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代六月七日 13:12
炸响!
蘑菇状的烟柱拔地而起,裂隙中射出灼热的光。烟柱一角忽地撕扯开,一个男孩挂着缕缕黑烟飞奔而出。
夏日的艳阳炽烤着沙场,而沙场贫瘠荒芜,一眼望去尽是干裂的土地与枯枝。即便如此,筒子一样厚实的军大衣仍套在男孩身上。
干燥的风划过面颊,抽得衣摆噗噗轻响,他矮着身独自疾驰于沙场中央,夸张的速度使身后扬起一路淡淡的尘雾。
窄长轻佻的旧步枪紧紧攥在手中。
不一会儿,他的前方,天际线中分出了另一条线,缓缓地向下平移。那是敌军,翠翼国守军的的战壕,他们死守了这条最后的战线两周之久。利用平阔的地形使入侵者无处掩藏,若是有人踏在这片土地上,不是立刻被导弹哄得灰飞烟灭,就是被子弹打得尸骨难存,把堪称北国铁蹄的柯尔萨北方军硬生生堵在家门口。
战壕中,一个眉宇间透露着老练的队长探出了头。远处小小的一个点映入眼帘,并且正渐渐放大。他双眉不安地压了压,半举一只手掌,示意身边的士兵准备开枪。
他早就觉得爆炸的位置不对劲,但没想到这个人真的闯过了覆盖试轰炸,还只有一个人……
待士兵们架好枪,细直的枪管如蜈蚣足般并列在望不到边的战壕一侧。
“开火!不能让他冲进战壕里!”
掌刀劈下,近乎同一时刻,子弹出膛的炸响声冲天而起,耳边全然被枪声淹没了去。那爆裂的声音互相咬着喉咙,交叠起来要碾碎一切,时而重狙击枪的轰鸣吞没天地,时而火箭弹嘶鸣着掠过天空。
男孩左右扫视,眼看着迸发的枪焰连绵起一片,如龙般横在前路,数以吨计的钢铁洪流倾泻而出,带着撕碎任何入侵者的力量朝他杀来。他面不改色,竖起手中的旧步枪,枪托向下,枪托后圆形的咒纹早早地闪烁蓝光。
奋力一杵,挑起一柱尘烟,蓝光忽然浓烈地闪烁一瞬。细微的延迟停顿后,轻微“噗”响,一堵割开无垠大地的尘烟之墙赫然隆起。自下而上的慎视,黄灰色的土尘巴结着大地,以逐渐收束的势头顶上蓝天,到达彼端时肆意妄为地翻卷腾滚,简直像一朵黄色的阴云,将天地连结,组成“工”字形。
凝实且厚重的墙体完完全全地覆没了男孩的身形。他丝毫没有停下脚步,沿着烟尘墙延生的方向突进。而那些铜弹铁炮飞过来的时刻,早已**干净净地甩在了身后。
仅靠人体蕴含的少的可怜的魔力男孩无法做出如此壮举。然而他事先早就在这把旧步枪中塞满了最高级的魔晶,另外这里松散的土质作障目用在适合不过了。
刺耳的尖啸猛然跃近,男孩稍稍歪头,重狙击枪手臂长的矛弹扯断鬓角的杂发,深深地钉入地里去。
男孩在烟尘墙中保持着S形的走移,尽管敌军无法捕捉男孩精确的位置,但铺天盖地的弹幕和时而擦过身躯的矛弹仍使他勉强应付。
队长怔怔地望这堵墙,愣一会儿,立刻清醒过来,扯嗓子大喊:“注意火力分散!发现目标立即集中火力!尘雾末端的位置加强防守!”
喊声立刻淹没在枪林弹雨里,他依旧张望着脑袋观察。突然,他发现尘墙中不对劲——飘渺的烟尘在半人高的地方收卷起来,并且飞快地延长。
果不其然,整条战线的火力全都集中到一点去。然而可以称得上违背常理,烟尘收卷的痕迹仍然在延伸,而且愈行愈低。
烟尘墙的彼端,几名正面迎着男孩冲锋的士兵发了疯似的倾泻子弹。须臾,被一片土色所填满的视线中有什么显现出来。那不是人影,是个锥形的长条形物体。它越来越大,中间所阻隔的烟尘浅薄着、浅薄着,终于依稀能够辨认清楚。
“那是……!”年轻的士兵惊呼。
记忆忽地在他脑中浮现。之前划过天空,己方导弹跟随着坠向后方的东西,就是面前飞刺过来的。他还想到了博物馆……对,博物馆里旧世代早期展区陈列着同样制式的武器!
旧步枪被投掷出了许久,此时即将贴到地上。终于,刺刀锋率先触到了泥土,可并不因此停滞,而是整整掀着土杀到了战壕之前。
地上多出来一条深深的沟壑,直到沟壑末端,旧步枪矗立地止住,刺刀半截埋没,尾端还“嗡嗡”震动。
士兵紧紧捂着头盔,缩脖子,生怕旧步枪穿过他的脑袋。静静地待几秒,他猛然发现附近的枪声都响绝了,这才心惊胆战地抬起一丝眼。
身边的战友与他一样,一脸茫然地对着停在面前的旧步枪,不知如何作为。然后该死的好奇心趋势着他,挺着上半身出战壕,伸臂够上去。
“小心!别碰它!”队长急忙大呼,
指间触碰木柄之际,木柄咒纹凸显,刹那间剖开巨大的十字闪光。闪光褪去,松散的土质再次被掀起,沿着整条战线,宛如高天的海啸一升上天空,遮蔽了阳光,随后蛮横地拍下,将士兵们裹挟在土色之中。
顿时战壕中四处穿透着一惊一乍的嚎叫,障目之下连几步外的战友都无法认清楚。
队长见此景,即使是士兵中难得保持冷静的人,也不甘地紧咬牙。他四下环视,寻找着能够应付男孩进攻的东西。很快目光落在了一门墨黑色的大炮上,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大炮并不是由金属材质制成,而是墨黑色纤细纤维互相拧绑交织而成。纤维不是什么高精尖的工程材料,只是翠翼国魔晶矿矿工们的头发罢了。他们没有柯尔萨那样高超的科技,却偶然发觉魔晶矿长期侵蚀下的矿工头发拥有着极高的咒纹适应性。令人唏嘘,这门大炮背后,是全国上下矿工们自愿自发地剃光头发贡献给国家,无论男女。
队长环抱住修长的炮筒,浑身肌肉猛地紧绷,凭一己之力,一步一步地把它拽到木架的炮台上去。而后反手从木匣子中抄起一把魔晶,**墨黑纤维中。魔晶锋利的边缘嵌入布满老茧的手掌里,血流分着支叉淌在手臂上,队长不为所动。纤维贪婪地吞噬魔晶,喘息间魔晶就完全陷入大炮之中。
队长挽下单臂拖着炮筒。炮筒上翠绿色的咒纹映现,通体挥洒耀眼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倏然收缩,像被纤维吸了回去,漆黑炮口出现了一枚蛋大的光球。
光球骤然胀大,眨眼间便撑满炮口。撼人一震下,木台发出慎人的悲鸣,光球拖拽着一束肆虐之势的光柱冲入烟尘中,没入远处的霾里,也只是模糊了边缘而已。光柱半径有炮口的好几倍,所掠过的地面都多出一道浅浅的洼。队长无处依赖机械协助,全靠浑身的筋力,缓缓地搬动炮筒。
这门炮平时起码要四个人,接住特殊炮架才能发动。
洪水猛兽般的光束扫过平荡的阔地,就算看不见男孩的踪迹,地毯式的扫荡也会使他无处可藏。唯一能够存活的方法就是贴着光束边缘行径,赶到炮口边。越离发射的末端近,光束的转速越,他必须在自己失误前进到操炮的人面前,并斩杀。
炮筒上黑色的发丝已经开始泛红,而且是极热透过物体的赤红。“滋滋”的细响在这狂乱的战场上还未发出就被挤回去。
衣装宽大的人影一点点浮现,他果然在光束侧下。队长干脆利落地撕下沾在发丝上的小臂,大片大片皮肤被掀去,猩红血点四溅。手指紧张颤抖地援引着衣布,捏住腰间炸药的引线。枪火熏黑的面庞已分不明朗是什么脸色,他撑直腰,瞪圆睛,露出刚硬的牙,大吼:“够你吃一壶了吧,柯尔萨的杂种!来啊!老子等着你!”
人影放得更大、更清晰了。伴随粗重剧烈的喘息,队长的手居然发麻,但指节上慢慢地缠绕上了一圈引线。
看见了男孩的眼睛!队长猝然卡住!那双眼睛在队长身上停留了片刻,再没理会他。而那隔绝俗世的阴沉、仇意、冷漠,竟能够在他热血沸腾的心头上剜一刀。他乍然觉得男孩的仇恨不必自己的国仇家恨淡上多少,可任他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翠翼从前向柯尔萨有过恶意。
男孩以不落体操运动员的身姿鱼跃而起,轻佻地踏上发红的炮筒,脚踝膝盖折叠起来,积蓄脚力,虎跳突进。
好不容易从男孩的眼神中脱身,队长怔怔地仰头。男孩腾跃的身形掠过他的头顶,动作流畅没有半点停顿,犹如一只眼中唯独倒映着猎物的猎豹。双足稳落,消失在茫茫霾幕后,队长这才反应回来,抓起对讲机,刻不容缓地急呼:“指挥部!他朝你们来了!他的目标不是战线!重复!他的目标不是战线!”
男孩保持疾步,事先取出三只银白的铁罐,夹在四指间。他的面前匍匐着一群密集的军帐,最高最大的司令帐立在中央。司令帐两侧幕帘被扯下,陆陆续续奔出十多名精装贵武的近卫,他们是贴身守护司令的战士,也是后方唯一可调动的兵力。
近卫们并列一排,单膝蹲下,架枪,瞄准,犹如最后的铁栅,誓要守护背后的祖国。
男孩抡臂甩出三枚银白色的掷器。阳光下铁罐熠熠生辉,挠扰着警卫们的眼光。
“不用管这些闪光弹!开火,就算是瞎了,他也逃不出火力范围!”正中央的近卫下令。
话音落下,同时铁罐也落在他们的头顶上。震碎胸腔的轰响下,剧烈窜动的红焰挤爆了铁罐单薄的壁,钢制头盔被描绘上龟裂的纹。近卫们人仰马翻,嚎呼哀鸣地掀倒在地。
其实铁罐外表还残留着一丝丝的红漆,男孩磨了几天都没能磨干净。
男孩贴着墨绿的帐布,抽出腰间匕首,划臂破开一刀,一个猛子扎入豁口之中,落地翻滚一圈单膝拄地,微微抬头——朴素的枪口早早地候着他,粗糙的手指即将压下扳机。
“当”!
火星四射,在昏暗的帐内映亮了男孩的脸庞。司令皮肤黝黑,眼角收束着皴裂的纹,好似刚从工地出来的劳人。匕首钉上了一颗暗金的弹头,尖锋侧撇,露出一枚凌厉、阴沉的眼。
司令眼睛全无烈气,被厚厚的上眼睑压得半眯,但其中暖流似的沉着只有亲近的人才懂。本该是友善的中年人的面相,那紧凑的横眉毛却为他镀上一层坚毅与决绝。
他直直地对上男孩,沉着的气错碎一瞬,眼讶异地瞪大,微张着颌,手软了软,枪口下垂半秒,随即再次将枪笔上额头。而半秒已太久,男孩不起身,轻轻抛起匕首,反手接住,闪电般地冲到司令脚后,旋身抹刀,身形像风车似的斩断了腿部筋健。
双腿猝地被抽取力量,司令竭力挣扎却仍是跪下。男孩挥去司令的帽子,抓住头发向后扯,脚踩在肩上,森冷的刀锋释放寒气,惹得脖子上的肌肤细细发凉。
“你不像柯尔萨的北方军,你是谁?”司令语气平静似水,听起来只是在询问题。
男孩无视了询问。
枪械晃动的细碎声围绕男孩一圈响起。几个近卫们托着残伤的身躯及时赶回,其中一个半边脸还是模糊的。
“开枪吧,我死了还有人来顶,祖国只有一个。”司令毫不为颌下的匕首所动容,平缓地呼吸,简单地朝警卫们下令。近卫们握枪的手攥地极紧,犹豫着不忍扣下扳机。
男孩眼角抽一抽,即便他筹划了两周之久,翠翼国战士们的决绝还是超出了预料。可惜胜利的命运线这次缠绕在男孩身上。
一旁正散发幽幽荧光的屏幕。屏幕底色是黑的,墨绿色的线勾勒出起伏的山势,大红的点弯曲排列其上。这些都映在了男孩眼里。
匕首缓慢地从脖子上移开,双手谨慎地举高——男孩示意投降。尽管如此,近卫们依旧保持警惕,毕竟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一星半点屈降的意思。
手腕陡然拧转,匕首脱手,朝天穿破了帐顶,一束惹眼的光射下。
“果然……!”有近卫惊呼。这次所有枪都干脆利落地指向男孩,扣板机的指节拱起。
炽烈的阳光陡然投下!猛烈的亮刺激得帐内的人们眯起眼睛。
撕裂声是要撕裂耳朵,连带着空气也跟着震动。墨绿色的布料以纤维的形态飘忽于空气中。人们惊讶地抬头望——才发觉帐顶荡然无存,灼烈的骄阳直逼逼地盯着近卫们。一架巨大的直升机悬停在人们头顶,挡住阳光,遮得男孩阴凉,覆下的劲风将残缺的帐篷彻底压垮。
直升机的顶上不见螺旋桨,而是雪白的扁平圆圈悬浮其上。白圈的夹层布满细密的咒纹,外看溢出了湛蓝的荧光。直升机下吊挂着一挺粗壮的机枪,数十根枪管紧凑地排列成圆,正是它刚刚的扫射撕碎了帐顶。
“牛逼是你牛逼!每次都不把战略说清楚,我们也很难办的啊!”直升机上探下一个头来。
男孩冷冷地抬头注视直升机一会儿,便不再理会。直升机救了他,可心中却不怎么在乎这些救命的人。。
近卫们从震撼中惊醒,纷纷台枪射击。子弹砸在直升机坚实的外壳上迸发出绚烂、绝望的火花。一时间四中充斥金属互相撞击的铿锵声,空弹夹和弹壳铺满地面一层,直升机的腹部蒙上一团铅灰的烟。
直升机静静等候着士兵们耗尽子弹,不予反击。枪响声渐渐平息,士兵手中的枪头无一不透着红。烟团也散去,显露出完好无损的机腹,甚至比以前更光亮。
一串急促的,骇人的,震颤人心的尖锐声响起。密集如雨点般的光带扫过,近卫们宛如被收割的稻草,大片大片倒下。勇敢的战士挺直腰板,不惧这金属的雨。他们依然坚守脚下的阵地,丝毫没有奔逃的想法。
“去死啊!柯尔萨国的杂种!”
最后的咆哮戛然而止,尸体互相交叠,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男孩静静地等待屠杀结束,割下司令胸前的勋章,收在口袋里,然后抓着他的脑袋,按在身旁的屏幕上。
战线东方的山脉布满了侦测器,任何物体飞过都能由导弹拦截下来。不过再怎么精确的侦测也需要人工观察,而男孩以把刀加在敌人司令脖子上的方式吸引了注意力,给予柯尔萨可乘之机。
司令困难地扭过身,依躺在破旧的仪器上,望了望同胞们惨不忍睹的遗容,瞥一眼空中的庞然大物,目光停留在男孩面上。
他的眼睑仿佛更加臃肿,阳光下挤得只剩一条黑色的缝。嘴角自嘲地轻轻扬起,送出一口失意的气,“是我没能带领好你们……想不到呵,翠翼唯一允许国民稍稍自豪的战略,也败了……”
“孩子,”向着男孩,声音高了一些,“放不下的事情暂时藏起来吧。到别处看看,战争之所以残酷,是因为人血在挥洒去之前,长久温暖着啊。”
独一军人气的眉也放平缓了,活像关心晚辈的长辈。
男孩沉默着,丢去挡下一发子弹的匕首,抽出崭新一柄。
司令反手在背后的一排各式仪器上摸索,捡下一把手枪。男孩见状,猛地踏地后撤,匕首护在额前,同时准备抽枪射杀。
然则男孩徐徐地见证了枪口划过胸膛,贴在太阳穴上。他僵了僵,松下刀与枪。
司令粗糙的大手探进胸前的口袋,小心翼翼地夹出一张发黄泛花的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左边的女人靓丽年轻,中间的女孩天真得像云,男人眼中的温柔与幸福恨不得刻在每个看过照片的人眼里。提着枪的大手颤抖着,留恋地抚上照片冰凉的胶质,不自觉地扬起幸福的笑容,发黄的牙展露唇间。他的神色,让旁人以为他只要伸手,就能勾到;眼角没有泪,却让人以为大海淌出来。
“对不住,没能保护好大家……”
枪响毕绝,地面上泼出一束轻柔的血花。司令歪着脑袋,安然睡去了。
不知何时,粗糙的、小一些的的手悬在半空中,抽动的手指想要去握,却只有虚无。男孩怔怔地,惊骇的表情久违地蔓延上脸。突然想放开嗓子大吼,又莫名地卡住。
满面的尘土上留下浅浅的一道泪痕,缀在下巴时已浑浊得不堪。
多年前的雨夜,他又想起来了。
“喂!易宾!走了!”直升机传来催促的声音。
男孩一步一晃然,低垂着头,走到司令的遗体前,下手捡起照片。触到照片的一刻,他扎到刺一样突然缩一缩,踌躇着,终是取走了。照片留在这里,只有被来兵践踏的份。他站起来,眺望远处杀过来的一路,此时北方军有如践踏花田的铁蹄,百余架庞大的坦克席卷而来。翠翼国的守军与他同一方向,不愿在破败的祖国中抱头鼠窜,翻身跃出绝对优势的战壕,疯子般嘶吼,然后倒下。让一加泰坦级直升机突入后方,再怎么防守也无意义。
钢铁猛兽压过地面的隆隆声,绝望愤怒的嘶嚎。
杂长金发迎风,凌乱地舞……
六月七日 18:40
易宾穿梭于蓝色的军帐之间,候背垂头,阴沉的眼睛已经注视了手中的勋章好久好久。
一路来他沉思,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未曾谋面的敌人,会让他想起过去。
他几步不看路,可走的不算慢。挡在他前路的军人们,无论军衔高低,都自觉地推到一边去,让开一条阔路。偶尔操练的队列整齐地行径,他来了,也要断开一截,候着他通过。一是因为无人敢惹他,二是他的确是个可靠的战友。
镶金边的蓝幕落他的余光,终于抬头看了看路。
“羽生将军,翠翼国还是不肯宣布投降!”稚嫩的年轻人站在帐帘边喊话。没有将军的允许,年轻人不敢随便进去。
易宾脚步没有半点停滞,挥开帐帘就进去了。这看得年轻人心弦一绷,声色惊恐,木木地退后两步。
翠绿的勋章轻快脱手,笔直地划空,砸在平凡的木桌上滑一阵,安安稳稳地停在羽生炽面前。然后易宾转身就要离开。
“停下。”易宾身后传来柔美,取刚劲有力的女声。
羽生炽两指捏起勋章,转手甩回去。易宾先是胳膊反在背后捕住飞来勋章,之后收回要去掀帘的手,一言不发的转身。
羽生炽双手十指交叉,戴着盏白的手套抵在鼻下,坐在平平无奇的木椅上,阴着脸。她是个美人,淡金色的长发舒滑柔顺,轻风穿梭在发丝间,涌起的好似波波麦浪。稻黄的皮肤在常年征战下依旧保持细腻精致,可谓奇迹。鼻梁挺,鼻尖翘,唇瓣红润色暖,琉璃般通透的蓝色眸子令人神往。
然而那身笔挺的戎装和胸前金灿灿的一排军勋,无不告诫人们不要贸然接近。
“你知道因为你的贸然行动,军队要蒙受多大风险吗?”羽生炽发问了,语气不怎么冲突,但埋在其中的威压与魄气任谁都听得出来。
易宾不语,冷冷地看着她。
“一旦判断失误,一架泰坦级直升机还是最小的损失。”她缓缓站起来,质问。
帐里沉默着,好似月光下干枯万年的礁石。
“为了我,没必要。”
沙哑干瘪的声音响起,听上去像生了锈的手锯卡在钢锻上磨动。传到肉耳里,慎人扰心,隐隐的不适感惹得人一哆嗦。哪怕已经听了许多年,当它再一次想起,还是不禁让羽生炽觉得心中空空的。
“沙场献身是士兵的职责,但我决不允许我的帐下有人无意义地被杀死!”羽生炽厉然直面着易宾阴沉骇人的眼睛,语气愈发峻厉。
易宾还是平静地回应,“我不是你的士兵。”
羽生炽两支柳眉挤得卷起,即将按耐不住爆发的怒火,“够了!不管你谁的士兵,中央要北方军整顿!我不允许你再待在这里!”
易宾脑袋顿了顿,阔阔眼,没能立刻听懂。
“去莫城!那里警局缺一个局长。”羽生炽说。
阴沉的眼忽然怒然圆睁,脸部肌肉愤怒得抽搐,易宾一张拍在桌子上,桌底赫然炸出裂纹,手指死死地扣着木板,嵌入木纹里。
“你开什么玩笑!”他咯咯磨牙,恶狠狠地怒吼,脸顶到羽生炽面前,炽热粗气打在羽生炽脸上。
羽生炽对着狰狞的怒脸,毫不退缩,上唇不耐烦地撇翘,反手从墙上陈列的象征身份的军刀中,抽出一柄最寒最利的,刺在她与易宾之间,“易先生,既然你不是我的下属,就无权踏入这里!”
犀利刚毅的眼神像剑一样要把易宾洞穿。划臂挥刀,疾而冽的尖啸煞然作响。易宾舔着刀尖撤避,还想上前,却被那和眉心连成一线的乌黑刀背制止了。
他不敢妄动,恶恶的眸子直直地逼向羽生炽,活像只珍宝被抢去的恶龙,恨不得把她吃掉。
“切!”
僵持了有三分钟,易宾不屑地低哼,转身一把抓住帐帘,横甩,整个帐子都向一边倾矮了些。
“记住,莫城的警局。你如果安稳些,反旗之日还有机会回来。”羽生炽收回刀。
“你要是在位一天,反旗之日就永远无法到来。”
半边帘的尽头,嫣红的霞随着日落越来越深。血红的夕阳印染了易宾许些侧头的剪影,沉闷得令人窒息。
回首遥望易宾落寞的背影,帐外见证全程的年轻人谨小慎微的进帐。
“将军,翠翼那边还是不肯……”
“交给上头去好了,我们的任务只是击败翠翼反抗的军队。”
“是……”
羽生炽端坐着,有考究的钢笔在一张信纸上沙沙写着。年轻人嘴唇微微张了开,想说什么,却又没胆子。
羽生炽注意到,轻轻叹气,挥手,“禾川,去把隔音布放下来。”
“是,需要通知参谋部长和政协委务部长吗?”
“不用了……发发牢骚而已……”
刷啦啦,帐篷的外部降下一层薄布。薄布熠熠挥洒着银白的光芒,或曲或折的咒纹与笔直的电路板交错期间
羽生炽微微眯上眼,从前凌厉、坚韧的瞳眸,如今却流露出了疲惫。
禾川心中猛地讶异。在他的印象里,羽生炽是万军之前拔剑指天,高呼开战的将军,谁也别想窥得她一丝疲态。
“你觉得易宾有牺牲的觉悟吗?”
“从他无畏冲阵的表现来看……是的。”
“哼,”羽生炽不屑又无力地笑笑,“那家伙冲了好几年,自以为不会输罢了。”
“嗯!嗯……”禾川被羽生炽的回答噎着了,突然不知怎么接下去,“还有就是……就算上头要我们整顿,您为什么要把易宾指派到莫城去做局长?”
“我到也想给他一份简单的工作,他没学历没军籍……回国做流浪汉?听老战友说城市革新,面貌越来越好了,流浪汉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了。很早以前就想过让他离开军队,就因为找不到去处一直拖着。这个莫城警局有问题,局长十多年来换了至少二十个,但只要有介绍信,就算是易宾这样的毛孩儿都能任职。若不是军队整顿,我不会紧忙把他丢到那里。”
“可将军,这次整顿应该是上头的虚张声势。到现在连一个百夫长都没换掉。”
“虚张声势?不,整顿的是我,”羽生炽抽出墙壁上挂着的军刀,快刀割下胸前精致的湛蓝勋章,以背后的银针封缄,“莫城吗?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
“您要被……!”
禾川震惊至极,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只得干瞪眼。羽生炽竟不以为意,话语间听不出愤慨,平淡地作着手头的事。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北方军由你来统领。”
震惊再加重,禾川的腿脚纷纷打战,舌头发软,吐字不清,“您……您还能回来?!不不……不不不,我不行的……我无法胜任您的位置……”
羽生炽站起来,那琉璃似的蓝眸恢复往日神气,横眉,压迫着看向禾川,像一把独自横扫千军的剑。禾川心中一紧,立刻把所有慌乱的神色憋了回去。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感到安稳。
“你能力有限,我清楚。你值得信任,我更清楚。所以,替我带领北方军,可以战死,但决不允许被掠去!归来之时,交换于我,哪怕赔上你的性命。这是命令!”
“是!保证完成任务!”禾川高吼得破音。
羽生炽欣慰的扬起嘴角,擦过禾川肩膀走到帐帘旁,一把扯下被易宾摧残得摇摇欲坠的帘子,丢去一边。她身姿挺拔,昂首阔肩,百里蓝帐映入眼帘。血色的残阳摇曳着坠入地平线,留下半块天紫色的余霞,描绘出羽生炽的背影。
“还不明白吗,我们的战争,可笑地令人发指……”
羽生炽忽然声音低低的,不像平日慷慨激昂。禾川望不见她的脸,看背影是那么挺拔,挺拔得好似可以抗下敌人的一切冲锋,一切狂轰滥炸。然而透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旷世的,交杂无力感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