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巧。你弄出的动静大的很,不然纯粹凭巧合我会守在阴井盖边上!”郑穹苍板着脸,没好气地低声呵斥。
“没扰到您就好……”
“出来说话!”郑穹苍凶狠地俯视薛诺斯,“只露个脑袋,没人知道你下面搞什么动作。刀不长眼!”他提刀敲敲薛诺斯下巴尖,走进了些。
薛诺斯喉结上下窜动一番,脖颈不自觉地向后躲,那阔刀粉碎性的气场让他不禁生畏。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拆分开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天光下,刀刃附着似的跟随喉咙飘移。
彻底踏上莫城的地面,郑穹苍丢给薛诺斯眼神,示意他这次跟着刀刃走。缘着刀刃的路径,薛诺斯如履薄冰地往人群中央偏移几步,被阔刀抵在喉结上施压的力道逼得跪下来。魄力和尊严使然,他无声地转为单膝碰地。其余面相不善的手下见状接连抚手按刀,苍薄金属擦过刀鞘的煞白的声响交叠起伏,萦绕而挥之不去。
忽然有了一朵盛开的铁菊花,钢直的刀刃纷然出刺,刀尖穿过脖子上的汗毛,互相穿插交错,整整好留出脖子粗直径的圆。刀法凌厉,但这群人体态却强烈地不相符,余光骚一圈没几个撑的上壮硕。一副二流子气,白背心褪成黄的,衬衫扣子也错着口,面黄肌瘦的人有,油光满面的人有,尖嘴猴腮的人有。薛诺斯联想起昨夜收拾的一群混混,同样拥有着不相符的刀法,不过听声音都是年轻人,而现在这些的刀法要更冽。
郑穹苍无言,挥挥手示意手下们不必紧张,散去则已。他从不要求在自己刀下的人怎样下跪,只是大多数人恨不得怯懦地磕头。
“我以为昨晚戒告足矣。后生,别地有别地的规矩,莫城有莫城的规矩。来了莫城,做了有违宁和的事,逾了矩,可是要承担后果的……莫城不是你随便塞一沓钞票就能肆意妄为的地方!但我看你不像不讲分寸,年轻气盛的人,有些事还是交代清楚为好。”郑穹苍粗犷低沉的嗓音即使语调平和,也有一股不可忽视的震慑力。
“那么,后生,你之前在和谁交战?”
“我也想知道啊,”薛诺斯无可奈何地苦笑,“那家伙二话不说打碎我房间的窗子,一路追到这里,嚷嚷着什么吸血鬼,还要我证明。难道说你了解情况?”郑穹苍一问,他突然想起来此刻还留在下水道里的黑袍女生。窥伺得地面情况不妙,然后没动静了?他狐疑感油然而生。
“她叫……嗯……帕苏尔,她姓帕苏尔。”就算他不愿意,“帕苏尔”三个字早早地烙印在脑海里。
“帕苏尔,现在还有人用缀姓吗……”郑穹苍若有所思,“我想起来了,非伽战争的伟人,辛穆•帕苏尔。辛缪先生在旧世代的姓就是帕苏尔……那人想必是先生的仰慕者,要么是个假姓沾光的小人。”郑穹苍不可一世的老成的面容难得地露出敬佩之情。
缀姓,就是人们不取前一二个字作姓,而选择名后加缀较为冗长的姓。柯尔萨国的第一批国民是非伽战争后旧江流域附近苟延残喘的幸存者。初代领导者的努力下,柯尔萨艰苦卓绝地完成了书同文。姓名尔尔一切从简,随旧世代亚洲人的单姓和复姓,绝大部分黑白脸人舍弃名后姓,改名的第一音节作姓。久而久之名后姓被人叫成了缀姓。
诚然,有的人因为重重原因,至今未舍弃缀姓。
闻言,薛诺斯也起了印象。伟人辛缪的名声流芳百世。但芸芸众生记住的终归只是辛缪,而非帕苏尔。
“很好,这件事暂时让它过去,自然有人去调查的。第二个问题,你来莫城的目的是什么。PSYENCE旅馆的住客不是死过一次,就是在逃脱惨死的命运。这些人往往带来斗争。”
薛诺斯听着听着,逐渐转变态度。略洋装出来的,闪躲虚怕的姿态消散了去,他摆正后缩的脖子,面着刀刃振作身姿,满怀敌意地微瞪郑穹苍。长久无言,浪漫、沉谷、沧桑的眼神和厚重、旷野、沧桑的眼神相互激烈碰撞,僵持不下。郑穹苍巍然不动,但心境久违地翻云覆雨——郑穹苍感受到了那双眼中对逝去的星空般翻涌的追往——半跪的人,是属于死过一次的。
如果在莫城意外的地方遇见薛诺斯,郑穹苍定然会给予这个男人尊重与理解。可守护莫城的理智终归压过一头,“人人都有不愿言说的事情,又怎样!不要忘了我并没有给你选择的余地。”
郑穹苍低低的吼声矮着回漾,达不到嘶狂的程度,却毫无缘由的震聋发聩。
“呼……”薛诺斯狂奔过似的泻下浊气,胸口突兀地起伏,他貌似想到了还不错的说法,“路过……我只是路过而已。我寻找的东西连我自己也查不清楚,更没有目的地。我像个无头苍蝇全世界乱逛,恰巧经过这里罢了。”
“嗯……”
郑穹苍就着薛诺斯的话语沉默稍许,勉勉强强地接受了。他本就认为薛诺斯绝不会全盘托出。
“最后,你认不认识一个吟游诗人。说话像在台上演戏,随身带两本古籍……”
“没见过。”薛诺斯言简意赅。
“……早些离开这里吧……”郑穹苍收回阔刀,胳膊平淡地晃晃,阔刀竟在众人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你在找的东西,莫城没有。”
薛诺斯悠悠起身,他面前郑穹苍的手下们退步让开一条道。他本身的气场并不让人怯退,但作为能和郑穹苍在精神上对决的人,属实值得敬佩。
“你怎么没声音了!我在下面喊你,你也不理我。下面还有个……”
一条乌黑矫健的鲤鱼无声地从井口窜出来,离地表升高了点才落下。辛希娅边说着,边环顾四周,忽然呆住。一张张市侩的面孔紧张地对着她,人手一柄待发的刀。最醒目的还是两米高的老人,刚毅有力的姿态无论放在哪里都将是最先的焦点。
“咳……!”辛希娅怔怔地发觉充眼尽是刀面。独脚摇摇晃晃地站好,才搞清楚事态——郑穹苍速度其快有力,似粗壮的闪电,直指辛希娅纤细的脖子,大阔刀后于出手却乍现于掌中。
这番威胁比上次更具浓厚的攻击性。当辛希娅独具一格的衣装第一眼映入郑穹苍的眼帘是,他就立刻辩识出辛希娅的身份。陈广胜给郑穹苍看过政府派来的专员的档案,嘱咐他多加留意。
“放下武器!”郑穹苍短促地大喊,“所有人围攻式!小心她的每一个动作,政府专员鸡贼得狠!”
难以计数的铁芒糅杂地陡转。手下们整齐划一,一连抽出腰间佩的长短宽窄各式各样六把刀,双手、双腋下、唇齿间、头与脖子一边,凡是可以拄刀的地方皆拄满了刀。密密麻麻的刀刃集中辛希娅一点,日光下刀光熠熠生辉,互相映衬,活像海海胆所有的芒刺内翻。
辛希娅身处功势中央,折起双臂,高耸肩膀,法杖软软地滑落,还未落地,率先被围攻的其中一人接住,侧身枪掷而出。法杖摔在沥青的人行道上弹跳几下,咕噜噜滚到薛诺斯脚边。薛诺斯低头凝神静望着,又看向不远处铁光熠闪的围攻阵,几经几欲回首不顾,落足踌躇,终究是站定后静静等候。
“政府专员……原来姓帕苏尔吗?”郑穹苍沉沉地咕哝,现如今柯尔萨国是不承认缀姓的,更别说录入到档案里,“姑娘,你有两条路:离开莫城,忘记所看到的一切,告诉中央这里好得很。”
“或者,”郑穹苍拔高语调,“放弃一切身份,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莫城重新生活,并且永远不得踏出莫城。我知道这很残酷,但我推荐后者。我们不愿意妄下杀手,可有时候,对于将死之人,我们有必要在你被某些部门折磨至死之前抢先下手。”
辛希娅听了一席话,狰狞诧异,“怎么可能……太夸张了,他们不会做出挥霍道德的事的……再说了,我好歹也是政府专员,帕苏尔家的……”
“越来越过分了!”郑穹苍忽地咬牙切齿,“他们连自己人都开始隐瞒了吗……相不相信由你,但我是切实地坐上那些铁椅的人……好了!闲谈到此为止,你作何选择!”
出乎意料地,辛希娅没有像郑穹苍意料中的纠结难堪。她意外的放松,先前一些丑陋的真相对她的冲击也只是存在过,现在无影无踪。褐瞳中蕴藏的坚韧,将一切碍心的事情通通斩断。
“哼!”她爽快而高亢,“即使面对神明,帕苏尔家从不、绝不、永远不屈于**!”
静谧的重压倾泻而下,数以百计的刀锋宛如银沙,轰然覆洒在地。刺耳的金属激荡之响势如海潮,余音回绕连绵不绝。郑穹苍的手下们风吹抑麦似的倒下,身姿扭曲地与地面相钳合,有的叠在别人腿脚上,骨裂声隐隐作响。
一片低矮的哀嚎声中,尖利的磐石毅力不倒。郑穹苍扎马步,肌肉线条深壑似的隆起,肌肤边缘微微颤动,他绷住一口气,面容凝重。犹如一座巍然屹立的古山,日光撒下的金膜甩披在肩,乍一眼竟错认成古世代宏伟的金雕像。
辛希娅哑然失色,她一向引以为傲的,代代相传的,世界顶尖的引力法术在一天内收到了两次反驳。她曾经做过实验,碾碎过一辆大巴。她慌张地挺直手臂,手心的咒纹不断爆闪又熄灭。
郑穹苍开始接近辛希娅,每踏出一步,都将是极致的痛苦和体力损耗。然而他依旧是一副威严的尊容,落地是的撼动和龟裂好似理所因当的。离辛希娅的距离还有五步,汹涌而出的气场却早已将她牢牢地捆住。无形的巨掌掐住脖子,辛希娅逐渐窒息,心脏悸缓,跳动地不顺畅。
古老苍山眼睁睁地逼近,恐惧约束了辛希娅的行动,这样下去,谁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薛诺斯远远旁观,他大是算好了的,从容地站在重力影响范围的边缘。抽出左轮潇洒地甩转,取下子弹一颗颗填进轮盘,悠然自得。他眯起一只眼睛,试着瞄准了一下,看来准心没问题。郑穹苍威严的身形行于空旷的街道——这条破旧的路行人少得出奇,偶然有经过的也充耳不闻、入眼不见。相形之下辛希娅脆弱而单薄,宛如干燥的落叶孑然无依……裹住脖子的法袍似乎更加深沉,不过薛诺斯没空在意。
没空再思索了,情急之下,辛希娅独举高臂抬过头顶,嘴唇静谧地密动,微风低低地穿过腿侧,托起她看似形式化的披风。
薛诺斯脚边,躺着的法杖。它聆听到呼唤,奋力挣脱地面的怀抱,前所未有地晃动——与地平线永远垂直的横向晃动,极细极微,也许肉眼不可易见,所蕴含的能量足以震撼胸腔。刀片状的魔芯片向郑穹苍的背脊闪耀狂劲的光芒。三、四节脊柱的间隙,牵出一根银器光泽的霁蓝细丝,另一端触及魔芯片的光晕就无迹可寻了。即使光天化日之下,细丝蓝芒贫弱,一利空寂的极端感斜杵心房,无不使人敬畏。
煞人的枪响充耳响绝,银白枪口宛转袅袅青烟,转盘顺滑地扭一格,弹壳坠地弹几下落入路牙子下排水渠的倾角。
郑穹苍惊地转头。他看见薛诺斯简朴地直立,独臂扬起呈现直角,手中轻柔握着左轮手枪。枪管直指的彼端,法杖垂下一头摇曳晕晃,游离地摆尾,反复飘扫,与那根丝线撇折出浅浅的凹坡。视线搭在细丝上滑向另一端,从青灰的沥青地面到自身隆起的肌肉视线底部冒出来,最后躲进了郑穹苍仅凭自己永生不可目及的位置。他稍微思索,即刻明了实情,回过头不再分神,继续往辛希娅艰难地挪步。
细丝,他是听闻过的。非伽战争的年代,伟人辛缪自创一种咒纹,超前了当时的水平数百年,时至今日也是国家魔法师们遥不可及的神秘领域。辛缪死后柯尔萨的学者拿到咒纹纸稿,可惜是残缺的纸搞,无论多大的魔力源都驱动不得,不起反应。
他目前所见的咒纹正和多年前友人向其描述的一模一样——身前这位辛希娅•帕苏尔,竟是伟人辛缪•帕苏尔的子嗣。
“一把好枪,它有名字吗?”
郑穹苍看似自言自语。他专注眼前事物,语气平和地说。
“银蔷薇。”
薛诺斯冷淡地回音,声音不高,像是和自己说的。他又连开三枪,每一发子弹都激发绚烂的火花雨,雄厚的打铁声;每中一发子弹法杖都比先前愈加激荡,力道不断堆砌,它醉汉一般歪歪地倾侧,每当压下一头里亲吻地面还有一毫米之时刻,总能以力挽狂澜又符合规理的状态回转于正。
法杖被子弹曲折地推至街道对岸。子弹的威力似乎一发不如一发,到现在只能撼动尖锋偏离少许。
宽大的影子蔓延上身围,将辛希娅笼罩在一片不尽人意的阴翳中。双腿虚散地两边膝盖侧弯,互相勉强支撑。她的眼神无处可避,虚汗让墨蓝色的深袍徒增凝重的潮湿。她不禁懊悔,如果可以,她宁愿放弃背后斩杀郑穹苍的机会,换作法杖收回怀中——那只法杖往往给予辛希娅没来由的安全感。
郑穹苍沉重地凝视身下的姑娘,巍然连同阔刀高举起臂。留言、史诗和传说告诉他,倘不解决掉她,她的法杖便永世沿袭细丝的路径下坠,直至深深地嵌入肌肉,切断脊椎的神经。
“姑娘,报上你所使用武器的名讳……是叫‘根源’不错?”好似绵延的黄土山,郑穹苍隆隆地发问。压迫之下如雷贯耳。
辛希娅自知岌岌可危,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裹进身体内部。唇线碾压成平直的一条。心里的防线网满缜密的裂纹,一大片一大片,一粒碎块一粒碎块地剥离,溃散由游尘飞入虚无缥缈。或将崩塌的思维显然失去了思考郑穹苍问题的能力。诚然,郑穹苍紧跟着道出了答案。
铁肉色的扇形残影浑闪,风压雄厚地搡落,朦胧间掺杂柔润的气息。出奇得非惊天动地之势,莫不是蕴含的劲力强大到超出人类神经感触的范围?
辛希娅应声倒下,安然无恙地侧躺在地。阖眼,沥青地表已容纳宏大的热能,灼烧着她不起反应,胸脯小鸟一样依稀起伏。头颅失力歪垂,偏鬓点地,帽沿先一步磕到地上,向外侧翻倒。浓密而厚重的黑褐长发像砸入清水的墨滴,平铺着化开来。法杖根源紧随其后,看起来中枢抽竭殆尽,干枯地跌落,细丝不知不觉中融化了去。
再看郑穹苍空荡荡的手心,根本无地掩藏的大阔刀就这么不讲道理地消失——他劈下和昨夜一样的手刀。他探下来,慈祥的眯眯眼,脸上带着温柔,心中歉意与惭愧并存——他也不愿意展露磅礴的杀气,但在利马圈多年的厮杀下来,已经难以改正。这不是什么小说,能力越强杀气越大,真正的强者则不露杀气。
指尖触及法袍外的肩头,猛然胆怯地一缩。郑穹苍注视自己的双手,粗糙而积满灰垢。深思些时,然后用米白的绷带一圈圈缠绕,封起暴露空气下的每一寸肌肤。他轻柔地捧起辛希娅,运至附近一颗苍荣老树下的荫庇。摆正上身,半倚着粗壮的树干。
辛希娅此刻不过是个入睡的小女孩,睡容恬静放松,绒绒软软如棉絮。人们将忍不住禁猜想她梦见了什么。棉花糖?还是和煦的春天?
郑穹苍宁静向往地端详女孩面庞。他该起身离去,忽然恋恋不舍,心中的歉疚和神往加重许多,沉重地拉扯心脏。女儿的身影不断浮现于脑海,他当然不打算挥扫掉。尽管性格大相径庭,在年龄上,这女孩和自己的女儿应该差不太大。他不像其它为人父的,总是以往子女年龄、生日,他有用心地记过。
惭愧的是,自女儿出世以来,他一次都没目睹过女儿的安然睡颜。去年有一次,他百忙中抽空回利马圈探望。到楼下已是夜幕漆黑,他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迎接他的则是踏月式操刀和钢冷的刀锋。
“谁知道又是哪个白痴想取我的命!上周我已经砍了三个了!”这是她的原话,冷漠且不屑,话里话外透露着疏远感?厌恶感。
“人越老,越容易动感情啊……”郑穹苍轻叹着起身,朝静候已久的薛诺斯走两步,“为什么帮助我。对于我和她,都是与你有过瓜葛的。没必要针对哪一个。”
“言之在理。可我也不知道要在莫城待多久,你应该是莫城有话语权的人,还是尽早示好了为好。况且,那个魔法师纠缠起来真的很烦人。”
“你不觉得我会杀了她?”
“就像你本该第一时间杀了我一样。”
届时,郑穹苍晕倒的手下们陆陆续续地苏醒。他们呻吟,他们哀嚎、惨叫,一共两只手,一时选不出捂住哪个部位来缓解疼痛,毕竟全身筋骨都伤痛欲裂,动弹不得。
像一摊烂泥,不知是谁冷不丁高喊了一句,“老大天下无敌!管它丢炸弹的玩重力的,通通干倒!”
接着更多手下注意到昏厥靠树的辛希娅,从惊异恐惧转变到欢呼雀跃,忍着疼痛也要振臂高呼。
“安静点!别把她给喊醒了,有这个力气不去多练练刀术?”郑穹苍喝责。听起来属实严厉,但又有种老师百遍千遍教育学生,学生不以为意,老师同样出口作算的感觉。
高呼不尽兴地平息,狭长噪耳地警笛声遥遥隔着拐角的几幢楼,回荡至此。能模糊地分辨出一队警车正向此驶来,盏白棚顶上激发的昂鸣宛如楼宇间摇摆横扫的长杆,凡是扫过的面街的楼面,都会有年龄相长的面孔映现污浊花旧的窗户里。
一队,但只有两辆,警车颇有气势地哗哗压过路面,拐头停在路边。警车通体蓝白配色,破旧得不堪入目,有种才从废车山生拉硬拽抽出来的错觉。
充斥岁月痕迹的侧车窗后,最多大致看个人的轮廓。车门松滑地拨开,略显臃肿的身形侧身迈出单腿,不很顺畅地下了车。底盘如释重负,从差一点点贴磨地面的窘状解脱而出。
雪茄头一块粗实的烟烬火光熄动,陈广胜徐徐吐出一口浓密的雾霭。他拱起深沟似的抬头纹,斜眼注视几秒夏日炽热的骄阳,摆正小眼睛里的视线。他看上去有点不尽人意的失望。
“刚刚有市民报案,说是听见枪声了,”他嘴唇叼着雪茄,说话吐字含糊不清,“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不爱使枪。”
“解释起来挺麻烦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是你,我都一两个年头没看见你亲自出警了,刮来你的是哪阵风?”
“啊,这么说来,”陈广胜捎下雪茄,两指轻轻夹着烟蒂,竖过来,尽量不让脆弱的烟烬断落,“你应该已经见过了,新来的局长,看样子你还没搞定他。还有我传给你的照片,政府派来的专员,调查对象向我们辅助单位保密。那内个魔法师姑娘来调查的多半是我们了,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我看了不该看的信,从北方军寄来的。我不清楚他从前在军队里做了什么,所以看懂的不多,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叫易宾的毛头小子,他犹豫某个原因执着于回到北方军,并且极有可能以闯出一些祸的方式,从而被强制遣送回北方军。我稍微做了个小计谋,让他知道新来的政府专员我们是惹不得的。反而他会想尽办法阻挠专员小姑娘。一举两得不是?”
“大哥,就是我把照片塞给那个小子的噢!”不知何时阿洛也下了车,站在陈广胜旁边,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得意自然地笑着。
“那小子耍枪耍地蛮溜,有人报警,我还以为他行动了,谁知道是你。”
大阔刀闪现于手,郑穹苍的速度光流残映,平砍一刀。刀停稳后,接近刀尖的地方稳稳当当地陈着雪茄燃到两节指节长的烟烬。陈广胜手里最后一点烟头烧得正旺。他挑刀,抛起余红残留的灰烬,拧腕划过身后从上劈下,无论是否击中,风压都把灰烬块碾入空旷的微风里,飘散至视线不可细辨,“说起来,莫城最近的确不安宁。”
“政府专员,我已经解决了。”郑穹苍扭头看向辛希娅。她惬意地靠在树下,闭着眼。
陈广胜站在原地,远远地查看辛希娅半点不像战斗过的睡颜,平静而望不见喜悦。他衔住烟蒂深深吸尽了最后一部分——那部分对于一口来说多了些——然后隐约糅杂了叹气吐出烟团,“到头来,靠谱有能力的,还是只有你一个啊……”
“话不能这么说,就你的做法,换作三十年前的我还能和你心平气和地谈话简直是奇迹了……二十年前你也不会这样做。奸计是换不来忠诚的。”
“当然换不来,我早习惯了。比起这个,我更厌恶框死在尊严道义下的无能。你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不在暗处使些看不见的巧劲是翘不动的。这道理我悟了十年。”
确实,且不说三十年前,郑穹苍的态度比往日平和了不少。这使得陈广胜不习惯,之后,老成敏锐的洞察力果真掘出郑穹苍的心境激荡余波犹在。
“差不多得了,一说起来又没完没了,有空咱们小酌两杯再谈吧,”郑穹苍把陈广胜的视线引到薛诺斯身上,并描述警车介入之前的事情。
“就是说专员首先袭击了你?”陈广胜听完郑穹苍的讲述,走到薛诺斯附近。
“嗯,相当难缠。我不清楚她和你们什么关系,但希望你们能管一管。”
“那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陈广胜仰头扫过居民楼的窗户——不少闲来无事的老人偷偷窥伺着热闹,“有些问题不能在外边问。”
陈广胜话音刚落,薛诺斯一下子恼怒起来。近两天一连串的遭遇换谁都难以冷静,他烦躁地抓住警装衣领,整张脸压在高处,“喂喂!有完没完,我可没空陪你们整天和政府勾心斗角!”
“如果你有急事的话我可以托巡警帮你办了,”陈广胜亮出湛蓝的警牌,和薛诺斯见到易宾的一模一样,不过小了一圈,“这是警察传唤,我劝你顺从罢了。不管你有多强大的力量,得罪警察,至少没机会在莫城安宁度日了。”陈广胜的口气颇有几分无赖的气质。
“……其实没有要紧事……”薛诺斯无法反驳,不甘地怒视一会儿,愤愤地松开手。他当然有要紧事,有人找上他,就有可能也找上伊瑞丝。倒不担心伊瑞丝遇到危险,单纯地担心她战斗起来说不定会引起恐慌。可相比之下,被这群警察发现伊瑞丝才是最坏的情况。
“上车吧。”陈广胜说。
“那,那老大,我就没位置了呀。”半天不说话的阿洛忽然指了指自己。
陈广胜置若罔闻,连正眼都不留给他,“要么走回去,要么打出租车。车费不报销。”
“哈?啊啊啊啊啊啊……不是吧老大,这车还能挤一挤的对吧?就让我挤一下,我不重的……”
阿洛哀天哀地地抱怨着,浮夸地捧头瞎晃。他天旋地转的视野里,黑洞洞的井口赫然冒出来。跌跌撞撞地稳下来,他弯腰查看一番,过后爆发愈发夸张的哀叫。
“这井口也没人给合上,瞧瞧,多危险啊……要不是一个小巡警及时发现,会出事的啊!然而那个小巡警居然连车都没有坐……还要走回去……”
“小心!”郑穹苍脸色骤然大变。他舍身扑向阿洛,可惜为时已晚。
一团深棕色的影子翻跃而出——他悄无声息地扒在紧挨着井口的天花板上,扣住井口边沿,猿猴一般矫健地翻身上地。阿洛脚踝受猛蹬,顿时侧翻栽倒,脑门离地毫米时,颈后领被及时挂住。
易宾一手揪着阿洛后领,旧步枪的刺刀从阿洛喉咙与地面的间隙捅入。他单跪,一膝毫无保留地压住腰脊,以阿洛最人质要挟。
他阴着脸,不语,凶冷慎人的眼神狠狠地剐一刀陈广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