一个歌姬,去刺杀一个富商。
刀的工作其实并不只有杀人,因为要接近目标,就要在目标可能出现的地方潜伏。
有时候一潜伏,就是好几个月。
所以必要的时候,可能要出卖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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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安没有犹豫,她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三个月后,她把目标的人头交到了似的手中。
那天之后,我知道,我们是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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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小安就接过了叶抚以前的活。
生活就好像回到了往常一样。
人总是很容易习惯一些东西。
就好像门前的梧桐叶落下的时候,却再也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