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两人走在洒上月光的小路上,虽说白天十分温暖,不过夜晚的微风还是不免有些寒冷,幸好春太穿着少女手中拿着的披肩,刚才的寒意已经渐渐消失。
一路上春太不止一次想要向身旁的女仆道歉但都没能说出口,不过令春太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对方似乎也没有想要追问下去的打算,始终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两人就这样稳步前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在两人相距不到半米的距离中,隐约透露出一种尴尬的氛围。当然这种氛围是对于春太而言的。
对春太来说,就算对方没有追问下去的意图,他也无法把刚才的事情当做没发生过一样,而且关于阿尔莎是如何找到自己这一点春太也十分好奇。意识到现在是两人独处的情况后,春太故意用有些调皮的声音说:
「……呀啊,那那个……阿尔莎好厉害呢!竟然一下子就找到我了。」
与故意装出表情的春太相比,面前少女的表情就显得自然得多,似乎是真的认为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一般。只见对方用一副冷静的表情回答:
「阿尔莎并没有公主殿下想象的那样聪明,我只是看到公主殿下迟迟不回来所以就去外面稍微问了几个人公主殿下的行踪,再结合按照公主殿下的性格可能会去的场所就一个个找了起来,结果公主殿下果真在预想的地点之中。」
「欸?这么说阿尔莎还去过其它地方找我喽?」
「是的,只能怪阿尔莎的脑子不是很聪明,没有考虑到公主殿下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因此一开始先选择了从附近的地点开始找起。」
面前女仆的话自然是一种谦虚,哪怕并不是亲历者的春太也能够明白,对于一个完全不知道行踪的人,能够保持如此冷静的情绪并作出合理的判断,如果不是对方一开始就对自己了如指掌的话绝不可能会如此准确。
春太微微抬起头,从心中对面前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少女感到佩服至极。
不过虽说对方的过程没问题,不过计划中既然包含询问别人这一环节,也就意味着……
不知不觉中,春太的双脚已经停止迈动,脸上陷入了一丝恐慌。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少女也跟着停下脚步,接着仿佛意料当中般直接打消了春太的疑虑:
「考虑到公主殿下还没在公共场合露过面,因此在向别人打听公主殿下的行踪时,我用的是『有一个女孩』这种称谓,如果因此显得不合乎礼节还请公主殿下能够原谅。」
对于少女突然说出的话,春太用比平时要多出三倍的时间进行消化后才终于反应过来。
「啊啊啊……那、那个……我我我不介意的,更何况对方还是阿尔莎,我感谢都来不及呢。」
庆幸这次有把话好好说出来,同时也为刚才的疑虑是多余的,春太深深叹了一口气。在这段时间里,女仆的嘴巴再次上下运动:
「所以公主殿下下次和阿尔莎玩这种游戏时请不要一下子就把难度调那么高哦。」
在双唇闭合的同时,女仆的脸上也随即浮现出比刚才还要温柔的表情。然而这份温柔并没有使春太感到一丝安慰,反而是剧烈的厌恶感如潮水般涌来。
阿尔莎那谦虚的态度不断打击着春太的虚伪的自尊心,哪怕是现在对方还在为自己做辩护。与对方那高尚的人格相比,春太直到现在都还在为了所谓的自尊心而拒绝承担这一切。
「公主殿下怎么了吗?」
面前少女再次被春太脸上的表情所吸引,继续发问道。
「不,没什么。」
「那就好,我一直在想公主殿下穿的那么单薄会不会还觉得冷。」
周围的气温有些寒冷这一点倒是真的,虽说按季节来说已经临近夏季,但温差却比东京要大许多。不过比起去感受气温,春太还有更加需要处理的事情。于是他对此摇了摇头说:
「幸好有阿尔莎送来的披肩,已经不觉得冷了。不过话说回来,阿尔莎竟然会给我送披肩过来这一点我完全没有想到。」
「唔,虽说帝国的气候比较温暖,不过夜晚还是有些寒冷的,所以我想公主殿下一定会感到有些寒冷,就在中途回来拿了一件披风,不过到最后能够派上用场就太好了。」
春太再一次体会到阿尔莎是真的在担心自己,这种毫无隐藏的关心除了小时候在父母身上感受到过以外再也没有人如此关心过自己。至少在阿尔莎面前,春太希望自己能够放下这些虚伪。
鼓起勇气后,春太习惯性地摸着后脑勺有些紧张地说道:
「那个,阿尔莎……」
「是。」
「今天的事情……那、那个……真的是、十分抱歉!」
在句子的结尾处,春太不自觉将原来的陈述句转变为感叹句。这是他真实的内心感受,同时春太愧疚地低下了头。
本希望对方至少能够给点训斥,但这次阿尔莎的脸上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惊讶,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终于缓缓地吐出一句「没关系」。
春太抑制住内心强烈的反差感,将身体恢复成原样,在稍稍重整态势后抬起头说道:
「那个……就这么原谅我真的好吗?至少应该稍微批评下之类的吧,毕竟阿尔莎可是为了我……」
在话中的情感剧烈起伏的同时,还没等春太说完,面前的女仆便转过头来先一步用话语制止住了他逐渐失控的语调:
「公主殿下不必过度自责,阿尔莎并没有故意替公主殿下辩解的意思,只不过我认为哪怕相同的事情对于不同的人也会由于个人地位和身份的原因导致对方不得不做出不一样的选择,这一点对于公主殿下也是如此。至于阿尔莎去寻找公主殿下这件事完全出自于我自己的意愿,并非是因为双方身份的差距驱使才这样做,因此公主殿下不需要为任何人负责,只需专注于自己的内心即可。」
「我自己的内心……」
「是的,无论是对也好还是错也好,完全由公主殿下自己的内心判断才是,不需要过多去在意外界的原因。」
就算阿尔莎这样说,春太还是无法对刚才的事情释怀。按照阿尔莎的话,姑且可以理解为自己是因为公主身份的原因,才导致春太产生愧疚的感情,倘若放在常人身上就不一定会如此想。
阿尔莎这么说也不是没有一定道理,毕竟倘若不是因为这个身份的原因,自己也不会因为害怕身份暴露而选择隐藏起来,而且就像阿尔莎说的那样,如果阿尔莎本身是出自自己的意愿而非义务前来寻找自己的话春太本身好像并没有太多的责任。不过——
或许按照这个世界的观点的话这种解释行得通,但身为一个来自文明时代的人,哪怕是接受陌生人的帮助也要向对方致以感谢是最起码的素质。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对于阿尔莎的那通解释春太始终无法认同。
不过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或许从一个比自己地位要高很多的人口中说出对不起三个字本身就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吧。想到这里春太不由得感受到了平等和自由这些随手可得的东西此刻是如此的重要。也就是说,让阿尔莎接受自己的道歉本身就与这个世界的理念不同。可尽管如此,春太还是无法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
在深深吸一口气并用力吐出后,春太转换成了平时少见的认真表情,用一副掺杂着商务口吻的语气对着自己右侧的少女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换一种说法好了。谢谢你,阿尔莎,感谢你凭自己的意愿帮助了我。」
这次春太的话好像起了效果,面前女仆显得有些出乎意料,却又无法进行反驳,移动的双腿此刻也再次陷入停滞,只是带着惊讶的表情站立在原地,欣然接受这份感谢。
在用了比平时多一些的时间消化后,女仆的表情由刚才的柔情转换为另一种带些调皮的笑容。与此同时,对方的嘴巴也有了反应:
「公主殿下果然非常特别呢。」
「……嗯?为什么这么说?」
这次换春太感到有些意外,自从长大后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说特别。先前在学生时代被人冠以这种话的时候,大多数情况指的是比周围的人多出一个分量的体型,周围的人要是听到这种形容一定会跟着进行嘲笑,然而异口同声地说「相原一直都是一个特别的人」这种话。
基于以上经历,春太自然不会因被别人说特别而感到一丝高兴,更何况仔细来说,特别这种词本身就不一定是一个褒义词,既能被夸赞为特别优秀,也能被贬低为特别差劲。不过刚才那个出现在耳边的词似乎并不是后者的意思。
「没什么,只是给人这种感觉。」
少女含着微笑答道,似乎并不想进行解释,这让春太有些不满。
「阿尔莎也是,给人十分特别的感觉。」
「阿尔莎很特别?」
少女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般脸上透露出大大的疑问。看着对方那不知所措的茫然表情,春太突然觉得呆萌的阿尔莎也可爱十足。不过春太此刻并不想因此让步。
在脑中浮现出各种计划的同时,春太故意将声音提高回答:
「是哦~~」
「可阿尔莎只是一名普通的女仆,实在找不到什么特别的地方。」
早就料到对方会如此回答的春太将双手插在并不明显的胸前,做出了一副噘着嘴的傲娇表情:
「这一点可不是阿尔莎说的算,反正阿尔莎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
见对方表明始终坚持,女仆自然无法去强行反驳,于是便恢复到正常的语气说道:
「既然公主殿下如此坚持,阿尔莎也就暂且先这样认同吧。」
「嗯。」
此刻春太的心里洋溢着胜利后的骄傲,虽然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自己地位的原因才导致阿尔莎被迫说出了自己不愿说出的话,不过无论怎样,阿尔莎能够说出认同自己的话已经是很大的成功了。「想要获得自信首先要肯定自己」曾经春太不止一次听过这句话,既然如此,先从语言上肯定自己的话,相信阿尔莎终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优秀吧。
不知不觉中,用了比原先将近多出一倍的时间,两人总算走完了这段不算短的路程。几个小时前灿烂的夕阳经由灰暗转换为完全的夜空。
全身被奢侈的光线笼罩后,春太才终于感到有些安心。与此同时,阿尔莎则恢复成了平日里的工作姿态,向春太走来:
「公主殿下到目前为止还没吃晚饭吧,阿尔莎现在就去为公主殿下拿来晚饭。」
听到对方这样说,春太总算才意识自己的肚子早就不满地发出声音。也许是由于今天活动量比较大,再者在图书馆里散发了太多热量,从腹部传来的对食物的欲望比平时要强烈的多。在向阿尔莎说出「有劳了」后,女仆径直走出房门,整个房间只剩下了春太一个人。
由于没有了可供聊天的对象,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春太的思绪还是不自觉向下午的经历靠拢。无论怎么尝试,春太都摆脱不了那些书中内容所带来的强烈震撼感。
既然摆脱不了,春太干脆任其发展,在脑中整理起白天获得的情报。
首先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和原来的世界似乎不太一样,不仅包含原来世界的生物,甚至还有这个世界特有的物种——魔物。
与一般生物不同的是,魔物天生就具有极高的力量和体型优势,即使在人类面前也毫不逊色。而且大多数魔物天生便对人类具有敌视性,是人类的主要威胁。不仅如此,根据书上的描述,魔物的原居地大多都来自一个叫做魔大陆的地方,虽说这应该是一个地名,可听起来并不像是在拉普兰卡大陆的样子。
除了魔物之外,事实上这个世界还存在一种在原来世界只能以虚拟形象的形式存在于小说或电影中的生物——龙。
说实话,直到现在听到龙这种生物存在春太仍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这确实是这个世界真真实实存在的生物。与原来世界相似的一点是,在这个世界龙扮演的是反面的角色,也就是人类威胁般的存在。但这种威胁并非只存在于人类,事实上对于其它非龙族的生物都具有威胁性。
而且与广泛分布于拉普兰卡大陆的魔物不同的是,龙的栖息地大多在拉普兰卡寒冷的北方山脉中,数量也十分的稀有,袭击人类的事件更是数年一例。
当然,春太最感兴趣的还是这个世界存在魔法这件事。本该是虚构力量的魔法在这个世界拥有久远的历史,而且在一步一步的演进中逐渐进化出为更为卓越和实用的力量。
本以为来自异世界的春太不具备魔法的能力,但在经过一番实验后,的确证明了春太也具备魔法的能力,只不过这种对魔法的适应性比较差而已。而且每个人魔法的适应性都是固定的,也就是说无论怎么努力,春太都改变不了自己魔法适应性差的事实。
想到这里,春太还是有些不甘心。不过事实上这些结论都是自己推测而来的,并非完全正确,此刻就算站出来一个人把现有的结论全部推翻春太也不会因此感到惊讶。这其中的确也自我安慰的成分,但这些结论中包含着太多不确定性也是事实。
在不知不觉间,女仆端着盛满食物的托盘已经走了进来,春太只得暂且放下从刚才开始便耿耿于怀的思绪。
不过在思绪进入高潮的时候突然放下谈何容易,虽说胃部早已如饥似渴,春太却没有多余的脑容量去感受食物的美味。终于,在一阵纠结后,春太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女仆:
「呐,阿尔莎知道魔法的事情吗?」
少女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并没有急于回答,而一副「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的表情」。春太一瞬间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或许魔法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们而言是禁忌也说不定,毕竟在这两个多月以来春太没有听过任何人谈过与魔法相关的事情。
然而少女紧接着放松下来的表情却打消春太的顾虑:
「公主殿下为什么突然会对魔法产生兴趣?」
「不……这、这这个只是偶然听到的……所以产生了一些兴趣……所以,那个……」
「是在图书馆里看到的吗?」
女仆一针见血的说法完全没有顾忌在一旁寻找借口的春太,不过对方说的都是事实。在借口遭到拆穿后春太本能地叹了口气,接着微微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阿尔莎并不擅长回答魔法相关的事情,只是稍微了解一些,所以可能无法回答出让公主殿下满意的答案。」
「这个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一下而已。」
「那公主殿下想了解关于魔法的哪方面呢?」
见到对方直接敞开胸怀的说法,春太呼出肺部多余的二氧化碳,一脸严肃地直接说道:
「关于魔法的适应性方面。」
「魔法的适应性?」
「是的,就比如一个魔法适应性差的人初次施放魔法,可吟唱完自己不擅长的咒文之后原来的魔法并没有发生,只是起了一点点反应,而且事后没有任何魔力消耗的感觉,这种事情也没有可能发生?」
听到春太如此严肃的询问,少女侧着头,脸上浮现出在认真思考的表情。
「虽然不是很明白公主殿下的意图,不过这种情况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发生的。」
「不可能发生是什么意思?」
面对阿尔莎突如其来的答案,春太再次陷入到无尽的疑惑当中。
对此少女接着说道:
「跟原话的意思一样,就是这种情况不成立的意思。因为每个人的魔法适应性是固定的,因此不同的人所能使用的魔法也是固定,如果是对魔法的适应性低的话,不能使用的魔法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发动,更不会有丝毫的反应。」
「那如果在发动魔法的过程中起了一丝丝反应,也就是说……」
「是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人的魔法适应性足以发动这个魔法,或者是……」
少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舔了舔嘴唇后继续说道:
「或者是这个人根本不具备发动这个魔法的能力。」
「原来如此……」
春太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然后喝了一大口杯中的牛奶。
能够发动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无法发动……春太在脑中重复着少女的结论。不过怎么说,一开始就给出着两种毫无关联可言的极端结论实在让人无法选择。要么春太的具备发动魔法的能力,要么就是第二种结论,春太是个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异世界人。
「按照阿尔莎的意思来说,其实那个人本身是有可能施放那个魔法的喽。」
「是的。如果适应性达不到的话,一开始就无法使用更高的魔法,也不可能会发生任何反应,这是魔法的基本知识。不过对于初次的人多次施放魔法却没有魔力消耗感,这种事情几乎从未有过。」
回想起自己施放魔法后产生的小水滴,少女不禁感到暗自庆喜。虽说这并不能代表春太的魔法适应性高,但地上的那摊水绝不是子虚乌有,至少屋顶漏雨这个可能性绝对不成立。可回想起书中对于魔法的描述,自己没有正确发动魔法这一点也是事实。
重新恢复到刚才的认真表情后,春太再次开口道:
「既然如此,倘若这个人原本就具备发动这个魔法的能力,为什么最后没有正确地释放出来呢?」
春太这次的问题似乎彻底难住了面前的少女,对方先是沉默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关于其中的原因阿尔莎并不是很清楚,或许宫廷的魔法师阁下能够回答的出来。不过这种事实上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并不罕见……什么意思……?」
眼看离未知的谜底更近了一步,春太不由得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因为魔法这种力量本身就包含太多的不确定性,因此即使是魔法适应性强的人据说也要极大的努力才能够掌握这种力量。」
「原来是这样……就跟想要考上好的大学就必须加倍努力学习的意思吧……」
「公主殿下有说什么吗?」
「不不不,那那个……只是觉得自己稍微有点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察觉到自己的嘀咕声被发现后,春太有些慌张的口齿不清。这可是处于中世纪文明水平的中世纪,大学这种在近代才出现的东西当然不可能存在。看到对方也没有太在意,春太才终于放心。
「那样的话最好了。」
「不过这都多亏了阿尔莎呢。」
春太抬起头望着面前少女的眼睛,想要真诚的表达出自己的谢意。对此少女依然用一副温柔的声音说:
「能够为帮到公主殿下阿尔莎也非常高兴。」
「不过话说回来,好好的早饭就这样凉了实在是太可惜了,得好好解决掉才行呢。」
「的确如此。」
阿尔莎似乎早就想提到这一点,语气中带着稍稍催促的意思。
不一会儿功夫,托盘里的食物都已经进到春太的肚子里面去了,就连杯子里的牛奶也只剩下了一丝残渣。令春太感到好奇的是,尽管每天都是这样,可身体却一点都没有长胖的迹象还是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感觉到从肚子里传来的满足感后,春太伸了个懒腰,在手臂伸到顶点后又发出了一道长长的声音。
就在这时,阿尔莎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般开口道:
「公主殿下,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像这样阿尔莎突然这么认真跟春太请求的情况十分少见,而对方眼神中透露出的一样目光更说明这并非是像简单的说明一样的小事。春太也随之挺直身体,等待着对方说出原委。
「我受到阿希莉帕大人所托在二十号要进城一趟,届时可能暂时无法陪伴公主大人,十分抱歉。」
少女诚恳地低下头,脸上的神色中带有一丝无法全心陪伴在自己主人身旁的愧疚。
我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的——春太很想这么说,想了想之后姑且还是忍了回去。不过提起二十号,今天按这个世界的时间来说,依稀记得是四月十五号。而今天又是这个六天轮回的第一天,也就说二十号是放假的时间。
虽然不知道这已经是来到这里的第几个轮回,不过学五休一这个规律春太姑且是有好好记得的。也就是说,到那天能够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才不是这个,哪怕是发呆春太也不想再睡懒觉了。
「关于照料公主大人一事我会暂时安排别的女仆的。」
让别人代替阿尔莎这种事情春太怎么想都是一万个不愿意,这并非是对于其她女仆的不信任,而是春太担心自己好不容易和阿尔莎之间建立的羁绊被其他人所占用。不过与其在思考中陷入停滞,事实上还有更值得注意的事情摆在眼前。
春太在心中摇了摇没有运动的头部,将本就不多的精神集中在应在注意的事情上面:
「进城……也就是到山坡下的城市里去吗?」
这个山坡当然是指城堡所在地。
「是。」
「欸……突然进城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是的,从边境传来消息说陛下带领军队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相信距离回城应该已经不远了,因此借此要准备好迎接的礼服。」
春太突然想到此时的皇帝陛下,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大人并不在梅特罗尼亚城中。听说皇帝陛下去边境平叛是在自己转生之前的事,到现在已经有半年多了,久别之后的凯旋归来不好好庆祝确实有些说不过去,更何况皇帝陛下还是为了巩固国家的统一与安定才进行远征,这一点连春太都得好好感谢才行。
「阿尔莎原来是为了这个才要到城里去。」
「宫廷里用于制作礼服的备用绸缎已经不多了,所以阿希莉帕大人希望我能够去采集一些。」
春太若有所思地听着,同时脑子里又冒出来一个大大的疑问。
「既然如此,直接随便派个人不是更快一些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只不过这其中还包括贵族们和殿下们的礼服,因此选材就显得十分重要。」
「也包括我的礼服?」
「那是当然的。」
春太的脑中忽然浮现出电视里那些拖着几米长下摆的礼服,如果穿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场景呢?首先肯定会过长,长到得用手拖着才行。不过就算那样会显得很滑稽,春太觉得那应该会很有趣。
只见面前的少女顿了顿声音后 ,继续说道:
「而且有一个店铺只有我和阿希莉帕大人等少数人知道。」
能够弄清楚每个贵族包括王子和公主们的喜好和风格,想必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而需要长年的经验积累才行。然而就是这样一份看似艰难无比的任务,在少女的身上却像已经司空见惯般显得游刃有余。
「也就是说女仆长女士希望阿尔莎去那家店采购绸缎咯。」
「是的。」
正中谜底的推测让春太的嘴角稍稍流露出一丝自满,同时不自觉地将右手抵在了下颚。
「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好奇店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店长艾琳娜夫人是一位十分和蔼同时性格十分怪癖的人,不过如果是公主殿下的话,她一定会满怀高兴地接待吧。」
「……欸……突然觉得想去亲眼看看本人了。」
抱着随意的心态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一个大胆且有趣的想法忽然出现在春太脑海里。
「我能一起去吗?」
阿尔莎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想都没想便直接脱口而出:
「这次去成立采购绸缎属于特莉丝大人拜托我的私事,原则上是不允许携带护卫的,公主殿下就这样贸然出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对方语气坚决,似乎并不打算接受任何反驳。不过春太并不打算放过这次机会。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春太不止一次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如果错失这次机会的话,在真正到外面之前自己就先无聊死了。
趁着现在的气氛还算不错,春太缩起下颚,鼓起腮包,不停地在大脑中寻找阿尔莎的突破点。
「嘛,身为公主殿下贸然出去的确是十分愚蠢的行为,所以说……只要出去的不是公主不就行了吗?」
「公主殿下的意思是……」
春太先是将胳膊环抱在胸前,接着伸出右手食指,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道:
「没错,就是变装。只要外表看起来不是公主不就行了吗?就算真有图谋不轨的人,也不至于对一个柔弱的小女孩下手吧。而且还可以瞒过守卫的士兵,岂不是一举两得。最重要的是……」
少女微张双眼,挺了挺平坦的胸膛增加气势,稍微顿了顿语气后继续说:
「连阿尔莎刚才也说这也包括为我服准备的礼服吧……既然如此,本人不亲自去挑选怎么行呢。」
说话的同时春太交叉的手臂抱的更紧了,同时斜眼瞄了瞄一旁女仆的反应。与春太预料的一样,女仆似乎被他的这番发言所吸引,沉默不声,完全陷入了思考当中。
在心中暗自叹喜的同时,春太强忍住即将流露出的自满,打算乘胜追击:
「所以说,这出去呢还能呼吸呼吸外面新鲜的空气,对身体也很好,而且还可以增强免疫力,就连埃尔蒙特医生也说过……」
正在春太忽悠的时候,从刚刚默不作声的女仆口中忽然传来阵阵笑声。
「呵呵呵……」
本该在自己猛烈攻势下出于劣势的女仆突然捂起嘴笑了起来,一时让春太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说词有没有成功。不过很快女仆便收回了笑声并端正站姿,一双明亮的褐色眼瞳美丽而深沉,重新恢复到刚才那副认真的模样说:
「公主殿下是在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吗?」
听到阿尔莎的提问后春太终于发觉自己的意图已经暴露了,还没成功骗过对方反而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无奈之下春太只得干脆承认,等待着最终的判决,然而女仆接下来的话却让春太感到有些意外。
「对不起,公主殿下,一直被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定很痛苦吧,都怪我没有及时察觉到。」
「阿尔莎……」
向面前女仆望去,只见少女的眼中既包含着多种复杂的深切情感,本就近乎完美的面貌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春太一时被对方的表情吸引,反而过来后急忙说道:
「……不不不,这、这不是阿尔莎你的错……不过既然阿尔莎这样说,也就意味着……」
女仆这时突然绽放出温柔的笑容,翻动着双唇接过了春太的话:
「公主殿下去是可以去,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还没等阿尔莎的话说完,春太便本能般脱口而出。对于这个机会春太已经渴望许久。转生到这个世界以来,春天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像每天早晨站在窗前独自观望风景虽说会别有一般趣味,但景色的真谛就是用来去体验的,而不是单单在一旁观赏。
为了能够实现这份沉闷了许久的欲望,春太的心中早有答案。无论阿尔莎提出多么苛刻,难以接受的要求,自己也一定要拼尽全力去实现,哪怕明知不可能,但只要有一丝机会的话就无法放弃。
就在春太拿出牺牲一切的气势的时候,传进耳边的话语却让这股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公主殿下必须牢牢地跟紧着我,不能随处乱跑哦。」
「万岁!」
一想到终于可以亲自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春太便兴奋地叫了出来,反应式地紧紧抱住阿尔莎,未发觉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对方径直走了过去,春太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啊,好险。」
与心脏提到嗓子眼的春太截然相反,一旁的女仆对此不慌不乱,甚至露出了十分感兴趣的表情。
「我想刚才路过的人一定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公主殿下刚才说了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春太再一次为自己的口误而感到后悔,一不小心竟然又说了日语,还好只有阿尔莎一个人在附近。虽然春太至今为止仍然很难相信任何人,但似乎只有在阿尔莎面前就不会特别顾忌。春太也不仅一次的问过自己原因,但当看到面前那副温柔的表情时,一切疑问似乎都迎刃而解。
「那么公主殿下好好休息,收拾的工作交给我来吧。」
其实春太这个时候很想说「请让我帮忙吧」,但身体还是自觉地腾出了空间。已经在这个世界有过两个多月生活经历的春太十分清楚,这个世界的人们并不像之前那个世界一样自由,绝大多数人都被这个世界所特有的世俗观念以及各种教条所影响,这种时候如果夺去像阿尔莎这些女仆的职责无疑是否定她们存在的理由。
女仆以极其熟练的技巧将餐桌上的污渍迅速收拾干净,接着把剩下的食物以及空盘分类放置在托盘内,在伴随着一个简单的鞠躬礼后便向门外走去。
望着少女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情感在春太心中涌了上来。无论两个世界的价值观再怎么不同,却从未缺少身为人类的善良。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人类才能够在相互扶持中走向繁荣吧。
当然,与原来的世界想比,这个世界的精神文明显然要落后很多,这一点也是事实。但尽管如此,春太依然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去按照这个世界的观念去生存下去,毕竟从根本来说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么至少在这个世界的最后,希望自己能够保持自我吧。
少女在心中仿佛宣誓般低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