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皇帝。
身为玉磬之喑的我。
注定要颠覆唐帝国的我。
最后却成了唐帝国的新皇帝?!
究竟是谁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在朝堂中接受着唐国众卿和外国使臣觐见朝拜的我,思量这个问题许久了。
反复推敲后只得出了一个答案——是“命”吧……
在那张皇座上坐下时,我似乎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温暖。
是皇姐之前留在上面的体温吗?
又或者是我弑杀她时淌下的血?
望着匍匐拜倒在高台下的众人,我的心中却捕捉不到任何的情绪。
欢欣?并没有。
兴奋?也没有。
惶恐?还是没有。
只有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空荡荡。
伸手摸向自己胸口,里面空空如也。
正如你所说的皇姐,是你帮我舍弃了一切。
一切热爱的、恐惧的、忧虑的、贪恋的、不屑的、憎恶的、埋怨的、思念的、悲伤的、喜悦的、失望的、欣喜的……
一切的一切,你都帮我舍弃掉了。
抓紧胸口的衣服,体会着其中的一无所有。
“都起来吧。”
他们抬起头,排在最前面的是已经从卿族升为皇族的中行氏,担任宗主的三姐中行墨列在最前,其余兄姐则分列于后;紧跟在中行氏其后的是赵魏韩三家;在其后是其余公卿世家。
而作为对智氏的报答,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智萤同晨姬一并赐为帝妃。
这么算来智瑶竟成了我的国丈,又是一个令人哑然的玩笑。
这两位帝妃此刻也正分别坐在我两侧的身后。
珠帘遮断了她们与前朝大臣的视线。
“请陛下定夺帝号,以备改元。”
之前参与我觐名礼的那位青年神官,正毕恭毕敬地匍匐在地。
我睁着倦怠的瞳眸凝视着他,又抬起眼来扫视了座下的众人。
有期待的眼神、有尊敬的眼神、有无奈的眼神、也有其它各式各样的、无法一言而具的复杂眼神。
“我能为帝,本非我欲,岂非天意?”
收敛住倦怠,我向他们露出早已备好的微笑。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众人眼神中的情绪统一为了讶异。
“我自幼随家姊羁旅他邦,且不指望还乡,岂望为帝?而帝君之贵者,命令当以自出。若各位以名奉我而不遵于令,那不如无帝。”
“臣等不敢!”
三姐率先作为表率,携着中行氏族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旋即在大殿中形成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自前往后,大殿中的所有人甚至于外国使臣,也都一并跪倒在地,高呼“不敢”。
甚是滑稽的景象,突然觉得实在是有点儿好笑。
但我克制住自己的笑意,以庄重的神态继续道。
“卿等若愿奉我遵令,那我姑且不自量力,南面而王;如其不然,烦请各位再侍他人。我终不能坐拥空名之上,为天下所耻笑。”
我微笑着抓住扶手,整个皇座在转瞬间便被冻结。
不再需要三姐的引领,在场的所有公卿大夫,都齐刷刷地俯首再拜。
“唯君是从!”
他们这么说着,不管是出于自愿或是被迫。
——他们越是恨我,也就越会爱你;他们越是怕我,也就越会敬你……
这一点你似乎说错了啊皇姐。
这些家伙是否恨我,是否爱我,是否敬我,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们怕朕!
“帝号的话,姑且就定作‘悼’字吧!”
“请问陛下,是为何字?”
“哀悼的‘悼’。”
年轻神官直起身子,六年的时间已经让其原本光溜溜的脸上长出了一小撮的短须。而他望向我的惊讶眼神,却还是六年前的模样。
“陛下!此字大不吉,望陛下慎重。”
——大唐自先祖虞受封立国以来至今八百余年,灭国七十,拓边千里,才成今日之帝业。所仰赖的,难道是天吗?
皇姐的声音,在引导着朕。
“大唐自先祖虞受封立国以来至今八百余年,灭国七十三,拓边千里,才成今日之帝业。所仰赖的,难道是天吗?”
学着记忆中皇姐的样子,朕竖起了尖尖的食指,指着上方。
——本宫不信天。
“朕不信天。”
——更不信命。
“更不信命。”
对于我的说法,匍匐在地的神官不敢有任何的回应,只是瑟瑟发抖。
还是六年前的场景,只是换了一个视角。
——你……就是我。
你就是我……你就是我……你就是我……你就是我……你就是我……你就是我……你就是我……你就是我……你就是我……你就是我……
……
你说的对,皇姐,我就是你。
你终于……让我成了你的模样。
“就叫悼帝,无须再议。”
我用决绝无比的语气,做出了最后的敲定。
悼……
悼念的悼……
暮大人、音姐姐、长兄大人、蛰虺大人……
还有皇姐……
以及那些千千万万成为砥石的人们。
这个字,是朕为你们而定的。
“朕倦了,如无要事相奏,诸卿就暂且退了吧。”
“陛下!”
赵无恤赶紧站了出来。
“自翼城会盟后,荆国主帅皇子重佯装退兵,实则率军围攻宋国,宋人告急。”
“那就由下军将韩虎为主将、中军佐魏都为副将,引兵五万救宋。”
““领命!””
“还有!”
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心头有一丝小小的触动。
庄帝陛下,我派人要是把你打败了,希望你千万不要哭。
“荆国庄帝于朕有大恩,若非她的恩惠,朕不至于在此。所以作为回报,朕曾与她有所约定,若唐荆有战,当退三舍避之,愿二位勿使朕失信于人。而后,荆军若退,不许追击;若还迫而不舍……”
原以为自己的心情会有所纠结,因而特意稍作停顿。
然而空空如也的心境,却无法体悟“纠结”为何物。
“若仍迫而不舍,便歼灭他们。”
““诺!””
疲倦再一次涌上心头,是无法抵挡的倦意,仿佛深刻在骨髓。
屏退了众人,谢绝了两位帝妃的陪侍,独自来到了寝宫之中。
被囚困在一片肃静的深宫,孤独与寂寞让我只觉恍惚。
这一刻,我想起了公子暮的询问。
——你这片羽,究竟是斥鴳之羽呢?还是大鹏之羽呢?
……都不是啊,暮大人。
只不过是——笼中之羽。
合朔拒黛,连召盟姜,并吞卫郑,服国蔡宋……
即便是坐拥了整个帝国,却无法改变我被囚“笼中”的事实。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继续做那个被姐姐保护着的习习。
此刻的我,无论拥有再多,却终究还是少了她……
一个应该作为帝后的人……
但她注定没办法成为帝后……
因为至少在现在这个身份来看,她仍旧是我的姐姐。
这就是你要我以“中行羽”这个身份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吗皇姐……
你要我永远作她的弟弟……
永远跨不过那道限制……
抓着一段破破烂烂的布带,上面用红色的针线绣着弯弯扭扭的两个字。
——习习。
今天的我……还是习习吗?
独倚雕栏,风凉且肃,人世间的一切光影流转,花落花开,皆成泡影。
——本宫不信天,更不信命。
你是真的不信命吗?皇姐……
如果是真的不信,那你究竟是不愿相信?还是不敢相信?又或者是不能相信?
你逼迫我经历那么多,帮助我舍弃一切,甚至不惜死在我的手上……
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在反抗着“命”,还是在迎合着“命”。
还有,皇姐……
为什么要让她离开我……
为什么不能给我留下哪怕一丁点儿的寄托……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一无所有!!!!!!!!
我将布带抓紧在手中,紧贴在自己的口鼻处,希冀能感受到她帮我缠布带是,指尖留在上面的余温。
但是怎么可能会有?
现在的我一无所有……
“习习……”
风中飘来清浅的香。
那是泡影般的幻觉。
却有着真实的质感。
“你好吗,习习……”
我怔怔地转过身来。
身着赤红色衫裙的女子,披散着的长发在西风中飞扬成幕,
空气中弥漫开她的香味。
她是在笑吗?又或者还是在哭?
眼睛离我很远,泪水更遮掩了她瞳孔间的美丽纹路。
“笨习习……”
她这么喊着我,声音很浅,像假的一样。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真实。
她扑哧一声,不自制地笑出声来。
甚至来不及擦掉泪水。
啊……我明白了皇姐。
不是不愿相信,也不是不敢相信……
而是不必去相信。
如果注定不能改变。
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默默等待。
只是因为我知道。
你肯定会来。
所以我等你。
姐姐。
【想看HE的童鞋,读到这边就可以假装算是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