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 14:05
肉眼可见的震荡波倾泻而下,要把木地板压出一个大坑。辛希娅完完全全地沐浴在冲击之下,冲击力抓着她的脑神经使劲摇摆,失力跌坐在地。
薛诺斯从墙上剥离,触地时险些站不稳摔一跤。暗暗地感谢打电话来提醒他的旅馆老板,若非如此,今天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他看着眼前蜷缩在地,痛苦地抱头的女孩,有点难办。仓促画成的咒纹终究威力不足,过不了多久她便能重新站起来。控制她,就算枪口贴着的脑门,只要法杖还在,薛诺斯几乎没可能获胜。
唯有在无力还击的时刻尽快解决。薛诺斯填进一枚子弹,举枪瞄准。
咒纹白光散尽,不再释放强压。辛希娅立刻竭全力支起身子,可胀得欲裂的脑袋根本无法正常运作,一个酿跄横栽在了床榻上。她依然胡乱却坚挺地乱舞手臂,法杖随着手掌中的蓝光横冲直撞,像扑火的无头飞蛾一样,刺入墙面足有一寸深。
薛诺斯一面闪神躲避疯子般的法杖,一面控制飘忽不定的准星于辛希娅头部上下游离。准星前边是辛希娅痛苦而坚挺的样子,他见过一般人中了这招,大多翻滚着嚎呼了。
枪口决绝的按下,薛诺斯嫌恶地哼哼,滚身抄起躺在角落里的太刀,纵身鱼跃,钻出残碎的窗户落下楼去。他并非讨厌自己或是辛希娅,讨厌这样的情况罢了。确实,换作怯懦的人也不会下杀手,可至少会打断两肢,保证再威胁不到自己。
五楼很高,他像大鹏似的展开双臂,小臂的咒纹发动,抵消一部分下坠的力,也换取两份忍受多年都没能习惯的生痛。双足落地滚一圈停下,阴暗的巷子能看清的东西少之又少,他快速地向街道游走,即将闯入光芒的一刻,脚底踏上了什么,“砰砰”地响。
他陡然停步,欠身摸了摸——一只冰凉简易的阴井盖。一个绝妙的方案跃然眼前,他即刻掀起井盖,翻身跳入。
开阔之处辛希娅的能力能把他肆意操纵,升到百米高,或者反复砸向水泥地面;狭窄之处杂物颇多,每一件物品皆有威胁性。狭窄且无杂物的地方,下水道再适合不过。
六月十三日 08:10
夏日骄阳方才拜托初升时的生疏,毫不顾忌地宣泄自身的热量。
易宾迷迷糊糊,涩涩地转动眼珠,目之所及不过是眼皮下的一片黑红。生硬地睁开一道缝,在外徘徊已久的天光一股脑鱼贯而入,刺得他举臂遮了遮。身上还套着那件从北方军时就有点军大衣,厚厚一层裹挟着,烈日下捂出来的浸得浑身上下湿答答。尽管旁人看着都难受,但多年来他从未在意过。
他倚坐着一堵破旧的墙,粗糙的墙皮和军大衣摩擦,簌簌作响。面前街道的路面年久失修,岁月的裂纹此一道,彼一道,基本上没涂过任何标记,甚至看不见斑马线。两侧街道人流不多不少,稀稀落落地交错。还是老太太偏多,手里拎着菜篮子,或菜拖车,碰见熟悉的人了,就停下来大肆谈笑一番,然后意犹未尽地招呼着分离。
易宾两腿发软,缓缓地站了起来,忽地感到脖子和肩膀之间一阵可怖的酸楚,惹得他滞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醒了?抱歉啊,让你睡大街。就连我自己也没一个像样的住处。”
低沉粗扩的声音传来,易宾一颤,半秒不到抽出匕首,紧张地压低身姿。开口的是为苍须老人。老人顶着头,自顾自地翻腾一张手抓饼,不望易宾一眼。
“不必慌张,后生,”郑穹苍语速意外的缓慢,“莫城的人们还是很友善的。”
“你是谁?!”干瘪的声线短促而寒冷,话里话外透着可怕的敌意。
郑穹苍操铲的手向来稳健,现在偶然顿了顿。昨夜他听过一瞬易宾吓人的声音,一度认为是自己搞错了。
“拿去吧,想必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过东西,”郑穹苍娴熟的将一只裹得丰盈的手抓饼装袋,“不要你钱,不是怜悯,算作昨天晚上打晕你的补偿。”
郑穹苍不挪步子,站着转过身来递出袋子。手抓饼层层脆皮间还“滋滋”的冒油泡,轻飘飘的热气袅袅升腾。易宾腹部应喝似的咕咕叫,他为这难以抑制的生理反应感到严重的不爽,但不见一丝进食的欲望。曾经藏在敌营七天七夜,喝了一瓶水,照样忍耐下来。
缓缓地,易宾探手握住藏在大衣里的什么,滑开腿,体型压得越来越低。阴沉且森冷的两只褐眼舒徐地合上,睁开,旋即像两枚封闭空间下激射的弹球,病态抽动。郑穹苍面对这非人般的行径冷静沉着,反而被那双眼里蕴含的旷世的仇意所震慑。他一生都不一定能够涮洗殆尽,郑穹苍不由得想到。
袋子长久地悬着,易宾抽动的瞳孔好不容易停息,左右眼先后且谨慎地润泽干燥酸涩的眼球。一方警惕对面抽刀,一方担心对面抽刀。这么僵持了许久,空气渐渐粘稠,使人难以呼吸;他们不动,时间也不敢肆意流淌。仿佛世间万物都如惊弓之鸟般观察他们的每一个细枝末节,但凡稍稍细微举动皆将无限放大,然后极端紧张地应激。
“也罢。”郑穹苍率先开口,生硬地放下手臂。昨天下午接到陈广胜的电话,起初他是不信的,直到真真切切地见到了这个孩子,才不由得悲叹。陈广胜说的不错,打过仗,可能还杀过不少人……却予人一种不是为了利益、家园、追随、亦或战争本身而战斗的感觉,定然是仇恨了。
郑穹苍和陈广胜计划了对于易宾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诚然,以两人的资历和能力而言,谁来办红白脸都可以胜任。然而郑穹苍仍悲哀地庆幸陈广胜把红脸的角色先抢了去,要是自己向这般可怜的孩子横眉想象,一定是个艰苦的过程。
易宾凛然不动,也许身下有几根隐形的架子支撑,看上去永远不会疲乏。
郑穹苍回到面对街道的方向,仰头遥望天光,“莫城的局势很混乱,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说多了你不愿意听下去。但只要你还待在这城里,有些事情,还是提现说清楚了为好……容我先道歉。昨夜我认错了人,打伤我的人的家伙,其实是白头发的。虽然绝大部分需要归咎于我的人自取其罪,但碰见那样强大且下手狠毒的家伙逗留在莫城,还是保险一些微妙。最后阴差阳错的,抓错了人。”
“告诉我你是谁!”易宾充耳不闻,扯着空洞的嗓子怒喝。
“郑穹苍,前利马圈月鬼组七鬼之一,前利马圈绞杀鬼组组长,前莫城监狱服刑人员,手抓饼摊摊主,如是。”郑穹苍不紧不慢,一五一十地道出。
易宾姿态紧绷,依然容不得半点松懈。听着郑穹苍说了一大堆,只有“利马圈”三个字有许些印象。说是几十年前东方海军准备联合北方军攻打的一个三不管地带,因为反抗超乎想象的猛烈,没等北方军侧翼包抄,东方海军便沦陷,之后弗敢再踏足。
“听好了后生,”易宾面前郑穹苍的声音第一次严肃起来,“在莫城,不论财势,不论官爵,胆敢谋害莫城老百姓的人,势必收到莫城警局和莫城黑帮的制裁。”
易宾无动于衷,郑穹苍沉默片刻,“我要说的就这些,你没必要再留在这里,随便去哪儿,随便干什么,去吧。”他又柔和下来。
郑穹苍扭头,把视觉盲区留给易宾足足十秒。他简单的套了一件衬衫,不过是为了别吓到过路上学的孩子们。衬衫单薄的白幕下,隐隐约约透映斑白的疤痕,新的旧的,宽的窄的,深的浅的。易宾看在眼里,明白了老人无意争斗,收三分放两份地松下了紧绷的架势。无言,冷漠地离开。
“后生,你是不是……”易宾被郑穹苍喊住,他阴阴地回眸,见郑穹苍欲言又止,沉默良久,则不再理会地迈步子了。
“不爱吃番茄酱啊!”郑穹苍有想想,一手拢在嘴边,刻意昂了昂声音,轻轻荡着坠着手抓饼的朔料袋,着实放了不少番茄酱。培根、生菜、番茄酱,附近中学的孩子大多都爱这么吃。
易宾抛去了一个永远隔阂的背影,缄口不言。这一个早上的话不比在北方军三天多。
旧坝区的街道远说不上车水马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全部上了年龄。一转角,潮湿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两栋矮楼间本是通车的位置,人群熙熙攘攘流动着。两旁枯黄的竹竿支起遮天大幕,将整条街罩在阴影下。留给行人流窜的空间并不大,两侧连绵的地摊一铺,人们的步子不得不被拖慢。
擦鞋摊的主人一股脑地扯嗓子,粗犷的吆喝振聋发聩,活像北方军奏的晨鼓。不过莫城的老人们似乎习惯了,不以为意,受不了的也早就避之不及。古董摊的老先生不焦不躁,拎着一把凳子端坐,摆弄摆弄白色长须。来人了便笑嘻嘻地招待几句,孰知几分真几分假。
易宾阴垂着头,人流中径直走。他蛮横不讲理地将人群挤到一边,几个身子骨脆弱的老人惶恐地惊呼,一位自认为颇有资历的老头子追了他一路,谴责一路,从《论语》讲到旧世代,舌头和嘴唇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
易宾仿佛一摊淤泥中的黄沙,突兀得引人瞩目。他起初漫无目的地瞎走,瞎走到了这里。
“嘿!现在的年轻人,成何体统!越来越不像样了!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一直跟在身后的大爷愤愤地敲了敲易宾的肩,愤世嫉俗地摇摇头。
易宾凶恶地回瞥一眼,那老头吓得一缩。周围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于是碍于面子,强撑着再立起教训后辈的架势,“怎么着,我八十一岁,句句在理!别动不过嘴,动拳头!”
“张叔!张叔张叔!别,别动气昂,有事儿我来管,我来管。”一个乌鸦般瘪细的男声忽然**来。
巡警阿洛,不知何时冒出身子横卡在老少之间。他的痞子脸委屈求全地赔笑,身上的警服干净整洁,却丝毫每个警察样,一个劲地催促老头速速离开。
“哼!还是小洛懂世故!”老头看向阿洛,“你把他关几天,我不追究了!”
“慢走慢走,您慢走,改天还上您家坐客!”阿洛低头哈腰,待老头被厚厚的人群隔开来,不禁松口气。
“嘿咻,内张老头年心脏问题严重的很,可惹不得……”他嚷嚷着,转眼寻了寻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易宾,“你这小屁孩儿,让我好找!来来来,我有话跟你讲。”
言罢,阿洛拽着易宾的衣服一溜烟窜进没人的角落。易宾倒也不反抗,在这不愉快的城市不愉快到了极致,居然开始侥幸地想着这警察是来通知他回归北方军的。
“你仔细看着,”阿洛自口袋里抽出照片,呈在易宾眼前,光线昏暗,还特意用手机屏幕映亮了些,“这个人,记住她的脸。”
照片上的女人身着深色巫袍,傲气凌然。不过一张女人的照片罢,易宾断然失了兴趣,几欲离去。
“喂喂,不管你做什么,这个人可千万惹不得!她是政府派来的专员,原则上我们需要辅佐她行动的。要是耽搁了专员调查,我们都得完蛋,叛国罪不止!”阿洛扬声叮嘱背离好几步的易宾。
易宾闻言,止住了脚,陡然折返回来,一把夺取了阿洛手上的照片,并顺势架了一把匕首在阿洛脖颈处。
“我不是局长,我没有看过这张照片。”
易宾寒气逼人的声音一刀刀刮下阿洛的心里防线,颌下冰冷的金属更是让人动弹不得。
“是,是……”阿洛一片竭力往背后的墙上蹭,一片挤出僵硬难看的笑容,“我……没见过你……”
收刀,易宾侧身隐入拥挤的人流中,不再突兀莽撞。他久久的凝视手中照片,昨夜遇见白发人时的想法又一次浮于脑海。
六月十三日 08:21
贯丘左书藏在街道拐角处,被紧贴着墙,引来不少路人的回头。他不时抹着墙面探头,动作谨小慎微。
眼中倒影天光芒亮的街道,直到视野里的深色军大衣消失在了尽头的另一拐角,他拂去背后的尘土,提步径直走到郑穹苍的摊子前。
“阁下昨夜可安宁?听闻附近起了枪声。”贯丘左书提着话剧腔,一手抚上胸口,一副担忧的样子,“对了,来份手抓饼,不必放额外的酱料。”
郑穹苍上一秒还在感慨的面容立刻板了下来。他想着,这人果然有问题。
“学生太多,全卖光了,”他递出那份给易宾准备的饼,现在已经不再热气腾腾,而是软趴趴的 “只剩这张。如果你还想要的话,十一块。”
“哈!幸运还是不幸呢?”贯丘左书拱起纠结的愁眉,“不幸!吾辈赶到时仅剩些残羹冷炙,品不到阁下的手艺。辛!……”
“买张饼哪儿来的废话!”郑穹苍恼怒地喝道。
贯丘左书接下被打断的话茬,“那男孩看起来食欲不佳,留下美好清晨的余韵。”
郑穹苍失色一刹那,旋即抽出背后不知怎么隐藏的大阔刀,极具压迫力地停在贯丘左书的肩上,“我劝你收敛一点!来此何意!”
“别无它意,通风报信尔。”他谦和地笑笑,好似耳旁随时能把他劈成两截的大阔刀不存在,“阁下可是热爱莫城的人儿?”
“是不是与你扯不上干系!”
“着实,和吾辈的关系犹如月之暗面静默的石块至于手抓饼,分毫无关。但作为记录故事的吟游诗人,吾辈不愿书写下悲怆的故事。所以,倘若阁下漠不关心,则算吾辈多言。倘若阁下正实切地守护莫城——那白发的男人再一次于莫城掀起了激荡的风雨,阁下顶好探查一番。”
“信你鬼话!”郑穹苍凶横地怒视贯丘左书,随手抛去,手抓饼精准地飞进不远处的垃圾桶中,“什么吟游诗人,通通放屁!”
“哦?此话怎讲。”贯丘左书无视愤怒的神情,饶有兴趣地挑挑眼。
“新世代150年,还是人们连通讯工具都买不起的旧社会?女儿发给我的照片半秒钟不要就收到。你说你们为了外界信息游离世界,以笔书文?可笑至极!”大阔刀向下压一分,贯丘左书不闪不躲。
“啊,是吾辈的疏忽,”贯丘左书歉意地欠身,竟得意地扬起嘴角,“若阁下对吟游诗人的定义为游历四方,书写故事的话,大可放心。吾辈可以无不谦逊地说,确实,然则全世界的吟游诗人早早地消亡,吾辈仍有资格被称为吟游诗人,最后的吟游诗人。”
“吾辈或许楚别处吟游诗人如何下笔,无妨,戏剧性的故事即使吾辈人生的全部!”贯丘左书,还欠身,这次真诚更甚,“戏剧性”三字咬得十分之用力。
贯丘左书心知肚明,要想使眼前的老人放下疑虑,唯有道出真心。况且他从未欺骗过,所作的只有基于事实加以诱导。
郑穹苍喉咙透出狮子一般的隆隆沉吟,老成到比刺枪还较锋利的目光直捅贯丘左眉心,几乎要碾穿。半晌,贯丘左书还是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他气不过,哼哼地丢一句。
“怪人!”
“是坏人。”
贯丘左书从容地应下。
夏日艳阳的光辉渗入底下几尺深,贯丘左书黑袍的银边坦然对着日轮,反射出耀眼的光刺,直至他消失在视野中。
郑穹苍凝视贯丘左书离去,捣腾着收拾摊子。
“大哥,你真信他鬼话?”
背后矮楼第三层朝街的窗被推开,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身着白背心,嘴里还叼着牙刷,倚靠窗沿向郑穹苍嚷嚷。他身后的室内昏暗,四壁未上漆,一台吊式电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破烂的麻将桌呈在中间,四座的男人也都一个德行,各各嘴里衔支烟,吞云吐雾,雾霭缭绕。
“就算他不安好心,保险起见为好,你们准备一下,监察好每个路口,有情况通知我。”
“大哥,您就不怕中了圈套?”
“中便中罢,我比不上飞机导弹,长枪短炮还是应付得了。无论如何,怎能放纵不明不白的外乡人在莫城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