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为第一章第一话,序章在前面哦。
六月十三日 13:45
辛希娅仰头望了望,老旧的铁幕招牌焊在门框上方,深红的油漆填满了金丝勾勒出的“PSYENCE”字样。
招牌狂放而夸张,像是恶鬼杀红了眼,甩手操着铺满鲜血的森刀瀑上铁壁,正好凑成了这些旧世代字母。辛希娅默默地站立一会儿,唇瓣惊叹地张张,细微沉吟声喉腔里回荡着,流水般眼睛希冀地眨巴眨巴。她不怎么在乎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被那狂野的风格吸引了而已。
双眼忽地圆瞪,牙齿狠狠地一撞,辛希娅想起来要紧事,推开古旧的实木门。
门后的酒馆人声琐碎。角落的高台里一层外一层围满了人,酒桌边的椅子上却零零散散坐了几个,全部侧过身子,引颈探脖地去看台上。他们脸上洋溢满了期待的笑容,有的激动得忘了手边名贵的酒,有的激动得猛干一长瓶。
辛希娅瞥一眼,身体又要被牵着去,突然生生地别过脑袋,死咬下嘴唇上的一点点皮肉,蒙头跨步。
“我点……一杯酒……”辛希娅坐在吧台前,法杖横搭在腿上,向酒保女孩招呼道。来之前,她是在脑中模拟过十几次的,但一开口底气全无,话语出口字字生涩。
女孩虽是酒保,但身后的墙壁上规律地排列着统一制式的,黄铜色的钥匙。钥匙挂满墙,每一把头上都雕刻了房间号。
“请问您要哪种酒。”女孩尴尬地不知怎么做,微笑着询问。
“哦!哦……”辛希娅一惊一乍地反应过来,“来一杯店里卖的最好的!”
女孩应声,蹲下来隐在吧台后鼓捣着,随后端上来一只透明的空杯子,杯子的玻璃内层宛转着优美的咒文。她把杯子推给辛希娅,“隐水酒,请您慢些品,它密度比空气小很多,可还是很轻。”
辛希娅接过酒,没注意女孩正疑惑地看着她。辛希娅这一身女巫帽、黑袍子的装束一般都是学者们坐咒纹实验的时候穿的,没人会着此装来酒馆。还有腿上的法杖,杖身明明是由棕色的树根交织扭拧而成,皴裂的木纹仍在,反而映着酒馆昏暗的灯光范起来金属的光泽。法杖一头的魔芯片湛蓝且半透明,织满了上百层蛛网一般密集纷繁的咒纹令人发慌。形似刀片,用蛮力蛮横地钳进木根似的,深深地劈开木质一道口而不加任何固定。
辛希娅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将酒杯运到嘴边,掩饰不住的稀奇兴奋尽数表现在扬起的眉毛上。骤然,一股浓烈、热辣的感觉直涌进鼻腔,呛得她猛烈咳嗽不已,酒杯从颤动的指间滑落。
女孩眼疾手快,酒杯砸在柔软的手心,完好无损。咳嗽声消停后,辛希娅双手捂着胸前粗重地喘息着,不甘地龇牙,又紧紧攥住法杖,大拇指反复地磨,好像很遗憾的样子。
女孩傻愣愣的,口舌无措,喝隐水酒不慎呛进鼻腔的人太多太多,这样的衣装入酒馆,然后呛到的,实属罕见。
候一会儿,女孩把酒递过去,辛希娅“唰”地抬手当下来,异常激动,“不行,我想好了,只能尝一下!”
接着她低下头,紧紧抓着额前的几撮刘海,每一寸面部肌肉往眉心一点挤动,很懊恼的样子。
“咦呀……!好不容易给自己放松的机会!”
十秒后,肌肉放松下来,辛希娅长而平缓地舒气,心态逐渐缓和。
“帕苏尔家族的荣耀担负我肩!还在浪费什么时间!”这句话不知道多少次冲上心头,反手给她甩上一记惊醒的巴掌。
“啪”!
辛希娅五指落在吧台面上,震得台子下的酒瓶叮叮咣咣地响。忽然翘起鼻子,身板坐得挺直,趾高气昂地望酒保女孩。事实上她和女孩的高度几乎在一条水平线上,可女孩就是感到一股居高临下的被俯视的感觉。辛希娅眸子里的傲气一下子释放出来,烟气似的撞上女孩上半身弥散开,缭绕五官之间,还有很一部分自骨子里慢慢升腾。
“现在,我想你询问一个问题,请务必以实回答。”辛希娅清凉的声音高扬而充满威慑力。
“嗯……”女孩怯怯的,不敢太大声。
“你们这里有个住客,白头发,红眼睛。就像……传说中的吸血鬼……传说中的!他住几号房?”
“不,不行!我们不能透露住客信息的!”女孩连连摆手。
“以柯尔萨政府专员的名义!以柯尔萨政府的权利!”辛希娅料到一样,风速亮出一张湛蓝色的透明卡片,和魔芯片一个质地,细小却清晰的照片印在右上角。她的音调和身躯拔得更高了,轻快有力,让人误以为卡片上有某种振奋人心的咒纹。
“啊!这……”
女孩凑近了反复确认,大惊失色,但依旧支支吾吾不应答,面色难堪。
“辛希娅•帕苏尔!国家引力学术士,二十三岁入职国家专员!请回答我的问题。”“二十三”三字念得异常用力,尽管咄咄逼人,仍是傲气多占好几分。
“那个……要经过我们老板的同意……”女孩声音细得像蚊子,蜷着胳膊向一旁指去。
“老板?”辛希娅缘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手指正对着酒馆角落的高台,此时围观的人又多了几层。
突如其来,吉他沉雄的音宛如破开熔浆的红龙旋升上空,夜幕下铺开遮蔽星辰的巨翼。琐碎讨论的兴奋声被勾起了弦,瞬间爆发出掀顶的、震耳欲聋的欢呼。旋即深粉红色的七道艳丽光束扫过观众喜悦的面庞,投上暗灰色的墙壁,仰头掠过天花板转一圈,一齐聚焦窄小的舞台。
辛希娅眼神灵动,扯着脖子眺望。人群围得太厚了,她什么也没能看到。
“嘶……!”
指甲盖间卡住薄得透光的皮肤,她艰难地几乎是把头掰正。
“先生们女士们!今日有幸为诸君献上一曲!”
妖精般尖锐妩媚的男声挥洒去,又引来一阵欢呼的浪潮。妖娆且翻转的吉他音率先响起,轻轻缠绕着每个人的脖子与耳廓,飒爽的鼓点紧随其后,予人疾驰阔道般的畅快。剩下的贝斯、电子琴、电子合成的怪音进而介入。男声毫无违和感地和乐器们并行,语速轻快,停滞明显,空间拉长了收缩,收缩了拉长。演唱者压着嗓子在高音的山峰上翻动自如,副歌仓促的旋律使人不禁真切地感到胸腔中燃烧着一团干燥的烈火,高潮部分不仅扯出自己胸中积压的淤浊,而且像是在令声质问在场每一个人——你想让我见识什么叫做低谷吗?数清楚多少陨落的星辰后,该哭够了吧!把泪水咽下去,连天有多蓝都没有察觉到的人哟!
祝君远离痛苦!
此时此刻,辛希娅留给女孩侧脸。表情并不激动,双眼空洞失神,刻板地印刻着扫动的粉色投光灯和人们被粉色勾勒出来的剪影。从小到大,她的自制力总是为人所赞叹的,不是成年后散漫了自己,而是井井有条的思绪忽然有了磁性,酒馆一角正好是世界上最强力的磁石。
一曲终了,人群久久不愿散去,辛希娅从未感到灵魂的干瘪,也从未感到这一刻的丰盈。
一个男人走过来,抄过女孩手上的隐水酒一饮而尽。女孩欠身,在男人耳边悄声说了什么,随即转向辛希娅,手掌比在腰际恭敬地鞠了一躬。
“客人,您的诉求我已经听说了。”
妩媚的男音这一次变得温柔亲人,把辛希娅拽回现实。辛希娅一抖,立刻恢复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傲气依旧升腾,可单薄了许多许多,她在强装。
“怎,怎么?你想质疑柯尔萨的权威?!”
辛希娅这才端详起男人的装束。一头粉红色、蓬松、柔软得反光的长发格外抓眼,套着一件橘黄色的运动夹克,有种说不出的顽皮感。面上涂了浓厚的装,并不像女人们艳艳的妆容,那整体色调偏灰暗,放在他脸上违和感尽失。有一点不容忽视,两侧脸颊难掩的法令纹说明男人年龄不小了。
“您误会了,您面前的正是PSYENCE旅馆的主人。酒吧只是副业,请勿误会。我们绝对相信国家的权威,相信国家的命令。您要找的人是507号客房的住户,就在五楼走廊的尽头……啊!别要找错了,502号房年久失修,2的尾巴几乎完全褪去了。”旅馆老板毕恭毕敬。
“哼!算你们识相!”辛希娅仍强装,以拙劣的演绎留下心满意足的背影,离去了。
酒馆门外,辛希娅静立,缓缓地舒了舒气,然后紧张地吞咽。一切尴尬的事、烦心事、一切不必要去想的事,都随着酒馆木门的关闭而隔绝,是时她全身上下唯充斥着帕苏尔家的百年荣耀,及自己一生的使命。
她斜斜地回望这栋老旧的建筑,面对街道的每一排窗户有六个,剩下一个隐去了左手边的巷子里。两幢楼挤得简直严丝合缝,不走近点乍看上去是连成一体的。
“五楼……7号房……”
辛希娅转回身,稍稍低头,指尖抚上帽沿往下压了压。不再傲然,双眉刚似利剑,直直注视前方,迈出铁一般的步伐。
“为了,帕苏尔家族了荣耀!”
酒馆里,女孩目光停留在木门上。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虚虚地问道:“老板……这样真的好吗。客人们住下前都是有承诺的。我们这样的旅馆,最忌惮透露住客的信息了。”
“没办法啦,法大于情嘛。你做的很好,下次就这么应付,实在不行再来找我。不要硬抗噢!”老板温柔的笑笑,涂满各色指甲油的手掌盖在女孩头顶,猛搓了一顿。
女孩缩紧脖子,挤着眼要闪避。这是不知道多少次了,她还是没能习惯,倒也不怎么抵触。
“是啊,”老板顿声,“我们确实没做好。咱们尽可能地挽回,看好啦小月。”
老板玩一边世不恭地挤挤眼,一边得胜似地吐了吐舌头,抓起吧台前的座机。
六月十三日 14:00
距离正午已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太阳悬于侧空,阳光倾斜地普撒在大地上。大片大片连绵的天台升在同一水平面,阳光映照下每一寸都亮得谎眼,畏光的动物无处遁形。
巷子里却阴得使人怀疑现在是否还是亮天。站在巷口的人随眼望一望,不细看,是辨不清尽头的。好似一层层黑纱阻隔了视线,仅仅一侧矮楼靠顶端的位置,还镶着一条光带。因此当地的混混强盗大多选择如此地段抢劫,边上非正规旅馆的客人来一个赌一个,更是常有的事。
黑暗中,墙壁上,蓝色的刀片状的东西泛着羸弱的光芒;偏屋顶的光带下乌黑的尖锥形物体刺出一头,末端压出褶皱地耷拉着。
辛希娅的法杖高过头顶,横贴上墙。并不握住,一手五指触及冰凉的墙面,手心地罩住法杖中段,侧脸挨着上臂。靠墙的腿蜷缩起来,鞋底贴敷粗糙的墙皮下撇,随时准备蹬飞;另一腿伸直,长筒靴的鞋尖时不时擦碰墙面,以调节身位——一般人绝无可能做到,她正三角形的脚手架一样处于五楼高的墙体外。然而看上去以前也不像接住了外力,她宛如深海中生锈的磁石,依凭微弱的磁力飘浮着敷上沉船表面。
巷里无风,发丝却隐隐向墙体伸手。
毕生的使命就在眼前,辛希娅紧盯面前这扇古旧、铺满灰尘的窗户,紧张地用力揉搓衣角,喉咙也干涩。可她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吸血鬼相隔只剩一堵单薄的墙了,马上就要结束了,结束之后呢?这么一个重要的问题她居然一丝一毫都没考虑过,一下子涌上来冲乱了思绪,感觉某个地方空荡荡的。
五指抽搐地一曲,辛希娅再次为自己的走神而嫌恶。她把一切抛去脑后,脚尖碾着墙面蹬直,全身犹如柔软的羽毛轻缓地剥离墙面。然后浮于空中,钟摆似的横荡到窗口正对面的位置。窗户闭合,玻璃磨砂质,一点不透光,把窗内的光景渲染上一抹神秘色彩。
蓝光乍然增剧,辛希娅横起法杖护在面前,双足微曲地前探,挺上靴底刻意置换的尖锐的鞋跟。浑身每一处随风飘摇的都向前方直直地垂,她如鲸鱼腾空而落一般,朝窗户下坠。
鞋跟刺入玻璃,每个角落龟裂的裂痕同一时间闪现。靴子探入了屋内,玻璃碎渣华丽地闪烁,洒落一地。刹那间,五枚银似奶白的子弹迎面袭来。无声、静谧,感觉弹头划过的空气也湿润温暖——五枚分别指向双肩、双腿,还有一枚飞去法杖一端。
魔芯片瞬间爆发跟逼眼的光,五枚子弹笔直的弹道似乎被天神飘忽的手法所牵引,不可思议地弯曲了本该有的轨迹。被子弹劈开,来不及填上的空气化为尾迹,贴敷着辛希娅消瘦的轮廓往后延伸,活像五条菊花细长的花瓣。
有的子弹打在墙上,仍安静得吓人,洞口一指粗,洞壁平滑,与洞穿了一块奶酪无异。
白发红瞳的男人半弓腰,银白左轮悬在腰间,撞针上端拢着五指闭合的掌。
薛诺斯警惕地扫视辛希娅。辛希娅坚毅的眼神一闪,他很久没见过了,不由得心头一震,霎时间明白了这是个不容小觑的敌人。另外,虽然自己可能没资格提,但辛希娅本该出现在实验室里的服装用于战斗,委实怪异。他同时在脑海中检索,他的确记得几个月前强闯边境时招惹了绝非善茬的人,难道这就找上门了。
辛希娅舞转法杖,握住杖中段,踏弓步刺出一记标准的枪击。魔芯片末梢真的被当做刀锋,尖啸着破空,逼向薛诺斯的头颅。
薛诺斯情急之下临危不乱,细微地偏头,舔着锋尖闪过,发鬓仍被戳下一大撮。这不是一件法袍该有的架势,活像一名训练有素的枪兵。
绝不留给薛诺斯反应的机会,辛希娅操法杖往侧外挥出一道流畅的光弧。锋尖点在地上,顿了顿,无事发生。
薛诺斯注意力扑在杖上,伸手要去夺。下一秒,一副钉在他身侧墙面上的画颤了颤,蛮横地被扯出,四角装裱精致的钉子洞口喷出灰白色的粉末。画作似乎与杖尖魔芯片之间牵连着一根韧性极强的、隐形的皮筋,皮筋绷到极限,此刻把积蓄已久的势力一股脑释放出来。
画背面的木板猛烈地朝薛诺斯头顶拍下,当即断裂。他真真切切地感到头顶传来巨大的冲击,撞得脖子也短了几分,但他还是依靠战斗多年的习惯,不经思索,五指扣上魔芯片靠下一点点的位置,占取反击的机会。六发左轮,最后一发子弹,枪口直接干脆地和金属质的树纹合上。枪焰无处自由释放,从缝隙里挤压着飙洒。
如此近距离的轰击下,即使杖子完好无损,冲击波也缘着坚硬的杖身涌到辛希娅的手心。少女尚且纤细着的手承不住力弹开,薛诺斯乘机夺下,顺势脱手甩去房间的一角。
薛诺斯停息下来,覆雨似的眩晕感接踵而至,搓了搓发根处,幸亏还没见着红。他很快甩掉晕乎乎的感觉,重新作临战姿态。
客房内静得出奇,辛希娅的帽沿遮住半张脸,可以看出来她并不慌乱。薛诺斯隐隐感到何处不对劲,猛地回头,刚刚甩掉的法杖现在正倒垂着悬在墙角。少的是法杖砸向地面的“哐当”声。
辛希娅缓缓抬手,对着薛诺斯亮出掌心。掌心用刺青的方式纹下了湛蓝色的皱纹,现在蒙蒙地亮起光。悬浮着的法杖像训练有素的海豚,空中上下穿梭着收回辛希娅手中。
薛诺斯愕然,什么样的女孩会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在这般显眼的位置,烙下观赏性为零的纹身,就为了咒纹的功用性。
魔芯片只是又亮了亮,薛诺斯看不出辛希娅下一步要怎么做。忽然,原先断裂在他脚下的木板裂片一个个都活了起来,直冲击下巴,撞得他人仰马翻。独脚住地,仰着上身,大抡双臂,薛诺斯竭力欲将快翻到的身体搬正,地面皮实的毯子又跃然浮空,猛地抽上后脑勺一记。
薛诺斯站定,扫视一周,房间里凡是能与四壁两底分离的东西,尽数悠悠飘浮。满目的杂物像炮弹一样陡然聚来,朝他全身每一处一触即溃的弱点袭击,风一般地收缩。他手疾眼快劈落几个,可仍旧应接不暇。台灯、圆镜、座机击中了他的脚踝、腘窝、小腹,有一支钢笔甚至射穿了肩膀,场景俨然如一团发了狠的蝙蝠乱舞。
消歇后,散乱了一地的残骸。各式各样的居家用品断的断,碎的碎,无一完整,惨不忍睹。残骸中央薛诺斯无力半跪,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绽开一块,嘴角淌一道骇人的赤流。他倒不怎么恐慌,心里泰然自若,留足了后手,最多是难耐的疼痛惹得表情充满苦楚。甚而暗暗庆幸在旅馆老板来电通知以后,早早地将收藏的旧世代古董送到隔壁伊瑞丝的房间“避难”了。
薛诺斯半跪着,猝然觉得失重感空前强烈,再看躯体已飘然升起,双足虚散地垂下,点不着地面。他反抗地挥动四肢,无尽于是,最终手里握着的还是空气——辛希娅把他升到了一个绝妙的位置,四肢正好勾不着任何可借力的东西。
“喝!”
辛希娅中气十足地底喝,冲出掌心,法杖不偏不倚地横于掌间。薛诺斯顿时感到皮上皮下每一寸都挂上了千钧重的巨锚,轰然拍上墙壁。双臂平举,庞大的重力下肉体墙体险些融为一物;肋骨压欲摧,吸入一口气碾出去七口;喉咙仿佛被一只手从内部拉扯着,发不出声。
余下的,便是沉默。辛希娅无作为,拄杖静立。
拄杖的手逐渐虚软,原来绷得煞白,现在血色回涌了不少。法杖脱手了,静悄悄地歪向一边,静卧于偏离了的床榻。她缓缓地摘下大而高的巫女帽,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想拿下来,即使无处安放。
薛诺斯这时才得以好好端详辛希娅的面容。她面颊红得艳烈,又掺着煞人的白,气息粗重颤抖,眼里的坚毅褪去了,只留得平静,嘴角想笑却毫无笑意。她该感到喜悦,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但事实上跟多的是松一口气,一块自打呱呱坠地起,下坠二十余年的石头触地了,惘然梦幻。
“帕苏尔家……百余年的使命……结束了……帕苏尔家的荣耀……回来了……!我……辛希娅•帕苏尔……没有……像先辈一样失败……!”她自言自语地说着,颤抖且哽咽。
辛希娅•帕苏尔,承袭帕苏尔家自非伽战争起的使命,追查吸血鬼。追查幻想种在外人看来是愚蠢的,帕苏尔家愚蠢了百年,辛希娅亦如此。比别人都早地拿到国家引力术士的学位,比别人都早地被受聘国家,成为追查吸血鬼的机密项目的唯一专员。世界各地辗转了两年,无吸血鬼的一点蛛丝马迹,直到听取了莫城有人目击吸血鬼的传闻,前来碰碰运气。作夜三江桥路一旁,她目睹了白发人和金发男孩的战斗。莫名路人的一两句话,让她对白发红瞳的人起了疑心,因为白发红瞳符合传说中吸血鬼的描述,况且人世间极少。拜托机关调查,果不其然是个黑户。于是乎,几分钟前追查到了他的窗边。
薛诺斯愣愣的,不认识什么帕苏尔家族,没听说过什么使命,掀乱记忆的藏书阁也想不出和面前的女孩有一丝丝瓜葛。
但该结束了。
薛诺斯歇尽浑身力道,抖动地合上中指与拇指,犹如两指之间卡着一段粗壮的弹簧。
“啪”。
擦碰,清脆的响指击碎寂静。
顶满天花板的咒纹凭空显现,像几支透明的笔一齐笔走龙蛇。少顷,薛诺斯事先用无墨笔画好的咒纹射出来灰白色的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