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 14：10
旧坝区的下水道不似海口发达城市那般狭小，节省空间。夏时覆雨涨水，辛支江和卓支江的滚滚黄流必须在漫上地表前分散，这才建成了空旷的散水路。
诚然空旷，压抑的阴暗却让人感到窒息。两米高的穹顶仰头望去，目之所及不过是凝实的黑幕，好似谁人用墨汁浇上了眼睛。每相隔数十米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挂在曲弯的水泥壁上，设得异常吝啬。灯光洒在半边水流上，漾起橙黄的光鳞。
薛诺斯无声地处在丁字道口，背脊紧压着临近拐角的水泥壁，泄尽全力控制喘息的微响。在如此旷又寂的空间里，哪怕一滴汗水坠了地，也要放大百十倍。
银白滑轮受指尖拨动细细地滑转，银光恍惚中填入了奶白色的子弹。薛诺斯将枪口抵上手边的墙壁，全神贯注，侧耳倾听，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声响。连简单的浑水淌过的声音都令他紧绷心弦。
十五秒前，金属碰撞的苍冷声回撞四壁，荡入薛诺斯耳里。阴井盖第二次严丝合缝地合上。不应该的，辛希娅没有任何道理知晓薛诺斯逃入了下水道。
既然甩不掉，就不得不做了断。薛诺斯想。
紧接着便无了动静，他挤着墙根，毫无收获。
扳机顺滑地扣下，乳白子弹穿膛而出，刺入水泥壁。厚重的水泥半点阻碍不了子弹的速度和轨迹，宛如击穿一块灰色的豆腐，途径自处留下光滑且笔直的圆筒。
浑浊的玻璃伴着灰尘碎裂，拐角另一侧本微弱的光辉骤然暗了下来——子弹隔着墙体击穿了辛希娅来路上的壁灯。
薛诺斯举枪回身，枪口对准虚无缥缈的黑暗。果不其然，那杖上的幽幽蓝光像是在黑色中剖开一道口子，静静地浮于半空发芒。
悄无声息，薛诺斯收回枪。无根的灵魂一般，幽光缘着排水渠的方向飘忽，和灭灯前相同，静得不自然。他屏息，扯下两枚袖口，委身前探，轻轻抛出去。出手后，分叉着跃向幽光两侧，光洁的表面没入光芒里，使得微弱的芒圈阔几分。寂然落地，冰冷嚓响还未来得及勾上曲壁，就消散殆尽了。
薛诺斯察觉出——那法杖现在不是被人手支撑。
骤然，千钧之重的巨力缀上薛诺斯躯体每一寸。他猛地半蹲，两侧衣摆发鬓像渴求金钱的手，发了疯地直直伸在空中，抽搐不已。可与上次不同，重力法术看似力不从心，任其施力无法撼动薛诺斯分毫。
背上犹如背负了无形的重物，薛诺斯慢慢地，一点点站直，挺拔脊梁，风衣中玛瑙透亮的太刀隐隐泛橙光，还是被淤黑皮质压住了。前方，魔芯片测转，划下规整的四分之一圆，尖锋与胸腔中心连一线。
薛诺斯僵硬地挪开一点步子，侧身。随即蓝光一闪，目速难追，无风却尖利地呼啸，一瞬间坠入昏黄的黑暗中去。下水道望不尽的尽头一定藏了一只可怖的恶兽，狡黠而凶残，等待猎物踏入伏击范围，用黑暗悄悄裹挟起来，永不放逐。
双手缩在胸前，以免被重力拖着向后拽。薛诺斯从容地填入一发棕黑色圆弹，抬头满目漆黑。但无妨，他僵硬地直臂举起左轮，同样僵硬地扣下扳机。窜天枪焰明晃晃地照亮四周一瞬，倒转映入辛希娅眸子。
辛希娅半蹲在穹顶上，一手提着靴子，五指伏着水泥，胜似倒挂的蜘蛛，惊恐且不可思议地瞪着薛诺斯。圆弹暴虐地嵌入水泥板，进而显现咒纹。一声闷响，自圆弹为中心，深黑的裂隙闪错，赫然铺满整面水泥壁，好似雷电劈过天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无形的震荡蔓延至辛希娅脚面，将她轰起来，无力作为地腾空，即刻落回去。薛诺斯浑身一轻，恢复平常重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臂揪住辛希娅的衣领，以熟练有加的柔术带至地面。
他按住肩，潇洒地转转枪，辛希娅身体大部分还遥遥朝天垂着。
“怎，怎么可能！你应该被重力送走了才是！”辛希娅惊魂未定。
“一点小把戏，与你无关，”薛诺斯拨动撞针，“你法杖飞回来起码十秒，我给你八秒钟回答问题，否则开枪！”
“你怎么会找来下水道。”
“畏光的吸血鬼，不想死还能躲去哪里！”
“……为什么追杀吸血鬼。”
“因为帕苏尔假的百年荣耀！”
“你凭什么知道我是吸血鬼。”
“白发红眸，黑户，畏光，不是你还能是谁？”
“原来是个傻子……”薛诺斯长叹气，嫌恶地松手起身，法杖削断空气收入辛希娅手里，接触引力，“啪嗒”一下跌躺下，“是谁都可以，绝对没可能是我。”
“你什么意思！”辛希娅迅速爬起来，横过杖对准薛诺斯。
“我什么意思？我才不是吸血鬼。我不过是个受过意外，没有家，自作聪明想不到敌人还要自作聪明的倒霉蛋而已。”薛诺斯自嘲地说道。
“你……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辛希娅讶异地半张嘴，然后大喝，喝声许些颤抖。
“信不信由你，”薛诺斯极不耐烦地啐一口，干脆利落地背身走着，有的没的挥挥手，“是不是由我妈。”
“站住！”
法杖标枪似的穿过薛诺斯颈旁，飞了许久，落地深刺入水泥地，尾部隐隐颤动。
新世代150年，追寻吸血鬼至其中的智慧幻想种是再愚蠢不过地妄话。自魔法全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地球上之后，与古世代流传的各路传说中相符的幻想种也相继出现。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现存于世的幻想种尽是红熊、猪人、奇美拉等不可沟通的非智慧生物。吸血鬼、精灵、人马、娜迦一众传说中具有智慧的幻想种，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寻不到。因此这成了困扰人们百余年的难题，久而久之寻找智慧幻想种的学者都会被扣上“理想主义者”的帽子。并且有一部分人坚信，智慧幻想种是存在的，找到他们，只有他们知道魔法的真相。
“证明，证明给我看！”薛诺斯被后的女声尖锐扰耳。
“抱歉，我没空陪你胡闹。”他慵懒地应和。
“我还会追查下去，帕苏尔家世世代代追查下去！”
薛诺斯嘲讽地轻笑，“喂喂，我放了两次水，还要我怎样，你这是的寸进尺啊。不要像小孩子一样。”
“可恶！帕苏尔家哪怕忍辱负重，哪怕错捕一千个，也绝对绝对要向世人证明……”她嘶哑地难以措辞。
半截入地的法杖腾跃而起，迎着薛诺斯高速旋转，化作光轮切来。同时辛希娅抽刀奔走，像一只矫健的黑猎犬，划臂挥砍。
前后凶猛的夹击眨眼间逼近薛诺斯。他厌烦的“啧”一声，稍附身探手抓住刀柄。肆虐熊烈的无形之势轰然冲天，望而生畏的橙红刀光扫荡出光幕，残存停滞许些时间。
金属碰撞的闷响震颤胸腔，余音缭绕耳畔；火花溅射而出，闪得昏沉四壁通透。木纹金质的法杖跌落在地，悠悠滚几圈，不动了。凑近了细看，一道半径深的豁口突兀地躺在中段——连子弹都造成不了损坏。
太刀薛诺斯基本上随身携带，但极少使用。刀柄朴素，护手早在许多年前磕掉了，留下灰白印子。刀身样式流畅得经典，没有可说道的地方。而玛瑙般半透不遮的质地和橙红色惹眼的微光，告诫着所有见到它的人这不是一把简单的刀。本该是刀尖的地方断然消失，留下不自然的、陡斜的断口。这刀已有了一米半，世界上只有薛诺斯清楚它正真的长度。
“这把刀我可最珍惜啊，你居然……”薛诺斯嚷嚷着，声音异常不愉快。太刀小心翼翼地收回风衣内侧，如视珍宝。转头去，他哑然失声，想说的话截在嗓子口，硬咽回去，双目惊骇一瞪，连退两步。
辛希娅面神难以言说地停在薛诺斯身后。她半弓步，反手操刀，刀刃凭空卡在薛诺斯脖子下再挪不动。美丽的褐色双眸圆睁，掺杂着绝大的恐惧、战栗，静静得失神。然而，眉毛却横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刚毅，上下牙严死死地咬，可能立刻要崩碎。恐惧使她浑身零件失了灵，她泄尽一切力量与意志视图身体重新运作。
她看到的，是一只傲古森严的龙首长吟着昂起，从世界初始就存在似的刃牙慢慢钳下一片碎块。它身下拍打着苍茫、浩瀚绝无边际的赤红浪潮。
另外，两道浅淡的泪痕描绘鼻梁两侧，泪珠晶莹地靠着鼻翼，稍有不慎就会滑落。
“我知道那刀很吓人，但是不至于……吧……”薛诺斯开始慌张，谨慎地发问。
辛希娅一震，眼中有了神采，赶紧拭去泪水，重振腔调，“帕苏尔家的子嗣……怎会屈于**……！”她勉强剐下一滴傲气，听上去哽咽未泯。然后她拖起虚软的四肢摆起进攻的架势。
“真受不了啊……”薛诺斯松一口气，想是辛希娅之前身后叫唤时就已经不顺畅了，“叫我怎样证明，说吧，我照作。”
“你是在怜悯我吗？”
“可不要再徒增麻烦了小姑娘，这不重要。”
“你是在怜悯我……帕苏尔家族不需要怜悯，那是侮辱……倘若这份侮辱能够换来荣耀的振兴，我不得不接受。”
“不是怜悯，”薛诺斯收枪，“唯女士是从罢。”
辛希娅关节灵活不少，她直指不远处的一架爬梯。爬梯生红锈，到处布斑块，尽头顶上渗下一束棕黄的光束。隐隐欲碎，淡寡地飘忽，才一指粗，“沐浴阳光之下，阳光将把吸血鬼灼烧殆尽！”
“有够狠的啊。”薛诺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说，向梯子去。
“等一下！”辛希娅喊住薛诺斯，“你一定很困惑，但你的确是帕苏尔家追查吸血鬼百余年来可能性最大的一个，就算你否认了。我才不想放弃任何细微的机会，所……所以我可能看上去像傻子，然而那是不得已的！帕苏尔家族也不是，明白吗？”
辛希娅很清楚，这个男人承诺直面阳光的时候，已经能确认大概率是个普通人。面对普通人，尽管苍白，她照旧自诩傲人，视图挽回一点颜面。
“抱歉，你是女士，而我永远弄不明白。”
薛诺斯懒得纠缠，心不在焉的听完，随意找了个别人听不大懂的借口搪塞回去。
辛希娅看薛诺斯登上梯阶。鞋底碰上锈铁的踏板一声一声响，死板且无意义。薛诺斯的帽顶触及井盖子，抬手掀开一缝，光束在外徘徊已久似的飙射而入，灰蒙蒙地充亮晦暗地界。
井盖移去一边，薛诺斯伸头探上外界，此外徒留地表以下。他茫茫然不做动作，失了声响。
“你怎么不动了？”
无予回应，薛诺斯四肢像是被焊枪焊死在了铁杆，五指僵硬地收合。面容相隔憨实的地面，看不出他怎么样，发生什么。
“你没事吧？”辛希娅不无狐疑，跟上前去。文献记载吸血鬼曝露阳光下便有烈火缠身，但事实如何还未考证过。
乍然一股逼人的寒气袭向喉咙，辛希娅背脊一毛，撇一眼，利利灰光水平地出现在眼光可见的极下处。刀面短促，刀柄不想是刀柄，修长得还有一截钢条与刀锋并齐。她眼球左右转转，巍巍地举起双臂。
“不准动，你是辛希娅•帕苏尔？”
干瘪慎人的嗓音犹如粗糙的魔爪抚摸着她的后颈，鸡皮疙瘩大片大片隆起，顿然呼吸的空气也变得枯涩，“是的……辛希娅•帕苏尔……”
辛希娅吓得不清，说不上冗长的人生里还是初次听见这可怕的声音。
“我要你做件事情，报酬是你的余生。”
“哼……帕苏尔家的人绝不屈于**……”恐惧着实不轻，但存于骨子里的傲气不是一吓就散的，况且她有足够的信心摆脱挟持。
“反抗是天真的，你的计量我观察得很仔细，无论哪个方向的引力，刀锋都会划裂气管、颈动脉，亦或削掉下巴。”冷淡的声音像是陈述一个平常不过的事实。
“你到底……”
“莫城警察局局长——易宾。这次行动的辅助方，提供前来莫城调查的专员辛希娅•帕苏尔协助……没错，现的在行为违抗命令。”
“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过分的，尽快离开莫城，报告上级，越高越……”
遽然，易宾持旧步枪的手掌扭曲地拍在地上，棕深的皮肤刷地惨白，骨骼悄悄悲鸣，掌下压着的枪托裂纹愈发明显。他躬腰候背，另手扣住手腕，双腿借地发力，面目狰狞作拔出状，然而手掌无动于衷。接着间隙间瞄一眼辛希娅，竟然惊诧地委了少些。
“我说过了！帕苏尔家族绝不屈于**！帕苏尔家族远比世人想象的强韧！”又是那连洪水都能升腾的傲气，她语调高昂。
灰芒抹过纤细脖子上突出的颈动脉，猩红之雾喷涌而出，搅动起轻微的风流。发丝窄小的刀口皮肤翘起，源源流淌赤流，空气中弥漫鲜血的味道。背对易宾，易宾所瞧不见的辛希娅的面容——向着看不见的天，胜似征服了一切世人所怯懦之物的高傲。
魔芯片简约地掠过已染成黑红色的脖子。鲜血奔涌至锁骨，荡漾着扒在皮肤上不再下落。速即尚且液态的血流逆流而上，划口报复一样贪婪地**失去的血液，少顷，辛希娅脖子上只剩下干巴巴的血痕。划口无需多虑，不轻易破开。
易宾陷入窘境，奋力挣脱也无尽于是。他没能料到辛希娅对引力的控制精密到吹影镂尘的地步。印象里，操纵细碎的液体流淌至少动用半人高的魔芯计算机。
“接受帕苏尔家的怒火吧！”
辛希娅旋身阔步，披风张扬地飘荡。她举高临下地俯视跪地不起的易宾，唇线偏拱，说是怒火，更多是击败敌人的强大感。她想快些解决问题，为了避免杖被擒，从容扬起手臂，砍落在地的法杖贴地蛇形曲进，沿着逶迤的路径匍匐向易宾身后。
易宾眼望幽蓝的芯片鬼魅般逼近自己，举止颠狂地想要把手掌从重压下拔取。但应力不是胶水，扯下来就算挣脱了，只要辛希娅选择继续施压，任由他的手证到头顶也仍旧受引力蹂躏。
僵持无为一会儿，易宾紧绷着的肩臂松懈下来，冰冷阴沉的不为人察觉地面容扭曲一刹那，疾然掠过腰间，带下柄匕首。抚动，凭空换反手，世界上仿佛不存在犹豫这个字眼，落刀之势比螳臂。
“呀！”
眼看着铁芒入肉，辛希娅惊叫着捂眼。寂静接踵而至，既没有鲜血喷涌声，也没有痛苦哀嚎。
布料无力地落地，轻轻响。辛希娅捎回来视野——易宾五体朝地，再无声息。脚尖处辛希娅的法杖犹如一条警戒的眼镜蛇挺立。
她鸭子地蹲下来，探直了手臂去感受易宾的气息，谨小慎微，稍有动静便做好了缩回去再降一轮引力的准备。嗓音干瘪，鼻息却还是温润着的，纤细而带有一两块茧的少女手指在鼻翼下候了些许时候。她如释重负地泻口气，整个人塌了塌。
随即想起什么，她紧紧背夹，心中石头落了地又被提到嗓子眼。五指战战兢兢地没入衣领深处呵痒，往复操作几番，易宾的鼻息如往平静。
“哈……”辛希娅低低地吐气，夹杂细微的呻吟。
她起身捡过法杖，回望空荡荡的井口。薛诺斯已然无影无踪，她无暇思索，冲地表攀去。
六月十三日 14：19
薛诺斯迫于无奈，慵懒地爬上竖梯顶端。顶起沉重井盖一个角度，移到一边，夏日艳阳的灼光充盈地表，所见一切物体亮晃晃的。戴是戴了宽大的牛仔帽，可只遮住来自头顶的直击，余下的烈光依着他的面形贴合住，他不禁眯眼退避。
适应不少，薛诺斯前后转头张望 。帽沿同样遮蔽了斜上的视野。他觉察到围绕这枚井盖细细密密地矗满了脚，脚尖朝一个方向。全是粗糙的脚背和肮脏的脚趾，套在破旧的假皮质拖鞋里。其上腿毛浓郁。
不安油然而生，他一手刚撑住了地面——地面不算滚烫，看来这伙人已经等候多时。雄浑的刀风拍打侧脸，灰白刃大阔刀撕碾地劈下，触及颈部的瞬间违反天地原理似的止住，横架其性命之间。薛诺斯只觉一只猛虎修长的獠牙前后钳在他相形细弱的脖子上。
他不很恐惧，反而厌烦躁恼起来。嫌恶地看着这不可撼动的阔刀，皱皱眉。
这该死的城市简直不让人消停。他想这么低喝一句，但终究压抑下来。
不敢妄自大幅度仰头，索性揭开帽子，看看的人儿。并且收敛厌恼的表情。
银白色的长发，银白色的卧蚕眉，银白色的长胡连接两侧鬓角，攻击性地张开。上身**，疤痕似残云又密布，狰狞之龙盘踞赤身，龙首上煞然灰白。
郑穹苍斜落手，刀背臂膀笔直一线。脸上横肉粗犷不已，带着一股严肃峻然的气场，那眼神像是审问翻入墙内的犯人。
“又见面了……挺不巧的？”薛诺斯苦笑地率先开口，听语气说不清在嘲弄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