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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亚·拉莱耶·休吉拉曼一直都以自己的名字为荣。
休吉拉曼家族是一个以剑术闻名的家族,在乌鲁克王国有超过数百年的历史。但即使将休吉拉曼家族的实力放在拉普兰卡大陆,能够凭借硬实力战胜他们的也屈指可数。不过这并不代表着家族的成员喜欢欺凌弱小。相反,修吉拉曼家族成员更喜欢将时间投入在研究那些不为人知的剑术技巧,同时保护以亚人为主体的乌鲁曼王国不受邻国侵犯。出于这个崇高的使命,休吉拉曼家族一直都被任命为为乌鲁曼王国王族的骑士,负责保护王族以及整个王国的安全。
这份职责对于休吉拉曼家族成员来说无疑莫大殊荣。也正是为了贯彻这一点,为了培育出一流的剑士,休吉拉曼家族的成员们往往在不到五岁的时候就要拿起木剑进行训练。虽说亚人的生理发育要比人类早个一两年,不过像这种近乎疯狂的训练方式仅仅是休吉拉曼家族的特色。「当你能够走路的时候正是你应该拿起剑进行挥舞的时候。」这就是修吉拉曼家族引以为傲的家训。
缇亚从四岁开始就拿起细小的木剑进行训练,而这一拿起剑就是持续近十年。她从心底热爱剑术,更热爱那种自由挥舞的感觉,每当手中被坚硬的剑柄所充满,她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勇气和自信,仿佛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一般。
也正因为对于剑是如此的热爱,缇亚从小便表现出与其他家族成员相比更高的剑术天赋。她在十一岁时就掌握了十五岁以后的成年人才能掌握的技巧。而当周遭传来不断的质疑声时,她则冷静地提出进行一对一对决,利用剑术轻松击败了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哥哥们。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质疑缇亚的实力,她也因此被家族寄予厚望,被周围人认为迟早会成为休吉拉曼剑术的正统继承者。
鉴于缇亚极具天赋的剑术才能,她被任命乌鲁曼皇家护卫队的队长继承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缇亚简直快要高兴疯了,更加急切地想要快点长大,用自己高超的剑术保护整个国家。
然而还没等到那一天这个希望就破灭了。由于领土纠纷的问题,乌鲁曼和邻国特里斯坦帝国爆发了战争。乌鲁曼的人们都认为是特里斯坦帝国故意挑起的战争,因为特里斯坦帝国本来就不是什么友好的国家,在吞并北方的小国与乌鲁克王国接壤后经常骚扰王国边境的领土。以牙还牙本身就是亚人们一贯的信仰,因此人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都纷纷想要给特里斯坦帝国一个教训。
然而现实哪有说的那样简单。以往乌鲁克的周围都是一些不经起眼的亚人小国,根本没人敢去招惹在这群国家是充当大哥角色的乌鲁克王国,即使有不自量力的流氓国家,乌鲁克的人们也会在几天之内让对方知道什么是以卵击石。
也正是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下,乌鲁克的人们对以外的世界了解甚少,不免认为很少听到过的特里斯坦这个名字一定又是个不自量力的小国。然而,特里斯坦帝国并非小国,而是一个拥有上百万人口的庞大国家。对方在拉普兰卡大陆的地位也首屈一指,相应的,像乌鲁曼这样的小国最多只相当于对方一个行省般的大小。
而且不同于乌鲁曼是由亚人建立的国家,特里斯坦帝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人类国家。亚人发育的比人类要早,和人类硬拼起来本身具有体型优势。但即使个人素质再强,也无法战胜成群涌入的敌人。而且与只知道舞剑动粗的亚人不同,人类还会使用亚人不擅长的魔法。最终特里斯坦帝国依靠数量和魔法上的优势不断蚕食乌鲁曼的土地,乌鲁曼的军队则节节败退。
提亚也曾想过主动到前线进行支援,但都被以年龄太小为由拒绝。加入军队的最低要求是成年,但缇亚当时仅十二岁,是一个正值应该向父母撒娇的年龄。失去希望的缇亚无可奈何,只能一步步看着乌鲁曼王国的灭亡。也就是在三个月后,乌鲁曼王国终于灭亡了。
乌鲁曼王国灭亡后,大多数原王族的侍奉者都变成了奴隶,休吉拉曼家族也不例外,一些不愿承认战败的族人甚至在王国灭亡的那一刻选择自杀。失去了亲人的缇亚也随之作为奴隶被卖到了特里斯坦帝国,每天过着贫困且低贱的生活。这也是缇亚第一次认识到人类是如此的邪恶与残忍。
就这样,年仅才二岁的少女不得不为主人洗衣服,还要像牲畜一样伺候主人的日常生活。即使每天努力工作也得不到充足的食物,饿肚子是常有的事,整日还要受到贵族子弟们语言上的侮辱。也就是在这些日子里,缇亚第一次体会到了身为奴隶的耻辱。
乌鲁曼王国也存在着类似的奴隶制度,不过,准确点应该说奴隶制度是整个拉普兰卡人类大陆的共例。休吉拉曼家族里就有一些负责伺候日常生活的奴隶,他们大多都是因背负了巨额的债务而被贬为了奴隶。一开始缇亚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这些人被贬为奴隶也是他们应有的结果。最重要的是,缇亚觉得一个真正的勇士应该勇于反抗,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这一切,而不是就此消沉下去。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缇亚非常讨厌那些奴隶的软弱。当然,缇亚虽然并不喜欢这些奴隶,但也并非把他们当成物品一般使用。作为一个剑士的基本准则,她还是会给这些奴隶应有的尊敬。
但当自己也沦为别人的阶下囚时,她才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无助与不堪,也第一次见识到了贵族的卑鄙与无耻,这些贵族不仅以侮辱殴打奴隶取乐,甚至连一些七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缇亚曾想过逃离那里,身边的几个人已经先她一步。之后她亲眼见识到那个逃跑主谋的头颅被悬挂在城墙上,同行的几个人也随之被处以死刑。弱小即意味着有罪,少女再度意识导致这一点,奴隶们缺乏反抗的能力,任人宰割便是他们的宿命。
缇亚的主人是一个完完全全慵懒不堪的男子,整日只知道吃喝享乐,生活上的大小事全交给奴隶去打理,甚至吃饭的时候也需要奴隶拿着勺子去喂他。不过也正由于对方慵懒的性格,与其他残忍的贵族相比,他甚至懒得去殴打奴隶。
不过和大多数贵族一样,男子有一个陋习,那就是喜欢赌博,下的注一次比一次大。最终在长期赌博的影响下,缇亚的主人欠了一屁股债,不得已将缇亚等几个较为年轻的奴隶卖给了一个来自法兰格尔帝国的奴隶商人。缇亚跟随第一个主人生活的经历就这样结束了。
奴隶商人在买下缇亚后,顺便也把她带回了法兰格尔帝国。
比起第一个男子,这个男人更加让缇亚所痛恨。如果说第一个男子还知道给奴隶饭吃的话,这个奴隶主则连饭几乎都不给吃,每天还要强迫奴隶做大量的体力活,一到晚上就把奴隶全都关在笼子里面。
更为恶劣的是,这个男人还有一个特殊的癖好就是殴打奴隶,对方经常会因为一些极小的事情就对奴隶大打出手,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就连工作认真的缇亚也受到过好几次挨打。
然而缇亚最不能忍受的是,这名男人竟然是一个十足的色情狂,经常肆意玩弄身边几个成年女性成熟的奴隶。缇亚十分厌恶那些甘愿将身体奉献给男人的女**隶们,在她看来,作为一名女性,就算是死也不能受到这种侮辱。同时她也更厌恶男人,甚至厌恶所有法兰格尔的人。有时她也会害怕,不敢想象一旦自己长大之后会被怎样对待。
每天都过着饿着肚子的生活,有时候缇亚也产生过就这样死去的想法。事实上,因此自杀的奴隶并不在少数,缇亚就曾见到过好几个奴隶自杀的场景。可最终缇亚还是做不到,在她看来,一个真正的剑士遇到挫折就选择自杀是嫉妒懦弱的行为。然而就算是坚持自己所谓的剑士准则,也无法对目前的情况有任何改善。
就在缇亚的内心一步步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女人逐渐走进了她的视野。
虽然是法兰格尔人,对方却跟缇亚一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奴隶。缇亚后来得知,她的家人欠了债,不得已才将她卖为奴隶。对方年龄并不大,从面容判断应该还不到二十岁。
缇亚曾以为所有法兰格尔人乃至人类都是坏人,然而这名少女却大相径庭,常常主动在夜晚偷偷拿来自己的面包分给缇亚和其他几个年龄最小的奴隶吃。
缇亚不止一次问过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在这种拮据的环境中,能够保证不去抢别人的食物就已经是万幸,可为什么对方还要把自己所剩无几的食物分享给别人。对此,少女每次的回答都是小孩子就应该多吃点才能长身体。关于食物的来源,女孩的回答说是偷的,可缇亚却有所怀疑,按理来说,这群奴隶整天被严厉的监管,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去偷东西。
缇亚曾跟对方一个人说过自己出身于剑术卓越的休吉拉曼家族,对方听后眼神中满是羡慕之情,随后女孩也跟缇亚介绍自己的家庭。
女孩的名字叫妮娜,她出生在梅特罗尼亚郊外的一个普通家庭中,父母都是十分地道的农民,淳朴厚实是他们这种人的特性。妮娜家中还有两个姐姐,生活虽然不算富裕,但自从两个姐姐嫁出去后,家中的负担变得稍微轻松了许多。
依靠父母拥有的一块不大的土地和一些牲畜,偶尔还是能够吃几顿饱饭。这样的生活听起来不算富足,却有一种只有穷人才能体会到的温馨。她还说自己喜欢上的隔壁村庄的一个男孩,每次跟缇亚谈起男孩,妮娜总是会花一大席话来形容对方的英俊和温柔,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一个男人。两个人经常背着双方的家人偷偷约会,甚至还曾在山后面的树林里偷偷接过吻。
不过好景不长,妮娜父亲在城里卖农作物时不小心得罪了路过的一个贵族,据说是因为妮娜的父亲不小心弄脏了那个贵族的鞋子。贵族的鞋子本身就不是什么便宜货,不过对方竟然要求赔偿二十金币,这笔钱在当时都足够买下一家差点的店铺了。
以贫穷为伴过着裹腹生活的妮娜的父亲自然支付不起,可如果不赔偿的话,他们全家都会因此坐牢然后被贬为奴隶。无奈之下,妮娜的父母只得把妮娜卖给那个贵族男子。凭借着妮娜外貌的优势,再加上四处外借,妮娜的父母才勉强凑够了赔偿的金额。而相应的,妮娜则永远沦落为了地位低下的奴隶。在那名贵族厌烦她后,又将妮娜卖给了现在这个奴隶主。
如同物品一般被随卖来卖去,任意使用,毫无尊严可言的生活。而且前不久,妮娜刚刚得知自己喜欢的那个邻村的男孩已经和别的女孩结婚了。
每次讲到这里,少女的干涸眼神中总是会透露出一种特殊的情感,泪泉仿佛已经习惯性地干涸。在少女脸上,唯有怀念着曾经生活过的记忆才能获取一丝安慰。
不怀念是不可能的,缇亚也常常在梦中想起自己在休吉拉曼家族专用的训练场中肆意挥舞长剑的场景。那是多么惬意,令人向往的生活啊,缇亚每每想到总是会如此感叹。
就这样,缇亚和妮娜变成了彼此相通的好友。两人之间虽然有着年龄上的差距,不过却如同青梅竹马一般无话不谈。尽管遭受着命运的不公,对方的陪伴却给了两人生存下去最大的勇气和动力。
有好几次,缇亚注意到了对方的脖子上总是挂着什么东西。妮娜听到后主动把脖子上类似项链一样的东西拿了下来并解释说,这是自己和那个男孩在山后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对方送给自己的礼物,因此可以说是两个人之间的定情信物。
缇亚拿过来一看,这哪是什么项链,充其量只是一条拴着一块奇异石头的绳子。可妮娜却不以为然,每到这时,她还不忘在缇亚面前炫耀一番。
缇亚虽然并没有爱上过别人,但她却明白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已消失殆尽,可是面前的女孩却为什么还能开心地笑出来。
缇亚曾问过妮娜她是否憎恨自己的父母,是否憎恨那个抛弃了她而迎娶别的女人的男人。然而少女对此的回答却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倘若不是被迫,每个人都是善良的,对吧」。从那双有些灰暗的眼神中散发出来的不仅只有温柔,还有一种仿佛是唯一依靠般的信仰。想必少女就是这样一次次的催眠自己才使得她没能在残酷的现实中失去自我。
直到现在,缇亚依然无法认同这句话。如果每个人阴暗的一面都是被迫的,那么那些虐待奴隶的奴隶主和贵族又算什么。不过缇亚转念一想,想必少女就是这样一次次的催眠自己才使得她免于在残酷的现实中失去自我吧。
这种虽然艰难却又不失希望的生活就这样不断持续着,直到有一天,妮娜突然把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取了下来,然后交给缇亚保管。突然接受如此重要的东西自然让缇亚充满疑惑,对此女孩却说因为今天是那些奴隶买家过来挑选奴隶的日子,所有成年奴隶必须不能穿戴任何除衣服外多余的物品。缇亚当时并没有多想,因为这是奴隶商人为了推销自己的奴隶惯用的计俩。
不过很快缇亚便开始担心起来,因为直到夜晚妮娜也没有回来的迹象。平时妮娜绝对不会回来的那么晚,就算有突发事情妮娜也会事先通知缇亚。直到午夜的时候,外面的大门终于有了动静,而且听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个人。
里面的房门很快就被打开了,紧接着走进来两个男人,却丝毫不见妮娜的身影,不过缇亚很快便发现了妮娜。两个男子并非徒手前来,他们两人还抬着一个人,由于对方全身都裸露在外,很明显可以看得出应该是个女人。不过比起用人来形容两人手中的重物,用尸体来形容或许更为恰当,因为那个人自从被两个男子抬进来后便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死去了一般。
男人们把手中的人像物品一般抬到奴隶们的房间后随地一扔,便开始腾出手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摆出来一副终于摆脱麻烦事的表情。
缇亚走过去一看,对方正是妮娜本人。不同于往日生动活泼的妮娜,女孩的眼睛紧闭,身体一动不动,脸上也缺少了正常人应有的红润。不仅如此,女孩的颈部还有一块明显的勒痕。毫无疑问,面前的女孩已经是一具不存在任何生命特征的尸体了。
「妮娜……你是妮娜对吧?快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啊!!」
可是任凭缇亚怎样呼唤,面前的尸体都无法进行回答。后面有几个年龄较大一点的奴隶已经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开始大哭起来。旁边一个男子见状,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
「这女人还真是蠢,明明之前还挺有能耐的,换个花样玩就受不了,果然奴隶的女人就是脆弱。」
「你们究竟对妮娜做了什么!!!」
缇亚咬着牙愤怒地往面前的男人吼道,她的眼睛早已被喷涌而出的泪水所浸湿。
「你可不要误会,我们可没有对这女人做任何事情。我们的老板只不过给这个女人稍稍调教了一番而已,是她自己撑不住死掉了,和我们可没有任何关系。不过你说话可要注意点,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利姆大人和塞拉尔大人,不过念在我利姆大人宽宏大量,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我们走,塞拉尔。」
「呦呵,节哀顺变哦……小姑娘……」
另一个男人也不怀好意地说道,随后便扭头同另一个男人一起走出奴隶的空间。
缇亚注视着躺在地上的熟悉面孔,脸上满是泪水。身后年幼的奴隶们这时也都走了过来,围绕着妮娜的尸体失声痛哭起来,不停呼喊着面前女孩的名字。
缇亚也想放开痛哭一场,可是下个瞬间她突然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妮娜的项链。这是妮娜早上临走前让她帮忙保管的,缇亚之前还好奇为什么一向珍视这串项链的妮娜为什么会突然让自己帮她保管。也就是说,面前的少女早已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既然如此,为什么妮娜不事先和自己商量呢。缇亚思索来去,原因只可能是一个,那就是妮娜不想让自己为她担心。
回想着之前妮娜偷偷给自己和这些年幼的奴隶食物吃的场景,看来那些食物并非是妮娜偷的,监视严密的房间又怎会如此轻松偷取食物。也就是说,这些食物都是妮娜用自己的身体换来的。
缇亚想来厌恶那些出卖自己的身体换取食物的女人,但事实上自己不就是依靠吃着妮娜出卖身体换来的食物才得以苟且偷生吗?
「呐,妮娜……你……你不是说很想再见那个男孩一面吗?明明是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去对待自己?」
刚喊出口,无数情感化作泪水再次涌了上来。缇亚稍作呼吸,压力住即将爆发的情感,用手一把拭去脸上混合着鼻涕的多余液体,继续朝着面前一动不动的女孩说道:
「那是你的愿望对吧。明明那么喜欢他……明明那么喜欢他……」
情绪达到高潮的刹那,积压在内心的言语也随之涌出:
「可如果就这样死掉的话不就永远实现不了了吗?!」
这一次缇亚终于无法抑制住从内心爆发出来的情感,心酸,不满,绝望,不舍……种种复杂的情感就这样化作液体经由泪腺喷涌而出。她紧紧抱住面前女孩的身体,发出了痛苦且绝望的哭声。
然而,面前的少女依旧无法做出任何回应。能够听到这些哭声的恐怕只剩下微弱的烛光和墙角处无尽的黑暗了吧……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缇亚已经早早醒来。她收拾着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不过虽说是行李,其实只有一张破烂的毯子而已。
事已至此,缇亚下定决心打算逃离这里。在这些天与妮娜的相处中,缇亚明白了无论一个人是多么不幸,只要希望还在,就依然有生存下去的权利。无论结果如何,她也一定要尝试着反抗一次命运,去寻找那渺小且又存在的希望。
覆盖着干草的妮娜的尸体依旧躺在原地,墙角的其他奴隶们也仍然在沉睡中。缇亚知道自己就这样抛弃他们离开非常自私,但她却不得不这么做。
随后缇亚从草堆下拿出了一把钥匙。这是缇亚之前趁守卫不注意从守卫身上偷过来的。她曾在最难过的时候打算用这把钥匙越狱,直到后来妮娜的出现才搁置了这个计划。现在妮娜已经不在了,自己也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了。
随着咔的一声,紧闭的牢门被打开,缇亚看了眼自己手中攥着的项链,然后回头望向前方躺在地上的一动不动的少女小声说道:
「少女妮娜,我以缇亚·拉莱耶·休吉拉曼的名义,承认你是一位伟大且勇敢的勇士。你身上的那份觉悟,今后就由我来替你活下去。」
在心中甩去多余的杂想,少女头也不回的迈出脚步。
为防止奴隶逃跑,奴隶主卡拉曼在奴隶住所的周围布置了许多的护卫。但事实上,这些护卫大多只图着钱,对于护卫的工作的事情根本不放在心上,而黎明时分正是防守最为薄弱的时间。因此,在离开牢笼后,缇亚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就离开了这里。
然而,对于大部分奴隶来说,逃离了奴隶主无非是从一个地狱来到了第二了地狱。失去了奴隶主给予的微薄食物,大多数奴隶只能去乞讨,能存活下来的基本也都是依靠垃圾堆里的食物而活。而且一旦被奴隶主抓住,等待着他们的只有酷刑鞭打,甚至是死亡。
缇亚虽然饥饿不堪,但让她放下骑士的尊严去向路人乞讨这种事她宁死也不会去做。在几天一口食物都没有进腹的情况下,缇亚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毫无尊严的饿死在街角。可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年迈的乞丐施舍给了她一块面包。
对方明明是一个落魄的乞丐,却将连自己都无法裹腹的食物分享给自己,这种行为无疑透露出一种讯息——自己连个乞丐都不如。
提亚看着手中这块看似并不美味的面包,眼泪突然流了出来。不吃它,就会被饿死,吃掉它,相当于接受了别人的施舍。可当她犹豫时,她突然想到哪怕是妮娜,在最艰难的时刻不也是在想尽办法活下去吗?
缇亚终于咬了一口,虽然很硬,但却意外的美味。
可才刚咬几口,路边的几个小混混就找上了她的麻烦,其中一个竟然强迫她去舔自己的鞋子。这样无理的要求被她拒绝后,对方便开始对缇亚拳脚相加。
虽然对方看起来更为年长,不过缇亚可是拥有近十年的训练经验。哪怕没有剑,区区三个不良少年缇亚还是有信心赢过他们的。可是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的缇亚早已经没有决斗的力气了。只能任凭对方单方面的施暴。
对方在虐待完后仍不满足,甚至想要夺走妮娜的项链。幸好最后小混混们也发现了所谓的项链只是一块系着无用石头的绳子而已。随后他们把项链丢给缇亚,饶无兴致的离开了。
然而对于缇亚而言,却还有着比受到屈辱和暴力让她更为无法忍受的事情。倾泻着暴力与压迫的坏人依旧肆无忌惮地徘徊于街道之中,毫无尊严可言的正义被随意抛弃。弱小的人注定被强者欺压,哪怕拼尽全力却也只能在死亡的边缘苟活。
难道这才是这个世界本身的模样吗?
耀眼的光芒倾泻而下,像她这种失去力量的人只配跪在地上像蛆蝇一般**着残余的光辉,然后在被人注意到之前,重新躲到那片因为光芒而显得更加阴暗的角落里去。
倘若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那么人类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着?人类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又是什么?
既然无法改变,还不如将这个世界的一切——
内心刚想说出后面的话的一瞬间,缇亚忽然隐约感到一双温柔且熟悉的双手正轻抚着她的肩膀。紧接着,刚才的种种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如蜂蜜般的温情所融化成液体,就这样湿润了双瞳。
在那片模糊的视线前方,一颗被绳子环绕的石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仿佛整个视线只能看到它一般。
「妮娜……」
在口中轻轻唤出已经无法再次相见的名字,缇亚望着手中的项链失声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心声就这样回响于天际当中,化作阵阵狂风穿过她那弱小的身躯。先前还算明媚的天空就这样染上一层阴影。
在随之到来的电闪雷鸣下,少女披散着头发,右手紧紧攥住唯一的寄托,于孤寂中站起身。
面向于天际的双眸上,无数淅沥的雨滴沿着稚嫩的脸颊滑落,连同多余的情感和犹豫一并带走。
——无论受到再大的屈辱,我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