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第二话:历史性的会晤总是巧合

作者:Kurenai41 更新时间:2020/5/27 14:28:23 字数:4447

六月十三 00:05

夜幕下,薛诺斯走得孤单。

老旧龟裂的路面许多年无人修缮,两侧的几乎全是乍看上去一模一样的居民楼。居民楼最高的不过八层,大多是六层。灰色的外墙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随处可见窗口拉下的水渍。零零散散有几个窗口使用的是深蓝色的玻璃。

路灯昏黄。十字口吝啬得不设红绿灯,偶尔有行人在马路中央肆无忌惮地走,因为街上来往最多的是公交车。霓虹招牌竖挂在街边,不停闪烁红色、绿色的字。隔上百米,便能撞见塑料编织的搭大帐篷。冒黄光的灯泡点亮帐篷。桌子矮扒扒的,板凳更矮,人们蜷蹲着,非常变扭,但这根本打搅不了乡邻们把酒吃串言欢的雅兴。桌上总有堆积成山的瓜子花生壳、喝空的绿色啤酒瓶、吃剩下的竹签,老板来不及收拾。

薛诺斯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不远处,湿润的江风抚上脖颈,惬意涌上心来。这座城市独特的烟火气让他感到情切、自在,步伐也轻快许多。

嘴里哼着旧世代的歌曲,大意为:春天来临,伊人美丽更甚去年。薛诺斯不是研究旧世代的学者,但对于旧世代的艺术文化颇感兴趣。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旧世代是一个浪漫的时代。

哼歌声戛然而止,薛诺斯站定。他眯起眼端详着前方,昏黄的路灯后的阴影处,隐藏着突兀的人形。敏锐地感到不善者的气息。

人形大步走着卷起灰尘,背拱着,看起来很气愤,辨不清相貌。斜拉的灯光率先曝露出那人的衣装。霎那间,薛诺斯诧异得屏息——军绿的外套憨实、厚重,像筒子一样罩住那人的身体。左边的衣口错在外侧,两排整齐的暗金色圆钮自颈口排列到腹部。粗糙的毛线缝口长长短短,还有几片深色的碎布补上烂口。

“军大衣……?”

薛诺斯唇瓣微动,用旧世代的语言念得生涩。

新世代人们的穿着和旧世代几乎没有区别。但军大衣是旧世代独有的,到了旧世代末期就已经鲜有人穿。

相同的还有军大衣衣摆下的一双长筒军靴。黝黑的皮质龟裂开綻,棕色的毛絮显露出来。鞋邦坚硬,撞击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彻底从阴影中钻出来,定睛而视,是个年轻的男孩。

男孩有一张黄人青涩的面容,但脸颊干燥得皴裂,脖子上横了几道疤痕。双眼下吊着,无神且阴沉,褐色的眸子仿佛死掉。发色金黄却暗沉无光,杂长得有几缕掩住了眼睛,光看着便令人心中生涩,似乎从来未打理过。

他没有注意到薛诺斯的眼神,候着脖子继续走。

擦肩而过之时,军大衣的口袋中有什么刺着月光闪了闪。薛诺斯瞥见,立即明白其为何物。

“警官先生,请问附近哪里有药店还开门吗?”薛诺斯对这奇异的装束起了兴趣,笑眯眯地把手搭在男孩肩上。

男孩回过头来,与薛诺斯对上眼时已是骇人的怒目。他死死瞪眼,眼睛铺满红丝,嘴角抽动着下撇,粗重的鼻息挥散热气。

薛诺斯忽然紧张,手下意识地卡上藏在腰间的左轮——这个年纪的人不该拥有如此眼神,那是阴沉的、空洞的、仇意的、疯狂的、厮杀的。

“啪”!

肩上的手被抽开。男孩的手劲刚劲有力,若是女性纤弱的手碰必然伤及骨头。定睛一看才发现,男孩的手掌布满老茧,干燥的裂纹纵横,指甲也磨损得短平。

男孩接着闷头走,抓出口袋里湛蓝的警牌,愤愤地摔在地上。再走两步,忽地止步,静默着不动了,好似在思索着什么。

掩耳不及之势!男孩自怀中抽出一个细长的东西,旋转着,挥舞着,回身刺向薛诺斯的胸口,残影模糊得辨不清究竟为何物。

薛诺斯瞳孔微缩,极力偏侧身体。朴素的刀锋擦着胸侧衣料,捅穿柔韧的风衣。

庆幸之余接连后跳几步,此时才得以看清男孩手中武器的样貌——狭长的身体由打过腊的木制成;黯淡得发黑的铁铸造了扳机、护圈、枪管、拉栓;古朴的刺刀绑在枪口之下。

“旧世代早期的步枪?!”薛诺斯手抚在腰间,严峻地看向男孩,“小屁孩儿,你想干什么!”

男孩双目病态地在薛诺斯身上抽动。压下身子,双臂背在身后,以低位再次冲击薛诺斯。动作敏捷堪比猎豹,S形的游走使人捉摸不透。再眨眼,已贴近了薛诺斯的右身侧。藏在背后的右手冲拳状击向腹部,不见步枪踪影。

佯攻!

薛诺斯猛然意识到。眼角余光瞥见森寒的刀光闪烁在腰边,男孩另手横握住枪身,使用匕首般刺下。薛诺斯闪避不及,双腿站定,细微提动胯部。

霎时间火花四溅。刀锋抹着左轮滑过,刺中虚无的黑暗。男孩并不抽回身体,而是立即轻轻抛下步枪,按下凌空的枪托,枪口上翘,整个竖了起来,食指精准地穿如护圈,拨下扳机,枪焰迸发而出。子弹沿着薛诺斯的背脊向天窜去。

一声撕裂的枪响,相对热闹的大排档忽然静得骇人。满座的客一齐望向二人。反应快的率先奔离,紧接着人们像飓风撕过蒲公英一样,四散奔逃。几个胆子大的还坐着,但宛如关节卡死了,不敢妄动,大气不敢喘。大排档的老板谨慎小心地拾起手机,打算报警。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老板肩上,他突然感到踏实安心,便会意得放下手机。

大手的主人露出赞许的笑容。

宽面翻边的大牛仔帽翻转着飞起,到达顶点时,摇曳着缓缓下落。同时飘扬的还有几缕苍白的发丝,挥散于风中,不见踪影。

牛仔帽无声地落在地上。当薛诺斯反应过来,是因为牛仔帽导致男孩对他大脑位置的误判时,男孩竟已拉开了十米距离,俯下身筹划下一次进攻。薛诺斯捡起弹壳,手指捏着左右转转,弹壳上满刻的咒纹很熟悉,是军队特用的。又拾起牛仔帽,翻转着查看,一只眼睛凑上弹孔,直直望见昏黄的街道。

“啧……小屁孩儿,看来不教训教训不行了。”薛诺斯扣上帽子,咬着牙说话。眉头微皱显得恼怒,一手五指张开悬在左轮之上。

男孩填弹,弯腰,脚尖点地发力,这一次笔直地扑上来。

“嘭”!

陈旧的步枪脱手飞出,断成两截,旋转着滚落在地。木屑四下飞溅,被吞入昏沉的阴影中。炸裂的枪响充斥街道,回荡许久才消散。男孩猝然急刹,双眼瞪大一瞬,流露出惊恐。即刻压下,警惕取而代之。

只见薛诺斯食指抚着扳机,左轮横于腰间,枪口缓缓扯着青烟。

男孩不退缩,拉开军大衣的两排扣子,双手交叉隐入衣摆内侧,抽出两柄一模一样的旧步枪。而没等他发起进攻……

“嘭嘭”!

两柄几乎同时脱手,断为四节飞空。

并不因此停滞,男孩先后交替着献上第四柄、第五柄。但当第六次时,他迅速甩向薛诺斯。

那不是枪。一个跟头一个跟头地翻转,墨绿槌头,木棒尾,典型的手榴弹。薛诺斯眼珠追寻掠空的轨迹,眼睁睁地看着朝自己砸来。

火光炸映,烟尘四散,银白的左轮枪口青烟愈发浓厚。手榴弹距离头顶四米时被击中,顿时碎片如一抹抹锐利的刀锋溅射。薛诺斯镇定自若,霎时间拉上衣领,将身体大部分藏于皮质的风衣后。

风衣上扎满了碎片,衣领稍稍褪下,露出眼瞳一丝,却发现男孩破开烟尘,刀锋与枪口一齐袭向额头。

薛诺斯得意地扬起嘴角,笑了。手腕挡在额前,抖下袖口,咒纹显现。

灰白色气浪迸发。男孩手臂迎着足以震裂砖墙的波动,竟不为所动。但金属质的枪口与刀片被气浪压得折叠,缩短几分。坚硬的子弹弹出枪膛,滑过枪管,在折叠弯曲的枪口炸开。灼烈的火光射出,枪口已然成了几根外翻的钢条,宛如一朵难看的铁花。

薛诺斯甩手反握枪柄,朝男孩脑门重击。脑袋被砸得一歪,血渗出头发划过额前,左轮的刻纹也勾勒成猩红色。这一击把控得很妙,让敌人失去反击能力,却没重到危害生命。

男孩身体侧倾,即将倒下,但他瞬间迈腿杵着地面,竭力稳住重心。紧接着,拧腰旋身一拳奉还回去。指缝间溢近脸部的皮肉,上下颌想错着越来越开,扭拧着脸颊使薛诺斯面目狰狞。薛诺斯被拳劲带出去,酿跄地晃了几步才勉强止住。

薛诺斯讶异于男孩惊人的反应。头部被重击后还能保持清晰的思考,规划如何反击是不可能的。一般人晕头转向懵好一会儿才恢复神志。除非男孩没有思考,除非仅凭肌肉的记忆。

挥出的拳到大腿侧边停下,顺势抽出藏在口袋里的匕首,脚踝、膝盖关节折叠成“Z”字形,如同蓄压已久的弩箭一般弹射而出。

匕首反握在男孩手里,刀锋末梢划过夜浓稠的空气,呼啸着,刺着月光,鬼魅似的直逼薛诺斯。

薛诺斯抓住风衣内侧的刀柄,决定直接结束这场战斗。

“当”!

清脆的打铁声响彻街道,嗡嗡的余音回转在人们脑边挥之不去。匕首弹飞于空中,翻转着似半透圆盘,撞在水泥地上碎成两段。

男孩惊恐地扭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剑指其喉。老人粗大的手掌握着一把阔刀,白灰的刀片,橙黄的刀柄。

蛮横的气场压过来,薛诺斯有些喘不上气。他警戒地观察刀片好一会儿,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你……!”

男孩刚想发问,老人一记手刀劈下,男孩浑身骨头被抽离似的,瘫软倒下。

老人弯腰抓起男孩的衣领,抡臂,扛在了肩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头也不回地向街另一头走。

薛诺斯收回了刀,愣神得搞不清什么情况。当然他也不在乎发生了什么情况,事态得以平息就不错了。

“后生,”老人停下脚步,稍稍撇头,“看你的样子,是外乡人吧。既然你的武艺高强,那么请你不要伤害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人。这不是建议,是警告。”

说罢,老人渐渐缩小,消失在街道尽头。

“这城越来越奇怪了啊,”薛诺斯无奈地笑笑,“不过这次算我手贱……”

六月二十三日 00:43

冷清透亮的店面上,横着一副不通电的平面招牌。招牌老旧得褪色,原本鲜艳的底色现在只有蓝白相混。老板为了入夜后,人们还能辨清这家店,特意把字印成了红实白边。

“就买这个?”

老大爷穿着一件刻满岁月皱痕的蓝大褂,惊讶,又绕有兴趣地打量着薛诺斯。大爷是药店的老板。

“就买这个。”

薛诺斯拍了拍收银台上的小盒子——一小盒创口贴。

大爷扫视着薛诺斯。一边脸肿得厉害,风衣外刺满了不知什么材质的碎片,手掌一直捂在牛仔帽前,简直不明所以。大爷憋不住,嘴角歇了气,“哎呀哎呀”地摇头,“外地人?莫城的野痞子们可不好惹啊,我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诺,你看。”

大连亮出横跨整条小臂的疤痕,“罢了,看你过得拮据,算我送你的。做做善事,人走了也好被(未定)神收留嘛!”说着,他掏出一瓶跌打酒放在创可贴边。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薛诺斯微微摘帽、点头以表感谢,并递给大爷一张皱巴巴的纸钞。

“手机支付有吗,你这我可找不开来。”大爷双手捧着这张面值最大的纸钞,面色犯难。

“不好意思,手机替我挡了一刀,”薛诺斯歉意地皱皱眉,“不介意的话,算作存在您这吧。我有预感,我还会有需要的。”

“行嘞,就当交个朋友!”说罢,老板笑嘻嘻,欢脱地把纸钞塞进口袋里。

望着薛诺斯远去的背影,他竟天真地以为等薛诺斯不会傻到再受这样的伤,或者下次受伤的时候,早把这事忘了。

夜风开始吹得冽。薛诺斯按着帽子,以保下一秒不会翻到天上。

他压着脖子,另手揣在口袋里,口袋不规则地晃动。

那是在打字。熟悉十二锥格打字法的他,不需要看,也能轻车熟路地发出消息。

新世代历150年,除了老年人以外,人们普遍换上了智能触屏手机。智能手机的技术不可能在非伽战争中失传,只是战后的许多年经济低迷得夸张,早出来也没人卖得起,只得从廉价的重新开始。直到经济恢复,近十五年才逐渐普及。

薛诺斯仅仅不愿意换罢了。

“快回来了,千万别出来找我,前几次捡到你真的是碰巧”。

紫色的美人手握平滑的智能机,垂在裙摆边上。荧荧的手机屏幕泛着幽光,上面显示了如是一行字。

伊瑞丝出神,也无神地望着窗外,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背后有人靠近。

回过身去,薛诺斯正好凑上来。

纤细的手被托起,薛诺斯捏着一片创口贴,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泄气了。

浅浅的划痕已无处可寻,温润如玉的皮肤好似从未受伤过。

“你究竟是……算了,女人本来就是神秘的生物啊……”

薛诺斯收回创可贴,仰头凝视着碎月,不明所以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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