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母后她......真的不行了吗?”
宁玉站在男人的身后,小小的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摆。
男人转过身,面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容,宁玉如墨的双眸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脸庞。这个人,是他的父王,是秦国难得的圣明之君,先王犯的错在他的手下一一改正,不到十年秦国就成了中原最为强大的几个国家之一。
他严谨自律,不伦何时都总板着脸,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心里在想着什么。宁玉从前听人说起,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可是他的眼也如同他的面,平古无波,宁玉从未在他的眼中看见过什么。
第一次,宁玉在父王的眼中看见了一丝别的情绪,小小的,像是绝望又像是悲伤。
“父王……”
宁玉抽了抽脸,想笑却笑不出来。
“宁儿,你是未来秦国的大君,要是连你都笑不出来了,那这天下的百姓又该如何?”
男人缓缓蹲下身,华贵的龙袍拖在地上,他坚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宁玉的脸上,在期待着什么。
宁玉伸出手轻轻抵在自己的胸口,他扯了扯嘴角想要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心底。
男人注视着他脸上难看的笑容,他看得很认真,看得很专注,可渐渐地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宁玉的身影看向了远方,看向了朦胧的未来。良久,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父王……”
宁玉的脸色逐渐暗淡,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跌坐在书案前的座椅上。
他不想成为秦国大君,一直都不想。
从前都听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宁玉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父母对他的爱与希望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了。亲情,他曾渴望用一切来换取的东西,这一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
他有时会想,自己这么一个时常被命运捉弄的倒霉蛋,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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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宫中,观月楼。
观月楼建在王宫心月湖中,以观月为名便是为了观月而建,夜间在这里变能看见最圆最亮的月,秦王孤身立于观月楼,他没看向空中高高挂起的月而是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中的月,与天上的月,有何区别?”秦王喃喃开口,像是说与谁听,又像扪心自问。
“王,何故如此?”淡淡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严思守踏步而出,走到月光下,他像是在问却又并非在问。
“孤在想,孤这么多年来的努力,是否就如同这水中的月,一触即碎。”
“陛下为何会这般想?”严思守笑了笑,问道,“那陛下可容臣上九天揽月?”
秦王一愣,他缓缓转过身,看着严思守的满头白发心里不由一酸。
“卿如何上这九天?”秦王看着他的眼睛,脸庞不由露出一丝悲意。
“臣自然无法上得九天,但陛下所做也绝非水中捞月,微臣愿为陛下揽月之梯。”严思守掷地有声地说道。
“可那是孤的孩子,是你的外孙啊!”秦王说得又快又急,郁结在他心中的气终于在此刻爆发了出来,他的脸色猛然一变。
激烈的咳嗽声惊醒了站在一旁的严思守,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秦王慌忙大喊,“御医!快传御医!”
“不必了。”秦王靠在严思守的身上然后缓缓伸出手抓住观月楼的栏杆,他用手艰难地支撑着身子,目视着水中的明月,“孤可能上不了这九天,摘不得这明月了,但孤希望,孤的孩子终有一天可以踏上九天独揽明月,严爱卿,你可明白?”
严思守怔怔地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月光下他苍白的脸庞写满了无奈和疲惫。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正值壮年,未尝不可有踏上九天的那一刻啊!”
听到他的话,秦王苦笑了一声,他忍不住自嘲地摇了摇头,“你来说说,孤究竟对了还是错了,孤为秦国君主这一二十年有功也有过却从未迷茫,但这一次孤真的不明白了。”
他缓缓出了一口气,发缕被风吹至额前,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再像是一名君王而是一位普通的丈夫,一位普通的父亲。
“你是可卿的父亲,是玉儿的外公,又是孤的左伯(类似宰相),孤发兵延国这件事你最有发言权,你便来说说孤做得对还是不对!”
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秦王微微有些喘息,他瞪着眼睛瞅着严思守,倘若不是这一身金灿灿的龙袍,那模样真就如同市井间争闹的地痞一般。
然而等了半响严思守并未答话,他垂着脑袋愣愣地站在原地,秦王见他那副模样就来气。
“孤乃秦国大君!是秦国的大君!可孤的王后,你的女儿,在这秦王宫中被歹人下毒暗杀!你说话啊!你告诉孤,孤派兵攻打延国错了没有!”
秦王怒目咆哮着,他就像是一匹失了控的狮子,双手紧紧地捏着严思守的肩膀,将他捏得生疼。
严思守还是第一次见秦王这般失态的模样,他抬起眼眸认真地注视着秦王的双眼,那眼中充满了狂暴和焦躁,不知怎的严思守的心里竟多出一丝欣慰。
“陛下既是对了又是错了。”
听到他的话秦王缓缓松开手,然后无力地靠在阁楼的栏杆上,“可孤觉得孤没错。”
“陛下有一对两错,出兵捍卫我国尊严这一点陛下所为便是对的。可陛下不该未与我等商量便出兵攻打天山,这是为一错,首战失利却仍加大兵力不管不顾是为二错。”严思守凝神看向秦王,秦王大半夜将他召来绝非仅仅为了这些事情,如不出他所料接下来所要议的事才是关键。
“左伯所言极是,如今因孤一时之气几乎将国力挥霍一空,倘若因此......那孤哪怕是去了,在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
秦王仰天长叹,中兴之君,亡国之君,即便他成不了中兴之君也绝对不能做那亡国之君!
严思守摆了摆身子,严正以待,脸色逐渐变得郑重起来。
“左伯,孤心里清楚玉儿那孩子志不在天下,他并非是乱世之君,孤想送他离开,倘若能平平安安度完一生便好。至于珀儿,孤想将他送往延国,倘若他能活着回来,便是秦国未来的大君,若是不能......”若是不能,秦王苦笑了一声,那便是天要秦亡啊!
“陛下不可!”眼见着秦王失了斗志,严思守不由心里一惊,他连忙阻道。
“有何不可?”秦王笑了笑看向他。
“大秦气数未尽,臣以为该将大王子送往延国,即便陛下不想再一统中原臣也愿辅佐二王子殿下为陛下摘得那九天之上的月亮。”
“假如珀儿并非中兴之主呢?”秦王脸色平静地问出了一句在严思守看来大逆不道的话。
“孤清楚你的心里有些想法,孤又何尝想要放弃这天下?”秦王缓缓叹了口气,“便是孤觉得,孤对不起玉儿啊!”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忍心孤将玉儿送往延国吗?”
颤抖,听到秦王的话他的双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他怎么可能忍心,那是秦王的孩子可那也是他的外孙啊!
“大王子是陛下最疼爱的孩子,假若将他送往延国便能让他们失去警惕,以为我们失去了争夺天下的能力,那样他们便不会再针对我们。”严思守咬着牙关说着,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在诛他自己的心,一段话说完他的心也恍若千疮百孔。
“孤又当如何?”
“陛下!”
“莫要逼孤!”
“陛下,江山社稷为重啊!”严思守老泪纵横地劝谏着。
“罢了,罢了,孤便听你一次,既然如此倘若珀儿并非明君孤要你无论如何都要将玉儿从延国接回来,辅佐他成为秦国大君,孤心里清楚若是玉儿做这秦国大君哪怕他不会做得更好也绝不会比现在更差,大秦有你和玉儿,孤放心!”
秦王低声轻咳了两声,幽幽地说起了他的安排,此次午夜密谈他挥退了身边的所有人,观月楼乃至心月湖今晚只有他们君臣二人,这样他与左伯的谈话便绝不会传进第三个人的耳中。
“这是你的主意,你便不能回绝孤,只可答应。”秦王认真地看着严思守,直到他缓缓点了点头秦王苍白的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