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雪归人

作者:落雪昭阳 更新时间:2020/5/22 18:19:21 字数:2187

雍成帝三年,冬初。

晋阳国,雍州,洛河镇。

大雪漫天。

夜过子时,寒风呼啸,四下无人。

老马给火盆里加了一把柴,火烧得很旺,盆里响起一阵接一阵噼里啪啦的炸裂声。火光跳动,照出老马纵横开阖的老脸和疲惫的双眼,几根油腻的白发落下来掉进火堆里,转眼就化为看不见的黑灰,只留下一股烧焦的糊臭味。

他嗅觉灵敏,闻到糊臭便满脸都是厌恶的表情,同时把凳子向后挪了小半步,双手枕在膝盖上,微微闭上眼睛准备打盹。

火盆的光渐渐微弱,只够照亮门前一小片,从二十步开外看去火盆就像一支跳动的蜡烛,跟坐在火盆前的老人一样,孤零零的。

门外,一片又一片雪花大如鹅毛,从漆黑的苍穹顶缓缓飘下。

雪落无声,天地间一片寂静,但老马总觉得有簌簌声在四周响起,隐隐的还听到了水滴落石的声音。

他抬起眼皮,看到不远处那株鬼手般的老柏树弯弯曲曲地升上天空,柏树旁有一蹲半尺高的摩陀。外面也很黑,火光不够亮,看不清摩陀的长相,便是在白日里,老马也不能从那模糊的雕刻痕迹里辨出摩陀的面容。

老马已经很老了,所有的记忆都放在这阳春酒肆里,以前的事情好像全都记不清了。

他身后的阳春酒肆开在进山的口子边,距洛河镇不过两三里,是进山的必经之路。

酒肆很小,木制结构,只两层,一楼客堂,二楼厢房兼作客栈。酒肆周围是大片的柏树林。开春后老树发新枝,漫山遍野红绿相映,很容易淹没酒肆,若非进山,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其实山里还有一个村子,叫做犬舍,住的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乃至一些弃婴。近十年来雍州的官府忙着征税征役,百姓备受煎熬,根本无力帮扶那些多余的孤儿,官府老爷为了省事,直接把孤儿们送到山上去,命人隔几天送点吃喝,时不时的也有人贩子偷偷进山,像抓狗崽一样从犬舍带走不少小孩。

在老马看来,被人贩子带走倒不失为一件幸事,至少有吃有喝,若是运气再好点,被卖到贵族世家做继子,那可就飞黄腾达了。

犬舍里大部分孩子是弃婴,另一些则是父母死于战乱或饥寒的孤儿,老马觉得自己跟他们差不多,一样可怜,在这世间连个念想他们的人都没有。

犬舍里的世界究竟怎样外人无法窥见。每年冬天,粮食短缺,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听到山里发出婴儿的哭喊,一阵接一阵的,令人心生胆寒,望而却步。待到春天雪融之时,山里弥漫着浓稠的尸腐味,天空里盘旋着饥肠辘辘的兀鹫,像乌云一般沉甸甸的久不散去,地上则到处是白骨。

传言冬季食物少,被丢到犬舍的弃子们不得不以人肉为食,早早的丧失了做人的良知,镇上的村民们说他们比雍州荒原的野狼还要残酷。大多数弱小的孩子会在进村的一两年内死去,极少数幸存者会在成年后悄然逃离犬舍,去往镇子或者别的地方讨生活,从此隐姓埋名,不让别人知道自己来自人间地狱。

近几年情况有些改变。天子大权旁落,诸侯纷争,战火四起,各国都需要补充兵源,孤儿是最好的选择,特别是男孩,他们将由个诸侯贵族抚养长大,练成死士,成为战场上勇往直前的杀人机器。

因了这个缘故,这几年进山的人逐渐多了,犬舍里的弃子成了各路诸侯贵族的猎物,隔山差五就有一批孩子被带走。

眼下刚入冬,山里的哭喊声也不似往日那般惨烈。

老马的东家便借着这个机会把酒肆开在进山的路口,让进山的官兵喝上一杯酒壮壮胆,暖暖身子,生意不比洛河镇上的酒肆差。

只是这年冬天的雪实在是太大了。

入冬过后,浓厚的铅云长久笼罩苍穹,凝滞在人头顶挥之不去。

来自极北之地的狂风裹着雪粒,咆哮着掠过一望无际的雍州荒原,所到之处白雪飞舞,风声宛若饿狼的长啸,绵延不绝。

回旋在天地间的只有寒风和雪花,接连十天不停,雪深三四尺,一脚踩下去半截身子在雪地里,高大的梁州马走不动路,领命的官兵们没法进山,只好缩在镇上的酒肆妓馆里饮酒狎妓,阳春酒肆的生意也有好几天没人光顾了。

一个人看店难免孤独,老马心里多少有些怨气,埋怨老东家为了省钱竟让一个老头子独守酒肆,万一被恶鬼索命死在外面,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望着不远处的那棵柏树,积雪压弯了树枝,有雪团从树上掉下来,砸在摩陀头顶发出“啪”的一声响动。

万籁俱寂的冰雪世界,雪团落地的声音被放大许多倍,水波一般,一圈一圈向四周扩散,细碎的簌簌声接踵而至,在老马的耳膜边缘徘徊。

眼下黑漆漆的一片,恍惚间听着雪落下来簌簌的响声,他总觉得山里的冤魂躲在自己背后,随时可能把自己骨头拆了熬汤喝。

簌簌声越来越大,而且很近了,听到响动,老马一愣,微微颤颤地站了起来。

这声音不像落雪,倒像是有人在雪地里缓慢地走。

簌簌声很快停止,一个漆黑的人影站在柏树下面,吓得老马心里抽紧,不自觉地张开嘴,差点发出呼喊。

但他终究没有喊出声,他很快看清了,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穿了件漆黑的大氅,披下来一直落到脚,看起来一团黑,鬼影一样。

风帽遮脸,勉强能看见来人青色的下巴和淡红的嘴唇。

是个男人。

“客官,您这是要进山吗?”好不容易见着一个活人,老马鼓起勇气招呼着,“这雪可真大呀,进山的人没几个,您可得有些落寞。”

其实他心里想说的是:看你这副行头也不像是当差的,倒像是个人口贩子,该不会是趁着官兵不在,进山贩卖小孩吧。

来人没有回答,低着头,一步一步缓缓朝酒肆大门走去,目标直指门后烧得旺旺的柴火,想来是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迫不及待地想暖和一下。

老马裹紧身上的麻布袍子,从柜子里取出冰凉的酒壶,“客官,您喝点酒?”

“这是?我到了哪里?”来人跨过门槛,影子一下子就被火光拉长,野鬼一般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温润的声音在屋子里飞扬,随之响起的还有一声铁器落案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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