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是要喝点酒吗？”老马犹豫着，习惯性地问候一句。
“找人。”回应他的是一个甜美的女声，一如宝玉坠地那般干脆，而又似清泉般甘甜，还有一丝妩媚夹杂其中，这声音让老马将方才的恐惧和忧虑丢到脑后。
一人在这酒肆里守了近两个月，几乎没见过女人，现今闻声识人，即便被一层黑纱遮住，也能想象那层黑纱后的面容，定是沉鱼落雁之貌。
老马恭恭敬敬地上前接过缰绳，本想学着镇上马夫模样搀扶女人下马，红衣女人抓起马背上的长剑一步跳下，夜猫一般轻轻落到雪地里，没给老马表现的机会。老马伸出去的手臂在半空中尴尬地停了一刻，缓缓落下，而后笑着把马牵进右边的马棚里。
待老马回到客栈招呼新客时，四周盘旋的乌鸦已经不见踪影了，地方留有不少黑色的羽毛，腥味还在，提醒老马方才那一幕绝非幻觉。
后来的女人坐在男人对面，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左手高抬，右手举杯，以宽长的赤色衣袖掩住整张脸，爽快地喝下了杯中烈酒。
老马注意到女人的衣袖上绣有银白的苍狼花纹，虽不起眼，但却看得真真切切，苍狼栩栩如生，似活物一般。他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吓得险些站不住脚跟。
九州大陆上，各诸侯世家都以家徽为荣耀，将家徽印刻在军旗和衣物之上，以此表明身份。这苍狼纹案便是晋阳国国主白氏家徽，也就是说，眼前红衣女子是白氏族人，来头不小，岂是一个小小洛河镇可以怠慢的。
男人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一双明媚的眸子俯视桌上的匣子，轻声念道：“老板，再来一壶好酒！”
“不必了，杯酒足矣！”女人毫不客气地放下酒杯，垂下的右手握住了立在桌腿上的长剑，随着话音落地，屋里的空气似乎也降低不少。
方才只顾着瞎想女人的容貌，不曾细细打量女人衣着，现在有了机会，老马便站在柜台后小心地观察。
女人不摘下那顶带黑纱的斗笠，便看不到她的模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只瞧见青丝覆背，十指如葱，满屋子都是花香，实在难叫人不遐想连篇。
再大胆看去，一席红袍坠地，赤色腰带紧锢，显出一副绝窈窕的身段，老马注意到女人腰间仅一只金色香囊，连贵族佩戴的玉佩也没有。心想即便她面容算不得极美，衣饰亦非华丽张扬，可是举止端庄，仅仅一动不动地沿桌坐下，身上也散发着一股独属名门世家的清隽秀雅之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本地人。
再看衣着，红袍质地应是产自扬州的好货，那把竖在她身旁的宝剑约莫五尺长，剑鞘通体赤色，剑柄镶一颗深蓝色的宝石，想必也价格不菲。
是国主的妹妹或者女儿吧？老马联想到枣红马的镶金马鞍，揣度起对方的身份来，旋即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若是国主亲人，怎会独自一人来到这深山酒肆？
一男一女隔桌相望，许久都不曾说话，无人在意老马心里的困惑。
屋外的风声又开始肆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滑进屋子里，落在男人和女人的衣裳上。火苗被风吹得更旺了，木柴已经见底，老马寻思着要不要关上大门，才起身，男人洞悉了他的心声，淡淡念道：“时间到了，我也该走了。”
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三只银钿放到桌面上，捡起桌上的暗黑匣子挎上肩，转身面朝风雪交加的黑夜，“就这样吧！”
男人挺直了后背走出去，老马根本没法阻止他，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看不见的力量如同海潮一般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奔涌着咆哮着，穿透老马的身体。
消失的“咕咕”声在男人前脚跨出门槛的刹那间复又响起。
安静许久的乌鸦再次振翅高飞，在半空中略微盘旋后，一起探出铁一样的爪子，抓向男人全身上下每个角落。
男人单手抽出夹在腰带里的匕首，凭空挥舞着，银光四射，即刻便有四五只乌鸦落地，在地上扑腾片刻后死去。
没有一只乌鸦能触碰到他，在距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乌鸦们被一尺长的纯黑匕首切去双翅，纷纷坠下，黑羽冉冉地落在雪地里，洒出来的黑血溅满了门槛。
饶是如此，上百只乌鸦仍旧前赴后继地俯冲而下，目标直指男人。
男人在门槛前顿了顿，左手握住匕首，目视黑魆魆的雪原问道，“这是作甚？不让我走吗？”
“无烬前辈，不如告诉我你从极北之地而来，为何留在雍州的目的吧？”红衣女人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朝前踏出了半步。
“红娘多虑了！”无烬对着夜空温柔的唤了一声，笑着摇摇头，“我只是一个旅人，四处走走，途径贵地暂且停留而已。”
被叫做红娘的女人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你怎可直呼我乳名？”
“是在下冒犯了，还请白如霜姑娘赎罪。”那个被叫做无烬的旅人笑道。
白无双冷哼一声，接着说，“你身为前御林军大将军独子，帝国斥候营将军，舍弃一身官职流浪天涯，多年来无人知你去向，而今突然出现在晋阳国境内，实在叫人难以心安呀。”
“承蒙姑娘高捧，不过如今在下确已是一介草民，当真是路过此地罢了。”
“哈哈哈！”女子大笑，“路过此地？”
“将军就不必再掩饰了，而今天子无道，天下纷乱，各路诸侯意欲取而代之，若能寻得若将军这般骁勇之士，召集昔日旧部，我晋阳国必定如虎添翼，一统九州指日可待，其他诸侯想必也是这般念头吧？”白无双笑道，“再者，有传言说东方小国青丘派世子与随从百人进黄金海寻你，将军隐居多年，唯独在青丘世子失踪一年后重现人间，您昔日部下也纷纷辞官还乡，其目的当是不言而喻的吧？”
男人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这么说国主数次派人进山，明里是为了扩充死士营，暗地里是为了找我昔日部下吧？”
“将军可谓明智。”女人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无烬面朝门外，仰头望着漫天飞雪：“我明白了，不过请我任职却又刀戎相见，晋阳的礼仪便是这般特别吗？”
“将军不必明知故问，前几个请你出山的，有哪个是提着脑袋回来的？”
“说的也是，这么说来今日我是不能拒绝了？”
“正是！”
“可惜我不能遂你的愿，我答应过别人，要完成他的心愿的。”无烬淡淡地说着，不等女人追问就迈出脚步。
盘旋在屋顶的乌鸦群起而落，箭矢般射向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