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应声抬头，看到来人已经在距火盆最近的桌子边坐下，伸出右手按在桌上七尺长的黑匣子上，左手揣在大氅里，后背挺得很直。
风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不带感情的声音里可知他的表情应该是十分冷漠的。横放在桌面上的黑匣子里似乎藏了一件兵器，落案的时候老马清楚地听到里面有铁器落地的声音。
“客官，这是洛河镇呀，进犬舍村的路。”老马转身，从厨房还热着的锅里盛一盏花生米，放到茶盘里递过去。
老马走近，细细看了来人一眼，更加确信他不是当差的。
进山抓小孩的官差三五成群，身着黑色官服，佩五尺长的纯铁官刀，骑膘肥体壮的梁州马。眼前客人无随从，无战马，无官服，这身黑氅看起来质料不错，原本是贵价的货色，可是穿在他身上也不知多久了，满是泥印，边缘像是被狗咬过一样不整齐。
他也注意到客人穿在里面的衣裳是一件暗红色的长袍，应是以新丝棉絮做的衣里，衣襟上用银线绣着一道野兽脑袋的图纹，像是麒麟，衣领上也有同样的花纹，应该是某个大家族的家徽。
老马收回视线，落在桌案上。
那只横放在桌上的黑匣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反光，散发着冷气。
这人是剑客吗？老马不明白什么是江湖，小时候他听镇子里说书先生提过那些故事，然而刀光剑影，恩怨情仇，始终距离老马太远太远，他见过最热血的画面不过是镇子里青年们的械斗，从未见过佩剑出行的侠士。
他小心翼翼地替客人倒满一杯酒，讪笑着站到一边。
只见客人抬起右手掀下灰褐色的风帽，露出一头夹杂着银丝的长发。
这是一个老马从未见过的男人。
掀开风帽后，眼前疲惫的旅人瞬间变成风雅的贵族，棱角分明的脸庞轮廓在灯光照下来显得温柔模糊，光洁的额下面一道剑眉舒展，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熠熠生辉，带着一丝喜悦和期待，微笑着凝视桌上的酒杯。
这副俊朗的面貌让人难以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加以描绘，英气里夹杂一丝阴柔，脸上明明带着笑，却让人想到了外面凌冽的风雪。
从散落下来的一缕银丝可以判定男人约莫三十岁，脸上没有皱纹，皮肤有光泽，眉眼之间尽显贵族之势，可见养尊处优，少食人间烟火。
这样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看样子不像是过路旅人啊！老马心里发疑，咽下一口唾沫，讪笑着弯了弯腰，转身正要去关上大门。
适才举起酒杯的客人看也不看他，轻声念道：“门且开着吧，一会儿有客人来。”
男人把这句话说得很笃定，语气里透着不容人质疑的威严感。
老马点点头，眯着眼睛看出去，看到门外雪地里仅有一行足迹，不见人影。
那棵老柏树和它旁边的石摩陀似乎在散发出诡异的气息，更远处一片漆黑，连群山的轮廓都见不到。
从外面灌进来的风更猛了，吹得老马浑身一颤，脖子都缩进袍子里。
入冬过后，浓厚的铅云长久笼罩着苍穹，凝滞在镇子上空挥之不去。
来自梁州以北的狂风很猛，裹着雪粒，咆哮着掠过一望无际的雪原，所到之处白雪飞舞，风声宛若饿狼的长啸，绵延不绝。
此刻回旋在天地间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纷飞的雪花，雪粒在风中颤抖不止，不断起伏徘徊，像铁钉一般扎在老马脸上。
这鬼天气里还有人来吗？老马有些怀疑，但他一直谨遵老东家的嘱咐，凡是客人的要求都不得拒绝。老马在门里站了一会儿，抓起一张板凳坐在火盆边烤火。
夜深了，脑袋越来越重，老马把头靠在膝盖上，不知不觉半睡过去。
直到他被屋外奇怪的声音惊醒。
那是一种风声，诡异的风声，极其紊乱，像是原本吹着雪粒的狂风被切成了无数碎片，风的碎片围绕酒肆旋转，恨不能掀开屋上的瓦片。
还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窗外一掠而过。
老马诧异地抬头，看了跟前的客人一眼，客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抬起头来，双手按在匣子上，沉默地看向窗外，那张俊秀的脸上并未有畏惧或者疑惑的表情，而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怡然自得，满怀期待地等待来人。
这响声没完没了，像是来索命的。老马心里不安，抓起门后的扫帚朝外看去，屋外飞雪漫天，大片大片的雪花斜落下来，雪地上空无一人，只有铺天盖地的怪叫声四起，一直渗到人的脑海里。
“请问，有人吗？”老马斗胆朝屋外大喊一声，无人回应，喊声很快就被狂风淹没。
稍后，“咕咕”鸟鸣声响起在柏树顶上，似是回应老马的呼唤。
“原来是鸟啊！”老马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诧异，到底是什么鸟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不抱窝，出来瞎叫唤。
“咕咕咕咕”鸟叫声更大了，无数鸟一起鸣叫，像浪潮一般朝酒肆袭来，一道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在老马面前转瞬即逝，但老马还是看清了，那是乌鸦，成百上千只乌鸦围绕酒肆盘旋，在振翅飞翔的同时发出咕咕的叫声，在等待一场盛宴。
民间有个说法：乌鸦跟秃鹫一样，喜食腐肉，一旦闻到死亡的气息就会降临。
老马以前也见过上百只乌鸦盘旋在天上的场景，遮云蔽日，仿佛到了地狱，但那是在犬舍村，在遍地都是孩童尸骸的荒山上，而不是在阳春酒肆。
这里没有死人，平日里也不见有人会死在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乌鸦聚集在这里？难道刚来的人会带来死亡吗？
屋外那片漆黑的天空像是由无数只乌鸦组成的，四面八方都是它们的叫声，更有甚者冲到门口，意欲闯进酒肆里。
老马把手里的扫帚扔出去，只听见“啪”的一声，扫帚竟然打在几只乌鸦身上，几根黑羽毛顿时飞到他脸前，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让老马不得不掩住口鼻。
就在这时，在屋子四周盘旋的乌鸦忽然得到了命令一般，更加嘶声竭力地叫着，同时朝着不远处的路口汇集而去，转瞬之间形成一股黑色的旋风。
在旋风中心，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红衣人，对方戴着斗笠，黑发与红衣飘扬，空气中无端多了一股清香，一扫方才乌鸦的腥臭。
果真有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