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成帝元年,夏。
向西出行的第四十九天,原本多达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三个。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桑齐抬起手肘抹去说不清是汗珠还是露水的液体,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半臂长的匕首。那匕首形似一轮弯月,精钢锻造的刃口因为过度使用变得残缺不整,牛皮包裹的柄也破损得很厉害,他用层层布带缠绕的左手抓起一根手腕粗大的带刺藤蔓,右手用力挥动匕首将之切成两半扔到地上,回头朝满头白发的老者微微颔首。
老者已经将近一百岁了,身材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卷走。他身披用金丝绣成龙纹图案的披风,佝偻着瘦弱身躯,手扶纯银打造的五尺拐杖缓慢行动。
路过桑齐开出的小道,老者从凌乱的长发间揪出一只食指长的软体虫,放在眼前观察片刻便放进嘴里,随着稀松牙齿的咀嚼,青色虫汁从他干瘪的嘴里漫流出来滴落到肮脏不堪的衣服上。
桑齐把目光从如同乞丐的老人身上移开,看一眼挡在身前的青色藤蔓和遮天蔽日的翠叶,耳闻雨水断续滴落的声音,不由得皱下了眉头。
他们已经在青岩大山里行走八天了,从梁州带来的干粮尽数吃净,大山里只有数不胜数的参天大树,遍地生长的毒草,还有说不准什么时候会从头顶树叶上掉进后颈的软体虫。三人别无选择,不得不捡起身上的虫子以此代替食物和水。
大森林里水汽丰沛,而且越来越闷热,从进森林到现在,他们身上汗水从未停止涌流,流淌在背心的汗珠像一条条毛毛虫在皮肤上蠕动,也在他们心里爬行。
比起食物的匮乏,盘旋在心里的绝望更为致命。
“师父,传说中的那位高人真的存在?我们真的可以找到他吗?”队伍最后面的少年捋捋疼痛已久的肚子,从牙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少年肤白细腻,浓密长发似黑色瀑布束在脑后,两道青色剑眉之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漆黑如深夜,鼻梁高挺,嘴唇单薄,是华族里标准的美男子长相。
长途跋涉的艰难并未泯灭少年的美貌,反而为他增添了一丝病态的美。
老人坚定地点了点头,苍老的声音在桑齐背后回荡:“多年前他舍弃一身官职,只身前往西北圣地,此事天下人有目共睹。出了这片森林就是黄金海,传言他隐居在海边,过着渔民的生活,若能找到他,定能解我青州之危。”
“师父,到底要走多久才能出去?我快坚持不住了。”少年又轻声呢喃,话音刚落地他就被脚下一根藤蔓绊倒,手掌划过路边荆棘顿时现出两道血痕,他哀嚎一声,加上多日食不果腹,竟半天没能站起来。
桑齐垂下匕首,站在原地回头看一老一少。
师父伸出鸡爪般枯瘦的手把少年扶起,从怀里掏出半块兖州京畿特产的玫瑰糕递给他,慈祥地问道:“告诉我孩子,你来找他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我是青丘国世子,要保护青州百姓免受战火煎熬。”少年接过仅剩的半块糕点,一口吞掉糕点,卷起舌头连散落的残渣也不放过。
老人若有所悟地笑了笑:“那你就不应该为这点磨难而感到懊恼。”
少年腹中稍有饱感,便站直双腿,朝老人轻声道谢,他一边向前行走,一边喘着粗气解释自己的初衷,“家父教导我以百姓为重,以青丘国为重,我自当不会被这点挫折打倒。”
“青州城有这样一位世子是百姓的福气。”老人肯定了他的初衷,转而看向眼前披荆斩棘的壮汉,轻声垂问,“那么你呢?桑齐,你又是为了什么?”
桑齐劈开一根挡住前路的食人花,根茎丰沛的汁水溅了他一脸,他重复已做过上百次的手肘擦脸动作,头也不回粗声回答:“那个男人掌握了至高武术和神秘的秘术,也是家父的挚友,我想成为他的徒弟。”
在抬手挥动的片刻里,被汗水浸透的破烂衣服从腋下散发出令人作恶的臭气。
桑齐已经习惯这样的体臭,曾经在军营里一到夏夜满帐篷都是这样的气息,那时他就知道自己能在各种严酷的环境里生存下去。
他为自己生命力的顽强感到庆幸。
他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垂下略微酸痛的臂膀,从藤蔓与枝叶之间的空隙里极目远眺。绿叶之后依旧是浓稠的翠绿,青翠的颜色无边无际,像极了传说中永无止境的黄金海。
桑齐从未料到富有生命力的颜色到了在这里竟会令人感到窒息般的绝望,望着永不褪色的绿叶望得太久,险些忘记了呼吸。
——这里简直就是妖魔之境,是无止境的黑夜。
“桑齐,向西走,终有一日你会见到他。”他的脑海里又响起父亲的叮嘱,白发老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画面再次浮现出来。
桑齐记得父亲桑羽说过,父亲与那个男人是在兖州以北的科尔沁草原上相识的。
那时男人不过二十五岁,身居高位,任御林军大将军一职,可谓前途无量,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孑然一身,不染红尘一粒。
传言帝都世家贵族派去的媒人从将军府一直排到城外,终日不绝,把将军府的门槛都磨得发亮,不过男人无心留意他人的巴结,时常一人一马外出游玩,叫人摸不着头脑。
那时桑羽驻守在兖州北部的科尔沁草原上,见到男人的时候还以为他是落魄的乞丐,男人向他讨要一杯酒水,桑羽就把身上带来的烈酒兖州魂丢给他。两人在草原上喝了一天一夜,把酒言欢,好不自在。临走时男人递给桑羽一条黑绳,并对他说,他日有难凭借这条绳子到兖州京畿找他。
绳子上系一块阴刻着麒麟花纹的银牌,那是将军府的家徽。
父亲说,烈酒结下的兄弟,一生都不会散。那个男人一定会记得当初的承诺。
桑齐从漫长思绪里抽回神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对大眼睛里藏满坚定的光。他那青筋暴露的粗壮手臂举起又挥下,轻而易举地劈开挡在跟前的丑陋植物。
一老一少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缓步行走在葱郁森林里。
越往西走天气越热,如同行走在蒸笼里,毒辣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投下来撒在被汗水流满的脸上,刺得人皮肤发痒发痛。水汽以人眼可见的程度在蒸发,头顶随时都有水珠落下,脚底也是,一双鞋就没干过,脚掌早被泡得浮肿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走出一片林中沼泽地时,少年忽然倒在岸边,他冲围上来的两个同伴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用微弱的声音对二人发出警示:“师父……你们快走吧,不要管我。”
“孩子,不要停,再有一会儿你就能走出森林看到黄金海了,你会找到他的。”同样疲惫不堪的老人舔了舔咸涩的上嘴唇,伸手抓起少年的肩膀。不知是师父自己体力衰弱还是少年无力回应,总之少年像淤泥那般瘫软在地无法站起。
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呆滞,意识被从虚空里伸出来的一只大手搅得一片模糊。
“师父……请代我为青州百姓……祈福……”少年说完这话再也抬不起眼皮,脑袋一歪,像睡着一样安静地躺在草地里,任由几条五彩斑斓的虫子从衣领里钻进去。
他死了。
他的心脏停止跳动,再过一会儿肢体也会僵硬。
他再不能继续上路,再不能为青州的百姓做任何事。
桑齐弯下腰,伸手为他合上眼睛。
老人无奈地摇摇头,用力地抖了抖拐杖,几只虫子掉到厚实的落叶上,他看着前方层层叠叠的绿叶,沧桑的声音里带了悲伤的节调:“走吧桑齐,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就让他的尸骨在此腐化,为后来者指明道路,你我还有未尽的职责。”
截止现在,他们已经送走了很多同伴,或许在下一段路程他们还会送别彼此,虽心中存有万千悲痛,却是无可奈何的事。
徒弟倒下的时候,老人满脸泪水,但没有停下脚步,泪眼里流淌出坚定的信念。
又走了三天。
在一个黄昏里,在前引路的桑齐割断最后一根带刺藤蔓,终于来到了森林边缘。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金色大海,带着腥臭的湿润海风从海面吹来,扬起两人因为长时间不曾清洗而凝结在一块的长发。
黄金海果真如父亲所描绘的那样,表面呈金黄色,海面有风却不起浪,甚至连细微涟漪也不见有,风中有鱼腥味,还有花香,俨然是一幅世外桃源的美景。
见此,老人忽然双膝跪地,浑浊的眼里有大颗泪水跳动,丢下价值不菲的镶金拐杖,伸长双臂对着大海长拜,复又跪在沙滩上仰天大喊:“感谢真神指引,让您的仆人寻到了足迹。”
他闭上双眼跪走在沙地上,面朝黄金海无比虔诚地磕头,每走一步都四肢着地、额头重重敲击坚硬的沙石。桑齐受到他的感染,也跪在沙地上对天祈祷。
他抬起头来,看到沙滩上的渔网和不远处海面上飘荡过来的木舟。
夕阳西下,海面上一人一舟如叶片般随波飘荡,却牵动着一老一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