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了，我们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倒不如说，面对如此的庞然大物，在没有他国援助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到现在，也实属是奇迹。
没有嚣张跋扈的胜利者，也没有垂头丧气的失败者，到了最后，在那里的只不过是疲惫不堪的士兵罢了。
但即便如此，战后的总结大会也依旧照常举行，如果是那些大国，战败的话根本不可能有的吧。
台上的某位将军正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演讲，赞许着我们整个冬天的表现并发誓要在未来收复失地一类的话语。
也就是说，不久的将来仍然要继续作战。
与战争开始时不同，没有人为这个决定鼓掌和呐喊，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将意味着什么。
“下面有请西蒙·海耶少尉上台领取勋章。”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从一等兵直接升为少尉什么的……果然还是无法适应啊。
“那就是白色死神？为什么戴着面具？”
“你不知道吗，他的半张脸在最后一战中几乎都被打没了。”
“半张脸都没了居然还能活着，骗人的吧。”
…………
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成为群众的焦点。
也许是最近一段时间习惯了单独行动的原因，我仍不适应群众的目光。
静静地环顾着四周，没有一副熟悉的面孔。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他们全都牺牲了。
机械地走完了领奖流程后，后面的发言已经没有再听的必要了，不如说，根本没有听下去的心情和欲望。
总结大会在漫天大雪中结束了，士兵们一边抱怨着一边向附近的酒馆走去。
抬头望了眼铅灰色的天空，纷纷扬扬的雪花无穷无尽，天气似乎并无好转的迹象。
是时候了。
我拿出当初迪米特牺牲前递给我的纸张，在大衣的遮掩下，我又一次端详了起来。
但不管看几次，上面的内容都令我惊异不已，以至于我不得不怀疑它的真实性。
“算了，都无所谓了。”
我将纸张重新折叠并塞回了军服内侧的口袋，在一条鲜有脚步的雪路上重新迈开了步伐。
“打扰一下，请问黄石路该怎么走？”
尽管我自认为在赫尔辛基待的时间足够长了，但此地我却闻所未闻，所以不得不靠路上偶尔出现的行人来打听。
在经过一番周转后，我总算找到了所谓的黄石路。低矮老旧的房屋，杂乱狭窄的通道，若是在那些发达的国家，这里绝对是贫民窟一般的存在。
终于，我来到了纸上所写的地址，犹豫再三，我还是敲响了面前的门。
“哪一位？”
刚敲第二下，屋内便立刻传来一位少女的声音。
“我是西蒙·海耶，迪米特的战友，是他委托我过来的。”
“那么，太阳所颂何曲？”
“应许清晨之曲。”
伴随着木门特有的“吱呀”声，一个身穿睡服，稍显矮小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如果偏要让我评价眼前的少女，那么词穷的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吐露出“孤冷”一词。
尽管她拥有着可以被称之为“可爱”、“美丽”的容颜，一头罕见至极的天蓝色长发更是为其增色不少，但从她的眼中，我却读出了与之年龄不符的成熟及冷漠。
不知为何，她的眼睛总是令我有一丝若隐若无的熟悉感。
“我叫艾莉儿·凯因斯，别傻站在那了，赶紧进来吧。”
她领着我在屋内的炉壁旁坐下，虽然屋内的空间并不大，但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而在靠近厨房的墙边，陈列着够一个人吃几天份的蔬菜。
一想到接下来所要向她叙述的事情，我的喉咙不知为何便干涸了起来，我回避着她的目光，装模作样地伸出双手在炉火上炙烤着。
“关于迪米特的事情……”
“他死了，对吗？”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霎时笼罩了这个屋子，除了壁炉里火焰灼烧时所产生的“噼啪”声，世间仿佛再无生息。
不知过了多久，我微微张开嘴，屋内温暖的空气久违地渗透了进来，至少这里，必须由我来……
“我早就有自觉了……”
可她却快了我一步。
“当你报出暗号的那一刻，我大概就已经猜到了，如果不是他自己出事的话，是不会让别人来找我的。”
我缓缓地将头抬起，却恰巧与她的目光重叠，而在与她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看到了那逐渐被污浊所吞噬的瞳孔。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眼神令我如此熟悉，因为曾经的我，在镜子里也看到过相同的眼神。
而这样的惨剧，有一个就够了。
我想正是从这一刻开始，我才算真正接下了迪米特的遗愿。
“他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身份，你的过去以及……”我再次从军服的内侧口袋里拿出那张布满血迹的泛黄纸片并递给了她，在炉火的映照下，这张纸片就仿佛18世纪的羊皮纸般古老。
“为你所打造的未来……”
没有多余的话语，她默默地打开了它并浏览着，我虽正视着壁炉，却仍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她的面部表情变化，企图找到哪怕一丝的变化。
但这显然是徒劳的，而就在注意力即将分散之时，我终于察觉到了。
虽然并不是很明显，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她握着纸张的双手在一瞬间加大了力度，纸张的形态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抱歉，我需要时间冷静下，请改日再来吧。”
尽管事出突然，但我并未感到惊讶。
“我明白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没有犹豫便离开了这间屋子，我想，此时的她可能更需要一个私人空间。
真当我准备加快步伐离开之际，我突然想起还未与她约定再次会面的日期以及时间段，这样的失策使我不由得驻足，由于并没有离开多久，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返回询问。
叩击门扉的手指刚要触碰，一些细碎的哭嚎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的那头传入我的耳中。
伴随着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我缓缓将手插回了口袋，刻意地压制住了自己步伐的幅度和频率，渐渐远离着。
算了，都无所谓了。
反正充其量也不过是多跑几趟而已，而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话说回来，这天气好像比之前变冷了不少。”
仰望着天空从未停止过的雪花，我不由得缩了一下脑袋，朝着最近的一家酒馆走去。
有需要守护之物的人消逝了，而失去一切的人却仍毫无目的地活着。
我猛灌了一口克斯肯可瓦伏特加，继续漫无目地游荡在街道上。
多么可笑啊，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