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坚信着,「黑色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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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林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也拥有过「朋友」。
但是,梅林是一个脾气很柔软的男孩子。即使称之为软弱也没有错。
「喂,梅林。这是你新买的球拍么?」
六岁的时候,自己的朋友那样向他搭话了。
「能借我和勇生玩一下么?我们是朋友吧?」
「……嗯!」
那个时候,梅林没有多犹豫就将球拍借了出去。实际上,他并不想这么做的。
其实他根本就不想把自己的生日礼物借给别人。
梅林就是这种性格的人。也许是自幼没有父亲,他的教育有些缺失。导致善良但却性格懦弱的他,学不会怎么拒绝别人。
「借你……别弄坏哦…」
后面的半句话他是小小声说出来的。
因为我们是……朋友吧。梅林看着他笑着的脸,也露出了笑容。
然后过了两天。
本以为很快就能拿回球拍,却一整天不敢开口。看到小心翼翼被递还给自己的,坏了的拍子,梅林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怒不可遏,没想到不说发火了,就连一句话也都说不出来。
小孩子生气骂人时常用的那些词汇在喉咙深处滚来滚去,就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谁让梅林只有这一个朋友呢?
「……对不起,梅林。搞坏了你最喜欢的拍子。」
「啊……没,没事的。」
自己说的话,就连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本该生气发怒,可内心却正为自己眼前的朋友找着借口。也许是意外,也许是碰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搞坏了球拍。不一定就是对方的错。于是内心自己说服了自己。
看吧。梅林就是这样善良,却又愚蠢的孩子。
「没关系啦。我会说是自己的问题,不要紧的。」
告别的时候他提了提背包,掩盖幼小身躯显露出的情绪:
「我们是朋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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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里,妈妈看着梅林手里扭曲变形的球拍,大吵大闹地狠狠教训了梅林一顿。
妈妈生气又哭又闹的时候,会骂很多难听的句子。这些句子在梅林的心里生根发芽,让他半夜的时候躺在床上,抱着头无声地哭泣着。满脑子都充斥着这无穷无尽的暴力与谩骂。
而梅林只是忍耐着,一声不吭。过世的父亲曾对他说过,「不论是悲伤还是生不如死的经历,所有的不幸……都是见识世间百态与邂逅形形色色之人所必须积累的经验。」
梅林坚信着父亲所说的话。梅林希望哪一天自己也和父亲一样温柔又强大,能够用一个削瘦的肩膀撑起一个家庭。所以梅林只是忍耐着,自认为这一定是自己的成长所必须经历的苦难。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实际上,他之所以没有告诉妈妈真相,也是卑劣的自私在作祟。他害怕妈妈知道以后会打电话联系他那个「朋友」的家长。这样一来,他就会失去自己唯一的朋友了。
人就是这样。既善良,又虚伪。梅林并不例外。
然后,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接下来的某一天,他在路过天台的时候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你还把他当好人呢?那个家伙装得好像蛮不在意似的,实际背后骂了我多少坏话我可清楚的很。』
『哈?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你懂了吧?梅林这个人,人品可不行。我上次被我妈骂了,肯定是他告了状。也就不小心搞脏了他的球拍,居然故意弄坏球拍,对他妈妈撒谎是我做的。』
『啧……人渣。』
回过头来,梅林发现这两天自己已经莫名其妙被周围的同学疏远了。本来就没有多少亲近的空间,变得更加的逼抑了。
为什么要中伤我?我明明就没有告状,一切都是我帮你瞒着的。
什么?大家看看,这个阴谋家,又在扮演他的苦情角色了!
梅林的初中在一片孤独之中度过。
由于梅林的学校是直升高中的制度,那批与他互相看不上眼的人也都一直在他的高中生活里与他敌对着。
不得不说的是,他们都有着幸福的日常,既享受着自己为中心的青春校园生活,也对一手促成梅林痛苦的校园生活没有任何自觉。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梅林甚至已经是一个爬虫般低下的配角,而罪魁祸首的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任何错。
然后,似乎「怪人」梅林在天台发泄,谩骂几个学生小群体的事情,在他们的话题中一传十十传百地传播开了。
『给我一个说法。』
首先出手的是青春阳光的棒球部部长。他像个英雄一样把这个穿着校服的怪人踩在脚下,梅林成了他们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几乎每个知道他的人,谈到他都要吐一口口水。因为恶意中伤别人的梅林就是所有正义之士眼中的钉子。他们靠践踏梅林的名声而迅速提高了在自己朋友圈子中的人气。
梅林除了在校园里遭受如此待遇,甚至在学校群里也因为发言后被人发现,引起了一场一对数百的骂战。不过因为梅林只在私下偷偷诅咒过他们,而并没有和任何人训练过吵架,所以这几乎是一面压倒的败局。
从没有人会在梅林痛苦的时候对他温柔以待。他的心理扭曲发狂,在半夜捂着胸口任由痛苦的记忆不断循环播放,他变得残忍,变得离从前的自己越来越远了。
梅林16岁的时候开始沉迷于读书和电子游戏。似乎只有把自己沉入书籍和中世纪的世界中,才能避免受到外界任何事情的干扰。他爱上异世界这种设定的书,并一心认为那都是和他相差无几的故事。
可与正常人想法不一样的是,他从来都认为那些书是恐怖小说。而且是非常悲伤的物语。
17岁的时候,他因为一件事情,彻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去,成了名副其实的社会废人。
他的母亲形容他「有魔鬼一样的头脑和惨无人道的铁石心肠」这句话真是一点没错。由于超前的智力和过低的情商他被迫提前于身边所有人之前成长,他年幼时期的经历注定了他的悲剧。
那是一次班级旅游。
然而就在梅林一如既往将自己埋在无人搭理的角落座位时,闹剧突然发生了。
听说过劫持么?
当然,就算没有特地读过恩里科·菲利的书,通过心理推测也能理解到这种状况。从字面意思上来讲,一名罪犯劫持了这辆大型旅游车,并用枪指着司机的脑袋逼迫他为自己驾驶。
「我给你们玩个游戏。」
那个时候,这名犯罪者这样说了。
因为是租来的双层大巴,二楼有足够宽敞的空间。这名已经陷入疯狂的歹徒把MP_63微型冲锋枪抵在班主任的头上,对着眼前的十几个学生说道。
「听明白了。把左右两排座位分成红组和黑组,十分钟后我将开始随机射杀某一组的人。你们全部人只有五分之二的概率存活。」
歹徒舔了舔嘴唇,把两支枪抛在了学生们的脚边。
「你们要互助或者对立,这我可管不着,但我提醒你们一句,不要给我耍花样。」歹徒晃了晃手里的冲锋枪,「敢向我开枪,我会先把你们射成筛子。」
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猜到发生什么事了吧。
笛福有一句真理:只要有可能,人人都会成为暴君,这是大自然赋予人的天性。现实不可能那么美好,更何况是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人的野性无异于橡树林中的各种野兽。
一个强壮的男孩子率先往这支枪扑了过去。另一个正在做班长的男生目睹了这一行为,从侧面向他扑了上去,想要阻止他愚蠢的行动。
然而在他发现第一支枪无法射出子弹以后还不放弃,往另一只枪扑了过去。
牛顿可以计算天体的行动,却都无法计算人性的疯狂。车厢里闹腾地远比正常人所能想象,一对失去理智的情侣倒在座位上热吻着,需索着,然后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想置对方于死地。有的人惊慌失措在座位上缩成一团等待毁灭降临,有的人嗓子哑了还是尖叫不停。高个子男生和班长扭打在一起,其中之一按下了扳机,轰隆一声,某一方的身躯应声倒地。
梅林只是站在座位的最后一排,看着面前这些人的表演。
然后,他开口了。
「哪边座位凑齐七个人,就能活。」
只是善意的提醒。
可是,失去理智的人们是不会理会他的。
那个高个子男孩是校园里的恶霸。
这么说非常恰当,因为他也欺负过梅林。并非背地有什么冲突,而是当着面欺负他。撕他的书,朝他泼水。
「那么,我看要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高个子面带微笑举着枪,将淌满班长血的手臂直直对着梅林。
「凭什么这么自信?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而梅林只是眨了眨眼睛以后,这么说道:「这里一共18个人,五分之二的概率存活,四舍五入也就是只有七个人可以活。」
「很好,我现在就把其他碍事的都杀了。」
「等一下。」
梅林的话阻止了他让其他人继续发出惨叫。
「你敢对我指手画脚,小子。」高个子男生把枪顶在梅林的头上,梅林从他眼睛里看出了慌张和逞强的故作镇定,「现在枪在我手上,I am the Boss,我来决定其他人的生死。」
但是梅林的下一句话让他也无法反驳了。
「是我告诉了你歹徒的想法,是我帮你看清了你的生死。如果没有我,你接下来还是会死。」
他眼中的动摇越来越大。最后,举着枪颤抖的那只手放下了。
「你想怎么做?」
「先让他们冷静下来,让每个人投票该去红组还是黑组。」
最后投票的结果相当意料之中。五五开,所谓的,有九个人投票去了红组,而有九个人投票去了黑组。
「求求你们坦诚一点好么?!这样下去谁都活不了!」
「那么,就过来两个人来这一组啊?!」
「万一到时候又有人过去了该怎么办?」
「你们先过来一个人!」
「凭什么相信你们!」
于是乎,演变成了无止境的骂战。五分钟过去了,这样的局面依然是僵持不动。
这很正常。没有谁愿意变成诱发非死不可局面的替死鬼。一旦这一平衡被打破,很快就又会因为「规则」失去约束而重新回到群体混乱的状态。每个选择了目前这个群体的人都会小心翼翼维护这一组的利益,不会允许任何人自私地过去另一组。
从另一个角度讲其实他们也在逼迫组内的每个人尽快过去对面,却又因为害怕打破目前的平衡而无法凑到七个人。每个人都会为了活下去而做出不可思议的举动。这是考验人性的重要时刻。
「我不想死……喂,响也,我们一起过去黑组吧。」
「开什么玩笑啊?!狗情侣?!」高个子男生拿着枪乱挥,「你们两个肯定一起过去,无论如何都只能其中一个人过去!!」
「美月……为我而死好么?」
这对情侣的意志在一开始就崩溃了。他们把责任互相推来推去。
「你在说什么,响也?」
「只要你过去我就可以活了」
「凭什么啊?!我不许你过去,我也不过去」
他们又掐架起来,但很快就因为被高个子男生拿枪指着,恢复了安静。
在这样不堪入目的环境中,终于有人受不了这样的煎熬了。
「我受不了啦!把枪给我!!」
「去死吧!」
高个子男生被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扑倒,枪声大作。
然后,这个棒球部的男孩子杀了第二个人。
他用染血的手把倒在身上的眼睛男生推开后,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
「我等不下去了。我要把你们杀得只剩下六个人。」
疯狂在他的身上膨胀。他朝着尖叫起来的同学们开枪了。
然后,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不起眼的角落里,梅林用冲刺的速度撞进他的怀里,手上是刚才歹徒扔在地上的另一把左轮枪。
与此同时歹徒在车头附近朝这群人举起了枪。因为十分钟已经到了。
世界安静地只能听到撞针击打在弹丸身上发出的巨响。
这件事在解决之后,梅林被判断为正当防卫。20个人里死了三个学生一个歹徒。班主任引咎辞职了。
「你早在一开始就清楚歹徒想把我们都杀光?」
「谁知道呢。也许凑齐七个人就能活。」
「那么你一开始就准备了要杀掉齐藤了吗?」
「是他想杀你们。」
「胡说。你这个诈骗犯。明明是你诱导了我们导致局面变成那种失控的状况,这可是你的错。」
放学以后他被学生会主席堵在换衣间,狠狠地被他扇了两巴掌。
「也许那个时候大家团结起来就能击毙那个歹徒了!都是你的错!」
「团结?」
梅林扬着唇角,对主席说出了会心的一击:
「得了吧,每个人有多丑恶你自己没看到么?想杀了他肯定会有某个人牺牲,谁会负责成为那样的人,缩在角落什么也不做的你么?拯救所有人的方法?哪有这种东西啊。」
平日里温文尔雅,在大巴上被吓得木讷的主席结巴而又愤恨地踹了梅林一脚,然后慌张地离开了。
那天以后梅林回了家,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了。他终究还是厌恶了人间的游戏。
往后在这所学校的两年也都是如此。宛如双足被绑上铅块沉入深不可测的大海。
然后在18岁以后,梅林遇到了他的某个救赎。
故事结束了吗?故事才刚刚开始。
关于18岁以后的梅林,我们故事的主人公——非常渺小的、非常壮大的、非常重要的、爱与勇气的童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