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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其实就在公会前方不远的一个拐角处,关于这一点春太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因此离开公会后,两人不到五分钟就来到了这个神秘的布料工坊。
从外表看实在无法无法猜到它是一个店铺,高大的建筑不由得让人以为是哪户大户人家或贵族的住宅。不过由于距离中心的城堡有些远的缘故,与其它气派的贵族建筑相比,这里的建筑风格更有着一种自然的气息,走进建筑里甚至可以看到贵族区罕见的室内庄园。
主人琳娜尔特夫人为人也很友好,刚一见面就给春太和阿尔莎沏茶。虽然事前了解到对方的确是一名贵族,可说话的态度却没有贵族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十分的平易近人。
之后琳娜尔特夫人给两人拿来了许多布匹以供挑选。虽然春太在这方面是个门外汉,不过摸起来丝滑的手感就连有着现代科学技术的那个世界的人们也很难做出来,就算有,也绝对是上品中的上品。真是很难想象一个离宫廷这么远的工坊里能够做出如此精美的布料。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便被解答,根据阿尔莎随后的介绍,这些精美的布料都是由琳娜尔特夫人自己一个人一针一线自己缝制的,数量十分有限也是这里不为人所知的主要原因之一。不过能够拥有让那个世界的人们都望尘莫及的技术,想必这位琳娜尔特夫人在这方面下了超乎常人的时间和精力。
经过一番艰难的抉择后,春太最后挑选了一件天蓝色的,感觉做出来的衣服搭配金发的话应该会比较符合公主的形象。
(真心希望没有选错)
联想到原先世界的女性就连出门之前都要起码化半个小时的妆,春太第一次感觉到作为女性的麻烦之处。
由于原先的他是男性的缘故,像这样为自己挑选用于制作衣服的布料都十分艰难。春太实在无法想象到了真正麻烦的年龄后会发生什么。
采购布料的工作很快便结束了,告别琳娜尔特夫人后,春太和阿尔莎又走在了回城堡的路上。
向上抬起头,本来还有些羞涩的太阳已经染上一层刺眼的白色光晕,倾泻而下的温暖光线让藏匿于空中的灰尘都无处可藏。灰尘本是些安静的家伙,激起这些扬尘的似乎是往返于街道的人群。
与刚出来时相比,街道上的人群明显要更加密集,无数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同行的人如果相距太远的话,甚至都无法听清对方说话的内容。早已在窗内看惯这些场景的春太自然明白,这是梅特罗尼亚的一天中人们最忙碌的时刻。
不仅仅是来往不绝的商人,就连看准时机提前备好货的街边酒馆和小吃摊也纷纷张开自家大门,散发出酒香和这个世界特有的食物香气,飘荡于街边的每个角落,试图勾引来往的人们那稍显饥感的胃。
然而此时的春太却完全没有享受这一切闲余,他的脑容量早已被其它事情所占满,并非是关于今天的主要目的,而是在公会里发生的一幕。迄今为止,虽然进城后看到许多出乎春太意料的事情,但总体还在意识可以接受的范围,唯有公会里的那些经历时刻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播放。
先是差点被公会里的接待员诈骗,接着又被街头流氓调戏,还好及时冒出来一个正义感爆表的男人及时出手相救,再加上后来陌生的黑衣女子……一想到这仅仅是一个多小时前发生的事情,春太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然而当他回以起男子亲吻阿尔莎手背的场景后,刚才的叹息瞬间被涌上来的愤怒所替代,两侧的右手也本能紧握为拳。即使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也无法原谅阿尔莎的手背被一个陌生男人,尤其是被一个花花公子所亲吻。
不过硬要说的话,春太无法对这名叫做马尔凯的男子产生好感的缘由,比起被他亲吻阿尔莎手背这件事所激怒,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讨厌。这种讨厌不同于苹果大叔故意玩弄他的头那种厌烦,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每当他看到对方被一群女性包围时,内心总不免产生负面的情绪,起初春太一直认为自己是对于男子那花花公子的个性所感到厌恶,但当他这么说服自己时,却遭到了内心的闭门羹。
没错,其实春太一直都在掩饰其中的原因,只不过自己一直都不想承认而已。即便在那个世界,强者的身边永远不会缺少女性,更何况这名男子还有着如此精湛的战斗技巧,再加上对方那帅气的外表,如果在日本只会更受女性欢迎。相应的,毫无存在感的角色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会被忽视,进而滋生出负面的情绪。也就是说,自己只是在单纯地嫉妒对方的优秀。
在心中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春太的内心姑且是稍稍平缓了一些,像这样承认自己的不足往往都是开头难,真正踏出第一步后才发现,其实最可笑的是自己那无聊的自尊心。不尝试做出改变,只是一味嫉妒比自己优秀的人的话,评价他人资格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失去。
下一刻,春太决定尽量放下自己的自尊心,尝试改变对这名叫马尔凯的男子的看法时,身体却突然从内向外散发出大量的不适感,最终使他不得不放弃这一尝试。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之所以会这样想,很大一部分是由于自身内心是男性的缘故,自然难以对同性的人产生好感,对于像阿尔莎这样的女性来说或许就是另一番看法,甚至被对方的花言巧语迷住也很有可能。
越想这件事春太越发觉得恐惧,如果阿尔莎真的被对方迷住了的话,身为她的主人的自己自然没有义务去插手这件事,甚至还应该送出祝福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
(不可以,不可以……)
脑中不断重复这句话的同时,春太迅速摇了摇头。以正常情况来说,直接去问本人无疑是最好的选项,但他实在没有开口的勇气。就这样纠结的同时,不知不觉间脚下的步伐也在慢慢缩小,似乎是看出了这一点,身旁的女仆率先发问:
「苏涅小姐怎么了吗?」
「啊啊……那个……」
突然被问到让春太有些不知所措,他紧张地转动脑筋,眼神也开始四处游移,不知该如何回应对方。就在这时,一个想法却突然蹦了出来:以弄清真相来说,现在难道不是最恰当的时机吗?接着,他迅速恢复成一脸认真的态度继续说道:
「阿尔莎,关于公会里那名叫做马尔凯的男人你怎么看?」
「唔……」
阿尔莎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那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也格外迷人。
「阿尔莎觉得马尔凯先生是个极具正义感,喜欢帮助他人的好人。而且,虽然从表面看不出来,事实上本人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实力,就连和人交谈也十分擅长技巧。」
(完全比不过……)
春太低着头,深深吐出一口气,做出一副妥协的模样,对于这些句句属实的称赞完全没有丝毫反驳之力。
「不过……」
「不过什么?」
春太自然不会放过这突然而来的转折,他瞪大双眼,等待对方说出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形容词。
「不过和苏涅小姐相比的话,还是缺少一些特别之处。」
「缺少特别之处……?」
这次轮到春太侧着脑袋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记得阿尔莎以前说过自己非常特别,但事实上关于这部分的缘由却从没有真正和他说过。在原来的世界里,春太向来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存在,要说唯一能够引起别人注意的机会,也只有被不良少年盯中是时候吧。而且无论怎么看,集帅气,实力于一身的男子都要比自己这个软弱无力的假公主要强吧。
正在春太在脑中做出一边倒的发言时,旁边的女仆却仿佛故意强调般再度说道:
「也就是太过普通的意思。」
「嘛,阿尔莎不用太过强调了,缺少特别之处和太过普通这两种说法我姑且还是知道是同一个意思的,在此之前记得阿尔莎也曾对我说过这些话,所以我想知道在阿尔莎眼中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嘛……」
阿尔莎将食指抵在下巴的位置,视线向一侧偏去,粉嫩的嘴唇也微微翘起,虽然这副模样十分迷人,但已经习惯这些的春太明白,这是对方不怀好意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非要说的话,在阿尔莎心中,公主殿下是十分特别的。」
「唔……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嘛……」
「呵呵呵……」
看到春太耷拉着肩膀露出不满的表情,阿尔莎终于忍不住捂起嘴笑了起来。
「这确实是阿尔莎所能想到最贴切的形容哦,再说苏涅小姐不也对阿尔莎说过同样的话吗?」
「咦咦咦?」
突然回想起那天从图书馆回来后,春太好像真的说过相同的话,不过像是「因为你一直守护在我身边,所以对我来说无疑是最特殊的人」这种理由怎么可能说出口啊!
一番无奈后,刚才的种种思绪随之化作二氧化碳从嘴巴和鼻孔流出,春太自然也放弃了继续追问下去的想法。
「好吧,关于这件事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
虽然对于对方故意不说出答案感到些许不满,不过能够见到阿尔莎发自内心的笑容还是让春太觉得大赚一笔,不由得在内心中也跟着笑了出来。自从离开父母后,从未有过人对春太露出如此温柔的笑容,虽然之前隔壁的田村太太也是一位温柔的人,不过两人之间却有着一道无法越过的鸿沟,即使关系再好也无法达到敞开心扉的地步。但阿尔莎不一样,明明严格来说两人只是主仆关系,但在她的眼中,春太真的能看到以前在母亲眼中才有的那种不含虚伪的温情。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春太才不想让阿尔莎单方面付出,他也想做些什么回报对方,哪怕只是陪着对方敞开笑容,也总比一个人开心要好。
真想让两人的这份默契保持到永远。
「不过终究来说,我们确实欠了那个叫马尔凯的男人一份恩情呢。」
「是啊,从各种方面来说,对方确实是位十分出色的人物。」
压制住本能产生的嫉妒心理,春太继续说下去:
「就连拒绝报酬也是,明明面前有那么多的金币……对了,记得阿尔莎那个时候拿出了好多金币,一般情况支付酬金都需要用到这么多吗?」
对此身旁的女仆直接摇了摇头,然后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道:
「当然不是了,一百枚金币已经足够在王都建盖一座小型的宅邸了,那些金币可是阿希莉帕大人交给我,用于从琳娜尔特夫人那里购买布匹的哦。」
怪不得当时周围的人们有那么大反应,能够购买一座属于自己的气派宅邸想必是许多人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愿望吧……刚想继续想下去,反应过来的大脑及时发现了问题所在。
不对,应该还有更需要注意的事情才对!
察觉到这一点同时,声音已经顺势流了出去:
「什么——!明明是用于购买布匹的钱,阿尔莎你却打算当做酬金白白送给别人!?」
刚想继续教训下对方这番看似不经思考的做法,春太突然想到,一向精明能干的阿尔莎可能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吗?当然不可能。于是他压低声音继续试探:
「也就是说……」
「没错哦,因为阿尔莎一开始就知道那位马尔凯先生不会收下这些酬金。」
「咦咦咦?为什么阿尔莎你如此肯定?万一对方突然改变心意,那些金币岂不是全没了。」
然而面前的女仆对此却丝毫不以为然,反而接着说下去:
「这一点苏涅小姐应该也很清楚吧,从一开始就是。」
「从一开始就是……」
春太遵循着对方的话将思绪转移到大脑中。
回想起这名叫马尔凯的男子挺身而出的场景,春太不免再次想到对方口中的「女性守护者」称号,无论是从一开始还是到最后,对方始终把这句极为中二的台词挂在嘴边,一开始春太还以为那只是男子的自恋而已,但倘若只是自夸,可能会不顾危险与那名黑衣女子进行关乎性命的战斗吗?
相比较之下,尽管春太发誓要保护阿尔莎,却在关键的时刻心生胆怯,甚至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换句话说,他的这份信念,甚至不及口口声声自称「女性守护者」的男子强大。
就像春太想要守护阿尔莎一样,或许对于这名叫做马尔凯的男子而言,守护全天下的女性这种崇高理想才是他真正的愿望吧。而他的这份信念,远超金钱的诱惑,甚至比复兴家族都要更加强大。想必是从男子眼中看到了这般意志,阿尔莎才会故意钓对方胃口吧。
不过相比较男子传达出来的莫名意志,身旁这位叫阿尔莎的女仆才更加让人捉摸不透。春太再度惋惜地叹了口气,当然,是为这名叫马尔凯的男子感到惋惜。
「就算是这样,阿尔莎你这样戏弄人家,对方还是蛮可怜的。」
可阿尔莎却再度露出理所当然的笑容,跟着反驳道:
「但如果连奖励的机会都不给对方的话,应该会很不合适吧。」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
春太本想找出反驳对方的理由,可当他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陷入了对方布置的死局中,无论怎样转动脑筋,都找不到丝毫踪影。他很想最后补上一句「如果当初给对方一枚金币或许对方救会收下了吧」,但同时觉得明明对方救了公主殿下却仅仅赏赐一枚金币的报酬未免让人太过心寒,最后只能折服在面前女仆缜密的套路下。
「欸……只能等到下次见面时尝试弥补一下了。不过……下次见面吗……」
刚说到一半,春太不由自主降低了声音。他实在不知道下次出来会是什么时候,就连这次进城也是因为得到了阿尔莎的特别准许,可天天有的机会也就不叫特别准许了。按理说像一国公主在缺少护卫的情况下离开宫廷这种事情肯定是被禁止的,如果是王室巡游之类的或许有可能,不过春太实在不认为身后跟着一大群卫兵的情况下还能像现在这样自在。换句话说,下次像这样出来也许是一年后也说不定。如果此时春太拥有实现一个愿望的权利,他一定会让今天延长一倍,不,延长十倍去享受。
意识到大脑在思考太过遥远的事情,春太将头部沿着左右水平方向快速平移运动,试图将多余的事情抛出脑外。
就在这时,街道上刚才还十分密集的人群突然逐渐稀疏起来,不仅如此,一些人仿佛是早就约定好的一般,纷纷朝着一个方向加速迈开脚步。
「快点走啊,听说前面有好戏看,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听到一些路过的人们这么说,春太不免也产生好奇。
遵循了人们移动的方向望去,可以发现在正前方不远的地方聚集了许多人,人群在宽敞的道路边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形,仿佛是在人类畅通无阻的肠道中突然出现的一颗石子一般。看来附近减少的人群应该都集中在那里,直到现在,那堆由人群组成的圆墙依然在继续膨胀着。
带着这份好奇,更是出于享受最后的时光,春太也加快了脚步,阿尔莎似乎也是这么想,配合着他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还好两人的身板比较娇小,在这面拥挤的人墙中可以比较灵活的移动,可尽管如此,两人挤到最前方的位置还是下了一番工夫。
终于抵达最佳观看位置后,此时春太已经用双手撑着膝盖,低下上半身,从微微张开的口中发出连续的喘息声,看来这种事情对于身体虚弱的他来说还是太过艰难。然而,当他抬起头来后,刚才还有些疲劳的神经瞬间集中起来,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定格在视线前方的场景上。
在视线的正前方,是一个由三名成年男子和一名十多岁的少女以及一辆马车组成的狭小区域。在这三名男子中,正前方的男子头上戴着宽大的平顶帽子,身上穿着大号的黑色长袍,腿上则是一条略显突兀的紧身长裤。
春太第一次见到这种穿着的人,根据刚才的街景来判断,对方的这副装扮很像商人的风格,可与街道上那些给人信任感的商人比起来,面前这名男子走的更像是暗黑风格,如果不考虑其它因素光从服装上来看的话,第一次肯定会以为对方是个黑心商人。与这名男子的服饰相比,他身后的其它两名男子就显得朴素许多,仅仅是平民中常见的普通棉质衣服,但不动声色站在前方男子身后的行为更像是保镖一样的角色。
不过当春太把目光聚集在跪在地上的少女身上时,刚才还放在三名男子衣服上的注意力立刻全都消失无踪。
如果说刚才三个男人仅仅是衣服上让春太感到些许好奇的话,这名少女身上的服饰连称不称得上是衣服都有待考证。裹在少女身上的仅仅是一件破破烂烂的亚麻色粗布衫,跟古代日本的囚服有些类似。春太之前在街上看到过穿着类似衣服的人,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名少女应该是一名奴隶,也就是说,这名像是商人一样的男子应该就是所谓的奴隶主。
从视线中还可以看到,这件本就破烂的粗布衫上染上了许多红色的污渍,但当春太把视线转移到衣服的破损处露出的布满伤痕的肌肤时,瞬间醒悟过来——那是少女的鲜血。
从少女的外表来看,最多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模样,不过和一般人类不同的是,对方的头上多出了一对咖啡色的耳朵,身后也理所当然地多出一条长长的尾巴,也就是说,对方并非是普通的人类,而是一个亚人。
然而春太最关心的自然不是这点,明明正值活力满满的青春年华,少女那稍显稚嫩的面孔却仿佛遭到命运的摧残般面无表情,本应处于发育期的身体也似乎是许久没有摄取过食物的缘故,骨瘦如柴,纤细的四肢仿佛一碰就断。
正在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再度打断春太的思绪。
那是鞭子抽动的声音。
只见应该是少女主人角色的黑衣男子挥舞着手中的皮鞭,无情的力度瞬间撕裂了少女那本就单薄的衣服,下一刻,被鞭打过的地方露出白皙的皮肤,造成的伤痕从衣服上的破损处渗出血来,红色的液体浸湿了周围的区域。
面对这酷刑般的虐待,少女只得趴在地上,蜷缩着单薄的身体。紧闭的双眼,深深陷入地面的指甲,咬紧的双颚,以及唇边渗出的一丝血迹,都说明本人正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而正在施暴的人眼中,不仅看不到一丝怜悯,反倒是一丝兴奋的**掺杂其中。
春太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正值青春期,本应是憧憬着美好恋爱的年纪,却遭受着惨无人道的虐待。此时他多希望人群中突然出现一个正义感爆表的人能够出面阻止这一切,义无反顾地站在少女面前成为她的盾牌。然而,除了只言碎语,人群中再也没有多余的声音,有些人面对这地狱般的场景竟然还能发出笑声。
春太无法认同,为什么人们在面对这样的情景时还能无动于衷,但当他环顾四周时才发现,人群中并不缺乏抱有同情心的人,有些人一边留下「可怜」两个字,一边摇着头,或是一边用手捂起了双眼,表达出力所能及的善意,却也仅此而已,仿佛眼前的场景出现在无法触及的屏幕里一样。
施暴者如野兽般尽情肆虐,可对他而言,单单是肉体上的虐待还不满足,甚至还不忘加上羞辱的话,提出近乎变态的要求,试图压垮少女心中最后一片自尊。
明明知道对方的要求十分过分,春太竟然产生一种想让少女答应的从犯心理,他想去否认这一点,可一旦那样做的话,自己又会看到对方被虐待的场面。
春太深深地讨厌自己的弱小,不仅仅是面对这一切的无力,甚至连身为旁观者的承受力都弱小不堪。如果是那个身穿金色铠甲,手中拿着相同颜色长枪的男人的话,想必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然后一边中二地说着「全天下的女性都由我来守护」,一边在众人面前自恋地摆动身姿吧。
最为关键的是,即便有着这种看似虚幻的理由,男子却能将其转化为比金属还坚硬的信念,然后借由这般信念驱动着肉体,做出远超出自身家族使命包括个人安危的行为。
春太想要阻止这一切,可全身却在此刻显得如此僵硬无比,始终无法迈出第一步。就在他屏住呼吸,祈祷着少女不要再受到伤害时,少女忽然缓缓抬起了上半身。
然而,那具硬撑起上半身的主人似乎并不这么想。她缓缓抬起头来,浮现在脸上的并不是受到暴力后的痛苦表情,也不是努力装出迎合面前男子的奉承,从那双有如翡翠般的绿色瞳孔里传达出来的,是足以震撼众人的坚强意志。那份意志,远比春太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烈,甚至比钢铁都要坚硬,仿佛精神这种东西也能够转化为物理力量一般。不仅如此,那双澄澈而深邃的瞳孔有如镜子般照射出春太的身影,就连内心的弱小都能一览无余,让他一瞬间陷入恐慌当中。
接着,少女的双唇第一次上下张合:
「……想要我跪下?可以啊,巴隆特,明天你突然被上天赐死的时候,我会十分乐意为下到地狱的你施舍些同情。」
尽管全身伤痕累累,少女的嘴唇还是配合着那双眼神发出极具嘲讽的声音。
本来一边倒的局势突然反转过来,周围的人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发出嘲笑中间男子的声音,就连春太的反应一时也跟不上局势的变化。
对此,像是奴隶主的男子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那是仿佛不仅到嘴边的肉吃不到,甚至还故意在面前晃悠给自己看时才会有的恼羞成怒的表情。
然而那副表情并没有在对方脸上停留太久,仿佛是故意不让面前的少女得逞,男子恢复到刚开始那副不怀好意的笑容,春太见过这种笑容,跟以前欺凌过他的那些不良发出的笑声完全一致。仿佛为了印证这一点,从后续嘴里流露出来的内容也不出所料:
「把我的铁鞭拿来——」
接到吩咐的两名男子从空荡荡的马车后方拿出一条细长的鞭子。
虽然同样是鞭子,在粗细与长度上与刚才的那条皮鞭也别无二致,但从前端发出的闪烁亮点却很好的诠释了自身名字的由来。也就是说,鞭子的前端镶有金属颗粒,而且仔细看便能发现,这些颗粒实际上是一个个如黄豆般大小的钉状金属。
春太之前在网上见过用真正的狼牙棒打在西瓜上的场景,那些金属尖端在接触到物体的瞬间立刻脱下可爱的伪装,如子弹般瞬间将目标撕裂的粉碎。而且和狼牙棒相比,鞭子这种武器虽然在力量上稍有欠缺,但却能像难缠的毒蛇一样将致命的尖钉死死地咬在目标体内。春太从来不敢想象把这种恐怖的武器用在人类身上会是什么后果,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没有使目标一击致命,等待对方的将会是生不如死的痛苦。
看到男子高高举起鞭子的场景,春太的内心也在剧烈的变化着。
这一瞬间,他真的很想直接冲上去保护对方,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他同时也明白,自己的身体里即使有着成年男性的意识,外表却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一岁少女而已,既没有保护少女的力量,更不具备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勇气。要说唯一能够扭转局势的武器,应该只有自己身为一国公主的身份,先不说平白无故说出这句话会不会有人相信,一旦成为谣言传开,等待他的将是更加险峻的局面。
如果只会影响他一个人还好,可一旦事情暴露,负责照顾自己,同时也是同意带自己进城的阿尔莎一定也会受到追责,不光是阿尔莎,和春太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包括阿希莉帕女仆长和埃尔蒙特医生想必也会被强行加上责任。问题严重的话,这些人甚至会受到免职的惩罚。
左思右想都无法想出一个合理的办法,眼看男子的右手即将挥下,春太的大脑也愈发滚烫。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正紧紧缩成一团的少女紧闭双眼,将双手紧紧放置胸前,似乎在护着什么东西。在那之外,是少女单薄的身体正在颤抖。难道,她也在害怕?
这个问题明显显得有些废话,不过从一开始到刚刚为止,春太始终都不曾见到少女露出害怕的表情或是尖叫,他甚至一度以为是少女心中的某种特殊的意志,让她拥有战胜死亡恐惧的勇气。而当他重新回过头来时却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与迟钝。
惧怕死亡是必然的,甚至可以说心中越有强大信念的人越不想简单死去,对于他们来说,纵使这份信念能够成为他们战胜一切困难的勇气,但在实现心中的这份信念之前,谁会愿意轻易死去?
春太就缺乏这种信念,他不仅害怕死亡,同时也缺乏勇气,曾经的他带着美好的憧憬独自离开老家,只身前往东京上学,本以为能够在那里得到更加广阔的机遇,收获美好的爱情,但现实却给了他一巴掌。内心弱小,缺乏主见的他很快便成为了不良们欺负的对方,就连被别人偷拍上厕所的照片传到学校群里时也只能默默一个人哭泣。丝毫不作出改变,整天只想着不切实际的憧憬,就这样慢慢堕落下去,成为一个谁也不愿意靠近的低等人。
而让他最为厌恶的是,明明面前的少女有着如此强大的信念,而他却把对方的信念当做说服自己的理由,让自己产生一种对方是在寻求死亡,所以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丑陋想法。
——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人生,难道又要在这里重蹈覆辙吗?
内心某处传出低语。春太当然不想。他每时每刻无不希望自己能欧成为苏涅安娜,而非相原春太,可每当打算接受新的自己时,原来的那个自己便会在体内做着抵抗,仿佛相原春太永远只能是相原春太,而苏涅安娜永远是别人一样。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也是,春太一方面希望自己保持着那个世界的价值观念,同时又尽可能希望自己融入这个世界的生活,这一点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可是把那个世界的秩序当成理所当然的就是一种极其自私的行为。
包括眼前这个施虐的男人,春太自然无法原谅对方的所作所为,但若以这个世界的观念来看,主人管理自己的奴隶,拥有对奴隶的生杀大权也不足为奇,对方只是在行使自己的正当权利,而极力否定这一点的自己就显得格格不入。说到底,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规则,是原来世界的法律法规,还是这个世界的固有秩序,无论选择哪一种,都无法得到真正正确的答案,他都无法真正融入这个世界。因为——他本身就是两个世界产生的怪物。
可即便如此,就算自己真的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至少春太希望自己能够站出来保护这名少女。他有种预感,一旦自己亲眼见证了少女悲惨的结局,自己将会在悔恨与内疚中度过余生,可一旦那样,不就和原来的自己没有区别了吗。唯有这一点,是他此刻绝对不会去隐藏的真正心情。
——既然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也无法像这个世界的人一样生活,那么,我干脆就做自己好了——既是相原春太,也是苏涅安娜!
而为了实现这一点,自己也必须要做出改变。
——无论是什么都好,至少在这个世界我要找回某种信念。哪怕无法抛弃原来的自己,无法融入周围的人们,至少也要在接下来的人生做出改变。因为——
——因为这次已经下定决心要努力活下去了。
在将这份意志传达全身的同时,无数的勇气从身体的各处传来,汇集在喉咙深处化作坚定的意志脱口而出:
「住手——!!!」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嘹亮声音所吸引,纷纷向两侧退去,腾出一条仅能容纳一人狭小道路。
春太挺着称不上高大的身体,从这条不算宽敞的道路上缓缓走过,明明大脑能够在瞬间产生上百种能够让他临阵脱逃的理由,从脚下石质地面传来的坚硬质感却让他的内心无比坚强。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突然打破这场紧张氛围的人物,男子有些惊讶的说道,同时用余光打量两人的外观,看来他似乎对两人身上的女仆装产生了好奇。
到目前为止对方的反应都还在春太的预料范围之内,除了说话的对象……
他故意干咳一声,试图缓解这个尴尬,接着说下去:
「虽然对你说话的时候都不知道知道看着对方的眼睛感到有些不满,不过既然你那么想知道的话,我就带着怜悯告诉你吧。」
春太自然没有事先准备好台词,而当他发觉这一点时,声音已经在气氛的烘托下顺势而出:
「听好了!我就是将你扭曲的信仰进行否定之人!」
这超出所有人预料这的回答,包括春太自己也没有料想到的回答就这样回响于人群上空,情绪达到顶点的春太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在此时,大脑里除了勇气和意志以外已经容不得其它东西存在。
春太就这样如雕像般伫立在原地,任凭从周围人群中传来的流言蜚语,那番意志都没有动摇片刻。
「哪里来的野孩子?你你你……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抱歉,我可不是什么野孩子,我姑且还是有名字的,我的名字叫苏涅,而且我很清楚自己在跟谁说话……巴隆特先生。」
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男子先是惊了一下,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少女之前已经说出他名字的场面。对于素不认识的人突然说出自己的名字,对方自然显得有些警觉。
「……苏涅?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要知道,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尊贵的马尔尼特大人的代表,同时也是第七阶贵族……巴隆特大人。」
「第七阶贵族」春太有听过这个名词,当了解到阿希莉帕女仆长是第三阶贵族时,他曾像阿尔莎询问过异世界的贵族体系。总体来说的话,这个世界的贵族也和那个世界一样分为不同等级,地位比较高的有公侯伯子男五种爵位,也被称为前五阶贵族,他们的爵位一般由国王亲自授予,尤其是前三阶贵族还拥有自己的封地,总体来说,这五等贵族和王族掌握了整个国家的权力系统,是人群中最高层的存在。
除了前五阶贵族,这个世界还存在一些准贵族,又被称作第六阶和第七阶贵族,他们的爵位并非又皇帝亲自授予,而是同为贵族的上阶所封,在权力层面并不被认可,仅在社会层面拥有一定权利。而且由于他们只对上阶的贵族负责,并非由国家钦定,在人群中的认可度自然并没有那么高。如果是在上阶贵族的封地内,他们还可以狐假虎威包装自己,但这里是帝国的都城梅特罗尼亚,他们的权利根本不被一般人认可。
认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春太将双手叉腰,尽可能使自己的身体显得高大些,接着说道:
「你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当然很正常,因为我是……我是……」
趁着气氛一时之快顺势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才发现根本没有想好台词。
——到底该说什么?难道说自己是公主殿下?不行,不行,一万个不行,我才不是白痴,就算给我一万个理由也决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可如果不那样说的话,应该用什么身份才?都怪自己一开始摆出那么狂妄的姿势,这个时候才假装自己其实是一个不起眼普通人已经为时已晚。
还好头上有宽大的帽子遮盖,不然春太那副抓急的模样一定暴露无遗。
正在春太绞尽脑汁之余,对方就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似乎看出春太是在狐假虎威,用一副挑衅的语气说道:
「怎么了?刚刚不是还挺会说的吗?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没声音了?该不会真的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吧!」
「才不是……我怕……我怕说出来吓你一跳。」
「喔,那我倒想见识见识,到底是哪位大人这么神秘。」
男子舔了舔嘴唇,摆出一副让人极其讨厌的表情。
「我是……」
虽然嘴上装腔作势,但对于这个世界的情报了解甚少的春太根本想不出任何能够扭转这一局势的理由,情急之下,他突然看到自己身上的女仆装,接着想起阿尔莎之前在金发男子面前假装过两人是贵族宅邸的女仆。
——没错,就用这个身份。
他故意干咳两声,重新恢复刚才的气势作答。
「真是的,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难道从我们两人身上的女仆装还看不出来受雇与名门贵族吗?」
春太虽然不清楚两人身上的女仆装到底有着多高的价值,不过从丝滑的布料和精美的风格来看,想必能雇得起这般女仆的也只有名门贵族了吧。不过,那也得是在稍有经验的人看来才行,在缺乏见识的人眼中,再华丽的衣服也只是装饰品,根本联想不到衣服背后的特殊意义,而对方很明显是后者。
就在春太踌躇满满的时候,男子有些怀疑继续说道:
「我从未听说过贵族的女仆会专门跑到街上干扰别人的行为,如果两位真的是受雇与哪位贵族大人的话,还请将那位大人的名号报来,如果有冒犯到他的话,我一定会亲自登门道歉。」
「就算说出来,以你的智商也肯定不认识吧」春太很想这么说,但他终究开不了口。
「这个……」
对方似乎猜到了春太是在故作逞强,那张丑陋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打算看好戏的表情。
「对了,光有贵族的名号还不够哦,还必须有能代表贵族的族徽才行,毕竟随口说出贵族的名号这种事谁都能做到,你们说是不是啊?」
男子将视线转向身后的两名手下,两人见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异口同声地回答「是」。
族徽是贵族们用于区别同类,彰显身份,同时也是个人代表的一种象征。不仅仅是法兰格尔帝国,拉普兰卡除了一些文明程度低的种族,例如一些亚人国家外,大部分国家的贵族都由本国皇帝亲自授予,在被封为贵族身份的同时,都会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族徽。一般来说,族徽是家族成员才配佩戴的饰品,这是他们突出自己地位和表明身份的重要标志,不过在某些特定时候,家仆也会被允许佩戴族徽,以进行一些重要的任务。
春太自然不会知道这些,虽然已经转生到这个世界两个多月,可接触的人却十分有限,关于梅特罗尼亚的贵族名号他几乎一个都说不上来。在春太接触较多的人中,除了清一色的女仆外,就只有埃尔蒙特医生和阿希莉帕女仆长了。记忆中埃尔蒙特医生虽然不是贵族,不过阿希莉帕女仆长似乎是贵族的身份,可阿希莉帕这个名字一看就是姓名,而非姓氏,而且就算知道了阿希莉帕女仆长的姓氏,族徽这种东西他当然不可能有。
就在春太认为这次彻底陷入绝境,等待羞耻的时刻降临的时候,突然一个高昂的声音传了过来:
「帝国南部——特伦托地区封地领主——斯诺雷特家族。」
春太转过头去,只见刚刚还一语不发的阿尔莎这时忽然走上前,眼神中依旧没有丝毫的犹豫。
「喂喂,光说名号这种事情谁都会做,不拿出相应的族徽……的话……」
男子的话突然在一半时陷入陷入停滞,而让他露出惊讶面孔的原因就在前方,只见粉发女仆不知何时从怀中拿出一个卡牌大小的金属徽章,从颜色上判断,徽章的材质似乎是黄金。徽章里面有几朵花组成的图案,关于花的种类春太并不清楚,不过在图案的下方,的确有着斯诺雷特几个字的缩写。
不光是男子,就连周围人群也露出了惊讶的声音,想必这个斯诺雷特家族一定是个相当有名望的贵族才对。
不过再最让春太感到诧异的是,为什么阿尔莎会持有斯诺雷特家族的族徽,按理说贵族徽章这种象征身份东西肯定只有家族里身份十分高贵的人才能持有,可阿尔莎只是是他的专属女仆才对,每天都和自己在一起,更不可能同时受雇与这个斯诺雷特家族。脑中苦苦思考的同时,一个接踵而至的发现突然让春太不由得张开口,形成一个大大的字母O。
回忆起阿尔莎第一次介绍自己的时候,她的姓氏不就是斯诺雷特吗!
脑中的疑问顿时如暴雨般袭来,让春太一时无法静下心来,他尝试让进度危险温度的大脑冷静下来,可就是无法做到。最终还是男子的一番不服气的发言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就就就……就算你们真的是贵族里的女仆,难道不知道妨碍他人行驶正当权利是违法的吗?」
——行驶正当权利?你所谓的行驶正当权利就是虐待未成年少女吗!
春太刚想用这个理由回怼对方,身旁的女仆却先一步开口:
「的确,如何处理自己的奴隶是身为奴隶主的你的权利,作为旁观者的我们并没有资格去打扰到你。」
——喂喂,阿尔莎,你该不会也认为这种荒唐的社会秩序吧?
以这个世界的社会秩序来看,主人无论怎样对待自己的奴隶似乎都是合法的行为,这一点深深植入了人们的心中,想必对于并不具备那个世界伦理观点的阿尔莎来说也算如此。换句话说,在某种意义上,阿尔莎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社会秩序的产物。
就在春太担心的时候,女仆接下来的话却打消了他的疑虑:
「但是,你难道不知道在公共场合做出这番行为同样会影响到行人正常出行的权利吗?」
「这……这个……」
男子环顾四周,露出了有些心虚的表情。
春太也遵循视线向后望去,只见聚集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本来在街道上还只是有些显眼的人圈已经膨胀到肿瘤的大小,严重阻碍了正常的交通秩序,余下的通道窄的只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过,这让等待的人群发出不满的声音:
「这群人到底在干什么,还不赶快让开!」
「就是,就是,我还急着出城买货呢!」
暂且不理会那些吵杂的声音,女仆继续说下去,脸上浮现的是不怀丝毫好意的反差笑容。
「而且没有理由就要求对方出示族徽,这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想必关于这一点巴隆特先生也很清楚,就是不知道那位大人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阿尔莎口中的那位大人当然是指斯诺雷特家族的家主,也就是两人目前的主人。听到阿尔莎这么说,男子的脸上的刚才那副得意已经完全消失不见,随之出现在脸上的是隐含一丝恐惧的表情。想必对方一开始就抱着十足的把握认为春太在虚张声势,因此才会提出这么高风险的要求。虽然这种断崖式的决策能够让说话人占据主动地位,可一旦决策失误,面临的将是看不到头的深渊。
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主导权,男子有些心虚地说道:
「所以……你们想这么样?」
阿尔莎这时突然沉默不语,仿佛故意把话语权交由一旁的少女一般。在心中向阿尔莎道过谢后,春太接过这个对己方有着绝对优势的局势,终于将心中忍耐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条件很简单,我们要买下那个少女。」
春太像作出什么结论般顺势伸出食指,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仅让男子,同时也让地上的少女有些吃惊。
「要买下这个奴隶?」
男子仿佛确认般指了指少女。对此春太只是点着头,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
「买下这个下贱的奴隶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了,放心,我们会付给你足够的钱……还有就是,请你注意下自己的措辞,不要用『卑鄙』一词来形容她。」
说到后半句的同时,春太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将忍耐已久的愤怒表情表现在脸上,那是对男子刚刚对少女施加暴力的行为极度憎恨的眼神。
男子一时被他瞬间变为愤怒的表情感到有些震惊,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以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笔买卖对于卖方而言并不吃亏,甚至可以说是大赚一笔也不为过,因为对方刚才的暴力行为已经很好的表达出想要扔掉这个烫手山芋的想法。
然而,经历了刚才那一幕,男子凭借着腹腔中传来的不甘心情绪所影响,即使面临绝对性的不利局势,依然咬着牙不松口,似乎拒绝承认自己的失败。
就在这时,他旁边的少女却突然开口说:
「巴隆特,你也没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吧,自己也被别人抓住了把柄,然后像只蝼蚁一样任由对方发话,虽然卖掉我这样的奴隶对你不会有任何损失,不过你那一副跪在地上乞求原谅的样子还真是令人着迷呢。」
「给我闭嘴!你这个奴隶!」
然而少女并没有停止,反而趁着对方进退两难的时候继续发泄自己的仇恨:
「你啊,没想到意外地适合给人**,然后像一只蛆虫一样被随意踢开,最后落得连墓碑都没有的下场呢。」
本就情绪不稳定的男子被少女这么一说,积压的愤怒就像定时炸弹一样爆发出来,刚才的理智也瞬间荡然无存。
「你这个卑劣的奴隶,我要杀了你——!」
在情绪失控的状况下,男子再度举起手中的铁鞭,以不经思考的速度挥了下去。这个时候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这种突发局势,春太整个人眼球都快要跳出来了。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男子的鞭子却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春太原以为是对方及时清醒了过来,但随即从对方口中传出来的声音却否认了这一点:
「这么回事?究竟发生什么了?!为什么鞭子挥不下去!?」
春太仔细一看,尽管男子的胳膊已经因用力过度冒出青筋,但手中的鞭子却就这样停留在半空中,丝毫不见晃动。可顺着视线望去,也没有发现鞭子上方有什么重物在拉着它做出相反的拉力。
就在春太百思不得其解时,鞭子突然从男子手中离开挣脱开,接着就这样漂浮在空中,在从人群中传来的惊叹声中,鞭子突然出乎意料地向上方飘去,最终在抵达上方约三米的距离突然粉碎。
人群的注意力一时被这奇妙的现象吸引,纷纷发出惊讶的感叹声。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春太一定会因眼前违反重力规律的现象摸不着头脑,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只有一个解释,那就魔法的力量。也就是说,这附近肯定有人正在施展魔法。
春太迅速将视线快速在人群之中移动,可无论怎么看,都无法找不到像是魔法师一样的人存在,话说回来,他也只是稍稍了解魔法的事情,对于区别魔术师和普通人这种事情完全没有经验。
正在他不停祈祷一定要赶得上时,人群中一个装扮怪异的少女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名少女身高偏矮,带着一看就像学者的小巧的眼睛,光看面容的话给人感觉十三四岁左右,到这些为止还算正常,可少女身上穿着和周围人丝毫不搭的蓝色宽松长袍,头上还戴着宽大的蓝色尖顶帽,就连手中也拿着一把像是魔法棒一样的拐杖。
这样的外表哪怕是在那个世界也是一副魔法少女的装扮。如果春太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那个施放魔法的人。
可就在他的断定的同时,对方却仿佛故意不让他得逞一样转身离去。
春太想立刻冲过去叫住对方,可在他这么做之前便被男子接踵而至的叫喊声所阻止。
「到底是谁?谁在用魔法阻碍我巴隆特大人!?」
听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们也仿佛反应过来一般相互看着周围的人,看来一般人也知道魔法这种东西的存在,但毕竟魔法是少数人才能够使用的力量,能够像这样在街上看到魔法的机会想必并不多见。
然而那个人终究没有出现,想必那个蓝发少女已经离开人群了吧。就在春太感到惋惜之余,从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人,不过对方有着高大的背影,强壮的男性身体与刚才蓝发少女的纤纤玉体呈现出两个极端。
从视线中还可以看到,男子有着绿色的卷发,嘴里叼着一根像是牙签的细小木棍,那副模样给人一种懒散的随意感。缓缓抬起头望去,一张熟悉的面孔也随即出现在春太眼前,这个人是——
「——汉姆大叔!」
大脑得出结论的瞬间,答案也从口中脱口而出。似乎也察觉到了春太的声音,对方转过头来,伸出手朝他打了一声招呼,同时说道:
「哟,苏涅酱,你做得不错呢。」
眼前的男人对着春太伸出大拇指,光看表面给人一副无害的模样,但早已见识过对方厉害的春太自然不会忘记,对方其实有着极为可怕的双面性格,像之前把春太的头顶当做宠物玩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这次对方突然说自己做的不错,难道刚才的一幕对方都看到了?
「我做的不错……也就是说……」
「是啊,苏涅酱刚刚做出的一幕我都有注意到,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心中就越来越过意不去起来,事到如今尽然还需要苏涅酱来帮我们说出心声,实在是惭愧至极。不过苏涅酱不用担心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还有我们!」
「我早就看你们这群贵族不顺眼了!」
「对,就是!我们不能让只苏涅小姐替我们出头!」
似乎被汉姆大叔的话所感染,从他身后又站出来好几个人向前走去,看来他们也对男子这番残忍的行为感到厌恶。随着主动站出的人群越来越多,最后整个人群几乎全都向前踏出一步。
清晰可见的踏步声也震撼着春太的内心,让他内心中感到一股暖流,渗出的泪水让视野模糊成一片彩虹色光景。
「……大家……感谢大家……感谢大家为了我……」
这时汉姆大叔突然走了过来,用手摸着春太戴着帽子的头部,不同的是,这次的力度显得是那么温柔与舒适。
「大家之所以这样做可不单单是为了苏涅酱哦,更是为了守护我们心中的最后一片正义。」
「……嗯。」
春太低声应答,他忍住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暖流,重新将视线固定在前方。
只见面前的奴隶主见到这番场景,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但紧咬的双颚却还在试图做最后一番挣扎。
「可恶的平民,看来这次必须让你们和那个下贱的奴隶一样,不教训一下你们不知道什么叫做厉害。」
男子发出最后抵抗的同时,身旁的两名保镖一样的男子也走了上去,他们露出凶狠的脸色,释放出不友善的目光。
「苏涅酱,你们先退下。」
「但是,汉姆大叔……」
春太不由得担心起来,虽说汉姆大叔有着极为魁梧的身板,但毕竟对方有两个人,想要轻松取胜也并不容易,而且最让春太无法接受的是,明明对方在前面战斗,自己却只能无能为力站在身后。
「没关系,像这种程度的简直是小菜一碟。」
汉姆大叔转头向后竖起拇指并丢下这句话后,便直接迎了上去。其中一个体型也相当魁梧的男子向他冲来,可汉姆大叔却躲都没躲一下,直接将冲过来的男子抱起,然后像摔跤一般扔了出去。
第二个稍微瘦小的男子趁着两人刚才缠斗的空余已经偷偷绕道汉姆大叔后方,挥出重拳打算偷袭,可这次汉姆大叔不仅没有躲,甚至都懒得格挡,借助势力挥下的重拳就这样打在汉姆大叔腹部,可被击中的本人不仅没事,反而是攻击者甩起手掌叫了起来。接着汉姆大叔像拎东西一样单手抓起男子的身体,再次扔到了躺在一旁的第一名男子上方。
完全就是一场不在一条平行线上的战斗,倘若不是经历过长时间的锻炼,怎么可能会拥有如此强健的体魄。春太再次在心中肯定,这名自称汉姆大叔的男人应该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苹果商人,他的过去一定并不简单。
见到两名同伴纷纷躺在一旁后,最后一名奴隶主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汉姆大叔向他的方向迈出一步,这更让他顿时吓得摔倒在地。
春太尽量忍住去嘲笑对方这副模样的心情,接着说道:
「巴隆特先生,事到如今,你对这场交易还有什么疑虑吗?」
然而此时的奴隶主男子自然不会去理会这件事情,他匆匆忙忙地支起身体,狼狈地躲进马车里,对躺在下方的其余两名同伴大喊:
「你们还不快点驾驶马车!」
在听到上司的吩咐后,其余两名男子连忙支起身体,连滚带爬跑到马车前方的驾驶座上。随着一声鞭打声,前方的马匹发出即将前进的嘶鸣声,与此同时,人群们也纷纷退往两旁,让出一条不算光彩的通道。
就在这时,春太突然对身旁的女仆喊道:
「阿尔莎!」
「是。一共十枚金币。」
在听到春太喊到自己名字的同时,女仆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递出了他需要的东西——一个小袋子。
接着,春太在马车即将离开现场之前,用力一扔,装着十枚金币的袋子正好扔进了马车的后厢里,同时大喊:
「一共十枚金币!足够买下一个奴隶的数额了,下次可不要说我苏涅大人抢你们的东西了啊!」
虽然不知道对方也没有听到最后这句话,不过从渐渐远去的视野中可以看到,对方在捡起袋子后,立刻狼狈地数起钱来。
奔驰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视野中,这时汉姆大叔稍稍靠了过来,眼神却依然在注视远方。
「以十枚金币的价格,都可以买好几个上等的奴隶了呢。」
「不,这个价格正好合适,因为,这也是我自己的想法。」
春太这句话,并非是在安慰自己,而是因为这个数额不仅仅是用来购买这名少女,同时也包含一开始陷入胆怯中的自己。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使上百枚金币,也无法弥补陷入自己的那份懦弱。
不过最让春太感到难以理解的是,阿尔莎竟然连他这种想法都能够预料到,他当时只是隐约觉得要那样做,就结果而言的确按照他的想法发展。要说偶然未免太过牵强,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在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就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在双向流动。
「所以,对于这名刚买回来的奴隶,苏涅酱打算怎么处理?以我的观点来看的话,她身上有充分锻炼过的痕迹,或许真的值这个价钱,好好培养的话说不定会是个十分有用的护卫。」
春太遵循着视线看去,少女让人于心不忍的伤痕累累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眼前,虽然对方的身体看起来十分瘦弱,坚实的骨骼似乎是长期的锻炼所致,联想起她那超乎常人的意志,或许对方在此之前就是一名护卫也说不定。然而,此刻春太心里早已有答案。
深深呼一口气并迅速吐出后,春太将视线重新定格在少女身上,接着说出了这个他早已在心中决定好的答案:
「还她自由。」
「什什什么?就这样还她自由?要是那样的话,刚刚十枚金币岂不是打水漂了,再怎么说也……」
然而汉姆大叔转过头来察觉到春太眼中的意志后,似乎明白了什么,硬是打住了说到中途中的话。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要先处理下伤口才行呢。」
「嘛,既然是苏涅酱的决定的话,我也就不过问了。那么,我也该离开了。」
「那个……虽然之前有些失礼,不过感谢汉姆大叔这次的帮助,如果没有您的话……」
「不要这么见外嘛,苏涅酱,都说了这可不是单纯为了你才做出决定的,不过下次如果再遇到什么麻烦事,不要忘了报上我的名字哦。」
「就是,就是,苏涅酱如果下次遇到什么麻烦别忘了找我哦。」
「还有我、还有我,我一定会把那些可恶的家伙打飞的。」
「……」
分别之际,许多人都主动围了过来,纷纷送上自己的善意才逐渐离去。
「谢谢……谢谢大家……」
随着聚集人群也不断散去,春太对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同时在心中真心觉得,无论在哪个世界,人类心中的善良永远不会缺席,虽然这种感情的表现形式可能会有所不同,但敢于将心声表达出来正是人类引以为傲的品质。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人类才能够相互扶持走得更远吧。
众人离去后,现场只剩下了三个人,除了春太和阿尔莎,自然还有两人买下的少女。从未进行过人口买卖的春太第一次尝试这种行为后,不免还是心生感慨。他果然还是无法认同,这看似跟买卖物品一样的行为竟然在决定着某个人人生甚至是生死,人类尊严不该如此卑微,至少在他看来确实如此,人类应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
虽然他想尽量融入这个世界,不过同时又心生感激原来的世界赋予了他人人平等的思想,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旧人格对于生存在这个世界里依然十分重要。因此,春太早在看到少女第一眼时内心就做了决定,自己绝不会把对方当成奴隶,更不会在买下她之后任意使用,少女的那份失去的人生就有自己亲自交换给她。
同时他心里也十分清楚,仅仅救出一个人还远远不够,在这个奴隶合法的世界中,就算存在成千上万的奴隶也不足为奇,在庞大的数字面前,自己所做的行为仅仅是杯水车薪。可尽管如此,至少也要做一些弥补来使内心不至于讨厌自己。
春太本想直接走到少女面前对她说「你自由了」,但在看到那副伤痕累累同时瘦弱不堪的身体后,他突然觉得直接甩手不管无疑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决定好先治疗少女身上的伤口后,春太迈开脚步朝对方走去,蹲下身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初次见面来说,还是应该先自我介绍比较好吧。带着这个目的,春太边露出微笑便和蔼地说道:
「那个,我是苏涅,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
完全没有反应。
春太仔细回想自己刚刚的一番发言是不是有什么不友好的举动,可无论怎么看,应该都是最适合现状的发言才对。既然如此,只能说少女拒绝和他对话。
春太并非无法理解对方,毕竟身为奴隶的自己,刚刚还在被前一任主人毒打,数分钟后又突然换了一个新主人,这种强迫式的变化想必任何人一时都难以接受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即使主人的身份改变了,但少女本人的身份并没有变化,或许在她看来,就跟今天的天气是阴天还是晴天一样都无所谓。
为了让对方明白自己并不是什么坏人,而是给予她自由的人,春太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展开新的对话。这时他突然发现了少女双手护在胸口的那个东西似乎是个项链一样的东西,便想以此展开话题。
「这个项链是别人送你的吗?看起来好像很重要的样子。」
可就在春太想伸手指着项链时,对方却本能拖动跪着的身体往后退去,双手护得更紧了,似乎是把春太的意图理解成想要抢她的东西了。到底有着什么样黑暗的过去,才会如此封闭自己。
春太连忙收回伸出去手,接着说道:
「那个,其实……」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
就在春太刚刚开口时,少女掺杂着愤怒的发言将他的话直接顶了回去。明明已经逃脱了那个男人的束缚,却依然有某种不愿屈服的倔强掺杂在她的眼神中。这一刻,春太突然明白自己的这番行为是多么的愚蠢。
在对方凄惨的模样前装出一副大善人的表情,这无疑是在打击对方的自尊心。或许在一般人看来并不会这样想,但对于有着倔强的性格,即使在受到肉体上的暴力依然不肯屈服的少女来说,这样的同情甚至比死还难受。
看着少女不肯接受同情的模样,春太突然想到了曾经的自己。那时遭受着校园霸凌的自己也有这种想法,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想让别人看到,更不想让别人怜悯。本来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关心春太,他却把对方当做仇人一样对待,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一步步失去所有朋友。
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后,春太收回刚才的表情,站起身来以一副郑重的语气说道:
「你可别误会了,我并不认识你,因此也根本没有任何同情你的理由。」
听到春太这样说,少女的表情终于有些些许反应,她微微抬起头,浮现在脸上的依旧是倔强的表情。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买下我这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奴隶?为什么在那个时候突然站了出来!」
那个时候当然是少女即将被那个男子用铁鞭鞭打的时候,春太无法说出「因为我无法忍受那种行为」这番话,就连刚刚说没有同情过对方也是假的。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有着比这个世界人们更为丰富的同情心,他才会在本能的驱使下站出来。但他同时也明白,那绝不仅仅是出自同情,应该还有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感情才对。在看到少女眼神的那一刻,他懦弱的内心就仿佛完全暴露般放弃抵抗,正是由于这一点,他才得以及时看清自己的懦弱与胆怯,才会拥有敢于驱动脸部肌肉的力量发出呐喊声。
这一切都源自面前少女的坚强意志。
——是她感染了我,是他让我看到了自己内心的虚伪,而非是我主动用同情的眼光去看待对方。
在心中充分肯定这一点后,春太接着向前迈出一步,说出了深埋在内心中的答案:
「——是你的意志感染了我!」
「我的意志……?」
「没错,那个时候我在你眼里看到的,是不惧一切的勇敢,是比岩石还要坚硬的意志,这份意志,贯穿了我的内心,它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弱小,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勇敢,让我产生一种想要帮助你的念头。不过,我还看到了另一种感情——」
春太顿了顿,深呼一口气,用更为坚定的声音说道:
「你不想死对吧。」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少女突然张大眼睛,上半身也随着挺了起来,那是被对方看透内心时才会有的表情。
不去理会少女的反应,春太继续说下去:
「我在你的眼睛里,还看到了不甘心,那是在心中怀有执念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因为不想就这样简单死去,因为还有必须要做到的事情,所以才会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说出这些话的同时,春太的内心也在剧烈颤动着。这不仅仅是他想对少女说的话,同时也是他想对自己说的话。正是因为有必须做的事情,努力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所以才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这个执念。
过了好一会,少女从终于张开她那有些破皮的双唇:
「你说的没错,我必须要活下去……包括那个人的份一起活下去。」
说话的同时,少女拿出脖子上的项链,紧紧握住胸前。那是一串由一条绳子围成的项链,项链的最前端是一个与其说是宝石,更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
春太自然不会明白对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不过他隐约感觉到,这个项链里面包含着那个人的意志。下一刻,他催促般开口道:
「那么,今后也请你能够继续拼命活下去,让我感受到你的这份意志……无论受到多大的挫折,哪怕受到再大的屈辱,都要不留余地,想尽一切办法的活下去。因为,你还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不是吗?」
「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少女露出了一副厌恶的表情,但明显比刚才要充满干劲许多,这就是春太想要的效果。
「好好好……这位小姐,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那么应该不介意我们为你做个简单的包扎这种渺小的不能再渺小的事情了吧。」
「谁要你们……」
少女再一次在自尊心的驱使下脱口而出,但对方似乎想起了两人刚才的对话,最终无法将这句话说出。
「……拜托了……」
在沉默数秒之后,少女终于挤出一句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脸上也明显染上些许红晕。对于性格倔强她来说,低下头去拜托别人这种行为果然还是有些难度,但倘若不这么做,刚才的那番意志就显得有些自说大话了。
这个时候春太的内心也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从刚才开始他就想尽办法诱导对方心甘情愿地接受治疗,还好最后努力没有白费。想必少女这时也应该察觉到至今的对话都在按着春太的计划走,不过碍于自尊心没有直说罢了。
感到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春太这时转过头对一旁的女仆说道:
「阿尔莎,那么就拜托你了。」
「是,苏涅小姐。」
接到春太请求的阿尔莎直接向跪在地上的少女走了过去,在到达少女面前后女仆也弯下腰去,从手中的篮子中拿出一些白色的纱布,对少女身上的伤痕进行简单的包扎。对方也有好好遵守约定没有抵抗,不过在包扎的过程中还是因为疼痛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由于少女身上的伤比较多的缘故,只能把有限的纱布用在伤势最严重的的地方,最终还是花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完成简单包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春太也随着少女的表情剧烈动摇着。
幸好阿尔莎会一些基本的医疗知识,关于这一点春太早在病床时期就已经深深体会到,像今天出门备一些纱布就是最好的证明,起初春太一直觉得这一举动是多余的,不过最后能够派上用场无疑是万幸。
包扎的过程结束后,阿尔莎扶着少女的身体勉强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少女的脸部却突然出现明显的红晕,表情看起来也有些不适,春天原以为像这样站起来对她来说可能太过困难,可就在这时,对方的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缇亚。」
「缇亚?」
春太别着脸,开始思考少女这句话的意思,与此同时,对方的脸涨的更红了,接着少女突然急不可耐地说道:
「……我的名字——缇亚!」
「咦?原来如此……真的十分抱歉,我还以为你在说身体不适之类的呢。」
春太耸着肩,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那么,请多多指教,缇亚,我叫苏涅。」
「请多多指教,我叫阿尔莎。」
阿尔莎也接着介绍起自己来,不过少女却在此时低着头,许久才挤出一句极小的声音:
「请多多指教……」
这句话虽然声音极小,但却仿佛如一股春雨般让春太格外舒畅,因为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虽然少女有着极为黑暗的经历,但对方没有因此失去自我这一点让春太格外高兴。
这个时候,街上的叫卖声再度吸引了春太的注意力。不同于刚才的是,现在正值行人空腹的黄金时期,大多数店铺都纷纷主动招揽顾客,一时间浓郁的食物香气飘荡于整个街道上。
由于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的缘故,回过头来已经正值中午,就连天上的太阳也移动到最显眼的高度。春太看着少女那瘦弱的身体,并不认为她在离开两人之后能够获得食物,于是灵机一动,干脆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阿尔莎:
「对了,阿尔莎,阿希莉帕大人有明确要求在上午前回去吗?」
「我想并没有,毕竟阿希莉帕大人只要求我明天之前能够将采购好的布匹交给她。」
「既然如此,回去之前在城里解决午饭应该没问题吧。」
似乎察觉到春太的意图,女仆露出温柔的笑容,想都没想便直接开口道:
「当然没问题。」
「那么,上午经历了这么多事,今天中午必须大吃一顿才行呢。」
春太露出一副仿佛食物就在眼前的兴奋表情,接着转过头对亚人少女继续说道:
「当然,可爱的缇亚小姐也要一起哦。」
「……我也要一起?」
对于少女发出的疑问春太并没有直接回应,因为他和阿尔莎此时已经围在少女两侧,纷纷牵着对方的手。
尽管少女那肮脏的衣服在她们精致的女仆裙上染上许多污渍,但两人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一般依旧牵着对方的手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