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 15:15
审讯室中穷酸简陋,灰暗的空间下,连一张像样的桌子也没有。唯独孤零零地处一把生了锈的铁椅子,椅子顶上垂下泛黄的三叶吊扇,挂牵着尘绒聚成的线有气无力地旋转,挂起挠扰的微风。
薛诺斯正坐铁椅,胸前、手腕、大腿、脚踝皆浮动着蓝色的光带,光带间缓速转动飘浮的咒纹 环绕一圈,限制住身行。他已经非常克制地控制自己不去乱动,可就连一呼一吸间都会带起铁椅吱呀的悲鸣声。
墙面下,靠着一把朴素的小凳子,陈广胜半是蹲下地坐在凳子上。膝盖出裤子绷得很紧,凳面只支撑了陈广胜臀部中间一小部分,所以不怎么舒服,但他早就习惯了。
“来一根?”陈广胜递出一盒烟,白条橘蒂,大拇指推出一根至薛诺斯上嘴唇下,“要雪茄的话也有。”
他也确实斜叼着大雪茄,说起话来含含糊糊,赤红的烟头一翘一翘。
“不用了。”薛诺斯回绝。他倾垂头颅,惨白的刘海一缕缕挡下赤色发量的双眸,藏住额面几条不爽快的黑线。语调富有攻击性。
陈广胜识相的收回烟盒,悠闲地吞云吐雾一番,抖下烟头,“看起来你有急事,那好吧,我们进入正题。”
“你说政府的专员袭击你。为什么,她的目的是什么,你有什么值得她袭击的地方。”
“谁知道呢?”薛诺斯戏谑地轻笑,“那家伙一只嚷嚷着什么帕苏尔家,什么吸血鬼。没想到现在还有寻找智慧幻想种的蠢货,所以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她也认错人了。我确实长得很想传说中的吸血鬼,但我不是。”
“嗯……”
青灰色的雾霭从鼻腔里激卷着冲出来,陈广胜低低地注视地面,稍夹细小的眼睛。他沉着、沉重地思索,掂量投入损失,拿捏潜在险情。一种中年男人独有的沉思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老成又圆滑保守,却潜藏着浓烈的忠贞坚韧之意。一团不由眼见的雾团在他臃肿、黯淡、褶皱的脸上低绕,随着沉思的神情矮位移荡。
“差不多了解了,”陈广胜碾灭烟头,警帽沿阴着他上半张脸,显得眼光凝重,“还真是我们不能知道的机密……”
他忽然转头不大不小地吆喝一声,“老洪!德莱尔去探望阿洛了!你帮我转告所有巡警和郑老头,就说新来的专员底细查清楚了,起不到危险,我们全力辅佐她调查!”
薛诺斯听完一席话,眼前亮了许些,疑惑而新奇地挑眉,“哦?你不会真的相信那小姑娘的疯话吧。或者说我的话?”
“哼,哪个傻子跳进旧江下游的污水里泡上一天,再出来就信了吧……但是我们不敢不信,”陈广胜厉腔,眼神微沉,又咬起一支雪茄点着了,看来他烟瘾不小,“政府专员是宝贵的人力资源,不会无缘无故地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我不知道哪时候有了吸血鬼的传闻,可她来到莫城肯定得到了确凿的消息。要是假的吸血鬼,那绝对要找到,假扮吸血鬼煽风点火、无故穿谣,势必引起恐慌,况且我们不清楚那人的正真目的;真的吸血鬼的话……更不能让它留在莫城了……我对历史真相、人类未来尔尔的不感兴趣,只是想着有一只喝人血的千年老怪物藏在莫城,人民警察怎么会袖手旁观呢?”
陈广胜沉重地吐烟,“这可不是儿戏。莫城老百姓能够依靠的就只有我们,一路走来多少次差点坠入审判的深渊,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不会像别地只拿钱不办事的‘患’官一样,出了事第一时间跑路,到头来全身而退。我们输了,就真的输了,最重要的是,还要连同乡亲们遭殃……算了,跟你说这些也不懂。哦对了,你确实很像传说中的吸血鬼。”
薛诺斯开始正视这个男人,眼中泛起敬佩的涟漪,嘴角习惯地轻浮一抿,“不懂则不懂罢,我又没问你这么多。我可以走了吗?”
“不好意思,再稍等片刻,笔录还有个尾巴没收。”他娴熟地抽出插在门把手上的报纸。
片刻之后,相继无言。薛诺斯等着等着陈广胜告诉他能离开了,却始终不见其响应。他不耐烦了,恼然喊了喊,“收尾就写两行子吧,还没好吗?”
“嗯?噢,”陈广胜放斜报纸,单单露出眼睛,好像才想起来有这事一样,“我去看看。”
他慢腾腾地支起臃肿的身形,徐徐挤过门。过了好些时候,他再次挤过门。薛诺斯暗暗诧异,他记得来时看着这里的办公室明明小的可怜。陈广胜提了一份黑字白纸进来,三毫米厚,就第一页的下划线就不少。
陈广胜擦去薛诺斯一手的咒纹,递去一支落了灰的水笔。然后反复翻看那份纸张,把纸叠放在薛诺斯大腿上。
“填一下记录档案就能走了。找不到空余的桌子,这么凑合着吧。”
薛诺斯抬头打量陈广胜一番,压压眼皮,面露狐疑与警惕。他挤着脖子向下瞥,胸部拘束的皱纹迫使他不得弯腰,即看不大清又费劲。
第一个空是:姓名__
他即刻落笔。笔头触及盏白的直面,划动,仅留下“S”形的浅凹,稀薄的墨色留在边缘。他又快速、用力地写了几笔,终于憋出来一小段墨,之后频繁的断墨疯狂烦绕薛诺斯。同时,纸张质地较硬,垫着紧软的大腿,笔尖的力量施压到中间时,四角总会不收控地翘起,对书写增加了不少麻烦。
有几次纸张散落在地,陈广胜就慢悠悠地一张张捡起来,重复整理多遍,才交还给薛诺斯。光从外表看,一点不显厌烦,而是心平气和地,散几次捡几次。他一直蹲坐在薛诺斯面前,端着报纸遮住面孔,时而有烟团从上方飘升。
薛诺斯刚开始还是沉得住气的,档案固然多,但他还是打算依着陈广胜的意思,小忍一忍,一口气填完,尽快抽身。事与愿违,他约写下去,越发感觉这份档案离谱,直到扫到这么一行。
“您对关于儿童公园雕塑乱涂乱画行为的看法与建议”。
“咔”。
“哗”。
薛诺斯额头隐约显青筋,面颊黑黑的,抽动着的眉毛下压,颤抖地喘下一口长气。指间残留水笔撕碎的塑料残渣,剩下的闪烁着滑落了。
档案没能砸到陈广胜头上,就已经白荷花般地散开,纷然飘转,刹那间充实了狭窄的空间,轻柔地趟下。陈广胜迟了半晌,随后卷起报纸收到一边去。他一副老成、平静、圆滑的样子,不为薛诺斯的怒气所惊动。混浊的眼瞳颇有几分意味地端详薛诺斯,这一次没有替他把纸张捡起来。
“我没事间耽误了。”
薛诺斯张手撑住半张面庞,另一只红瞳凌厉锋狠地横旋上一刀。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许些气音,像一只嗜血猛兽的低喘。
“没错,我不能让你走。你的身份问题太大了,外边几乎查不出相关资料,所有国家的公民网站上也没有你……在逃名单也没有。”
陈广胜说着,掏出腰间别着的手枪,上膛,拉保险,放在腿上。
“我不指望你肯自己说出来。查出你的资料又需要挺长时间,所以在你的身份明了之前,我想了一些办法拖延你。我说了,莫城走的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可不能像郑老头一样,他还是太相信自己了……虽然他确实很强。”
“……你们要查到什么时候。”
“这你心里清楚。取决于你把自己藏得多深,有可能永远查不出来。你有急事的话,我可以派手下替你办。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警察办事更方便的了。”
“……”
“看吧,连警察都无法信任的事,我怎么敢放你走。”
“我想走的话,你们拦不住我。”薛诺斯心存侥幸。
“我们拦不住你,可你也见识过了,那个半身**的老头。你不愿意与他为敌吧?”陈广胜上身前倾,十指交叉,意味深厚地观察薛诺斯。
薛诺斯嘴里恼火地“嗤”一声,放下了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疲乏地仰起头,放松下来,后脑抵着椅背。他在警局顺听顺从,就是因为忌讳着那个老人。袭警拒捕什么的,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但要被那个强大的老人盯上,未免得不偿失。
他揉着晴明穴,阖眼,浑身软趴趴的。吊扇慢悠悠地转,掠过顶灯,惹得他眼皮下的噪点一阵黑一阵红。他思索着,想了许多事情,气息从大斧劈的山崖至缓和连绵的平原,夏日的躁热也不太恼人了。疲倦地睁眼,润泽后的眼瞳注视枯燥乏味的天花板都清亮不少。空气中漾起释然与无奈,融散开来,似水般稀稠,却挟载着浑浊的沙砾,不免得硌人。
“唯女士命是从啊……”薛诺斯低吟,自嘲地轻笑。
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女人告诉他要做一个唯女士命是从的绅士,这样才有魅力。他本就算半个,后来也照做了。流浪的日子里,他依旧秉持着绅士的原则,绅士的作为。可笑的是,现在与他朝夕相处的女人,根本没有所谓的“女士命”,可怕而又冷漠,真正意义上的无感情。薛诺斯对她所做的一切绅士之行,不过习惯使然罢了,她本人并不需要。
“算了,反正早就不指望她帮我找到那些人了。赌一把就赌一把吧……如果我回去她还好好待着的话……”
六月十三日 19:20
嫣紫色的晚霞泼染半边天,另一侧已深深地沉下去了。夏日血色的夕阳摇摇已坠,没入西边远处的群山下去了,倔犟地还留一抹边缘,烤红周遭的天地。
辛希娅昏昏沉沉地,颅内一阵眩晕,轻微阵痛涌上来。她揉揉脑侧,迷糊地睁开双眼——自己正靠着一堵墙,四周昏暗地不像话,伸手勉强辨清五指。抬头望,还有些高天的紫色余韵,看来是在室外。她扶着墙酿跄地站起来,公交车轰轰地在不远处碾过,扭头能看见。
细细地抹一把脸后,清醒不少。猛地,她顿了顿,瞬间慌神,焦虑惶恐的眼睛反复扫视身下。索性蹲下来,半趴在地上大幅度地挥手。半晌无果后,跌跌地起身,高举一臂带起风声。
附近靠地面的一处忽然泛起幽幽的蓝色荧光,照亮墙壁与地面的折角。光亮幽灵般地浮起,随后径直飞向辛希娅高举的手。接住根源,当即挽如怀中,冰冷细密的木纹贴上肌肤,她突然放松下来,焦躁不安的情绪荡然无存,展露安逸释然的微笑,浑身上下软软的,甚至感到酣睡一阵后的惬意。无论走到多高多远,她都不会舍弃根源,根源给予她的安全感是任何事物比拟不了的。
她又沿着杖身上下抚摸,才再次安心地舒一口气——下午被大太刀砍的豁口已经自动修复好了。
彼端魔芯片温柔的蓝光熠熠生辉,溢漫一团朦胧的光圈,将辛希娅的头部怀裹住。蓝光略显惹眼地铺在眼前,她顿时卡住,回想起什么,惶恐地膛目结舌,喉咙慎慎地窜动。
刚才根源飞过来的时候,是不是映亮了一张脸?灰尘扑扑,杂乱金发,还有一双阴沉暴虐的眼睛。眼睛,貌似此刻,仍冰寒地斜视自己。
“我不会伤害你。”
干瘪、刺骨、挠人的嗓音响起。虽然听上去是和善的话语,但语气上冷漠嗜血。辛希娅瞳孔收缩,浑身发毛,她听过一次,这是永生难忘的声音。
单调的步伐一声声接近,棕色的不曾听说的大衣引入昏暗的眼帘。
“警察想要阻挠你……我保护你。”易宾说道。
这几个字他念起来晦涩、生硬,好似嘴里含了一块石头,自己心里也有点硌硌的。易宾想了想,好像自跟随北方军征战以来,从没保护过哪个人。一直做的是想尽办法杀人。
“你……你不要过来!”
辛希娅破音地惊呼,赶忙退至巷口。双腿止不住的打战,虚汗浸湿背脊。平生第一次,她在认为自己胜算稳健时仍神乱无措。
“啪嗒”一声,一柄旧步枪摔在了辛希娅脚边,惊地她一缩脚。易宾的面容继而在昏暗中逐渐勾勒出来。他平举双臂,示意自己的无威胁性。
但辛希娅似乎一点都不理解,她依然颤颤巍巍地往后推,双臂紧紧挤缩,像是要与根源融为一体。实在惊恐不已,她转过身,想逃去街道的另一岸。
来回扫视,寻觅最佳的逃逸方案。她骤然怔怔地失了动静,连身后的威胁也被暂时的隔绝。极目远眺,正前岸正对的巷子里,隐约显出一个飘摇的身形——紫发白裙,随风飘举,像一朵幽然的紫色鸢尾花。空洞的眼神不知道往何处聚焦,只是机械地向前走。
伊瑞丝脚前不远处,夕阳最后一抹倔犟的余晖横洒在地。光道的边界愈渐模糊,肉眼可见地缩窄,马上就和暗纱融为一体。辛希娅视界的焦点完全地被紫发美人锁住,从小对“美丽”这个概念知之甚少的她更是受到成倍的震撼。
一步步脱出巷子的晦暗,黄昏朦胧的光景下尤其动人。**的**替挪近,猝然,伊瑞丝停止了动作。一只脚悬在半空,雕塑似的静立,仅凭独脚支撑身体却纹丝未动。
辛希娅瞳孔猛地收缩,双目圆睁,舌头僵硬打结。唇瓣微张,鼻息先是止住了一瞬,接着微弱地呼吸着。伊瑞丝悬起的脚前即是夕阳的最后一道光带,虚弱地照耀,她像是上了发条的感应人偶,遇见规定不可行的位置便停转齿轮。
光亮熄灭了,两侧黑纱挤压着,至一根无限纤细的亮针,然后消逝。赤足静谧地踏上那块地面,遥然拐了角,轻盈地行至远方。
“走出这条巷子,上路时右拐,至街尽头。如果看不见的话,在往返几次,总会碰见的。实在抱歉,我只能送您于此了。”几分钟前,贯丘左书如是说。那必然是口胡的。
惊诧的呆滞过后,三个字本能地冲上辛希娅的脑海——异于常人的美丽、异于常人的装束、白得融入不了人群、极端畏光——吸血鬼!所有的恐惧、惊异、忌惮断然涮去,属于帕苏尔家的荣耀之火哗然窜空,燃尽一切多一冗杂的思绪,不断锻韧着一根附有生之意义的箭头。
不再想对峙薛诺斯时那样的优柔寡断,深思熟虑。这好似命运赐予辛希娅的第二次机会,初次误判之后,准备好了似的。此刻吸血鬼正渐行渐远,复兴帕苏尔家的机会眼瞧着缩小。几乎下意识的动作,她撇手抚抹根源,鱼跃而起,姿态轻佻,旋身掠过车流稀少的马路,划出赏心悦目的弧线,根源悬浮着环绕周身。
淡紫色优美的背影自前下方收近。辛希娅双手拖杖,委于腰际,正身足下,距离地面尚且两米的高度,将给伊瑞丝送上一记挑劈偷袭。
根源依平整的扇形挥出,魔芯片的蓝光蔓延到了伊瑞丝的后颈。运眼瞬息之间,伊瑞丝的动作仿佛抽去了几帧,突然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搭在魔芯片上,一齐的还有淡紫泛白的空洞双眼,她的眼瞳是一片僻静的湖泊,袭击下泛不起一丝涟漪。
辛希娅迷惑了一瞬间,关于伊瑞丝的动作,她以为看错了的。下一秒,自己不明所以地至身伊瑞丝正前方,离地也只有半米。除了聚焦的伊瑞丝外,眼角余光的所有都蒙太奇般的刹那变化。接着她发觉自己以极快的速度横飞,伊瑞丝的身形陡然迷你。
她依凭多年训练的经验,根源陡斜置,翻身脚尖点在魔芯片一端,精细操纵引力,另端尖锐地椎头刺入沥青地面。轰隆隆的乱石声下,搅起密实的尘土,翻滚游卷,扑向周遭瞠目结舌的看客们。
烟尘迅速下落,首先冒出来的是辛希娅高耸却压弯的帽尖,高度比平时多出不少。然后缩瘪,铺张在路面薄薄的一层,二人呈现其上。辛希娅挺拔地矗立,脚下踩着根源,根源陡斜地半截入地。顺着深入地面的根源仰首扫视,一道撕裂般的裂壑赫然劈现人行道,肖似银针穿破白纸,凶残地拉划。
胆怯和兴奋两种情绪充盈了辛希娅的头脑。她意识到伊瑞丝方才的动作是擒住根源,把她甩飞了出去。以至于与空气极速摩擦的炽热现在还火辣辣地挠着半侧皮肤。如此怪力神速绝不是人类拥有的,更何况她察觉不到使用咒纹的痕迹。
强大得可怕的威胁下,间接证明了面前的生物,绝非人类。
辛希娅惴惴不安、惊喜欲狂地注视伊瑞丝。伊瑞丝不予理睬,单一地朝她的方向走来,不曾有过哪怕是眼神上的注意。她突然有点恼怒和不悦,不过立刻被强横的理智强压下去。
降压的把戏对于这个怪物肯定起不到作用,倒不如换一种方式控制行动。辛希娅跳转两圈根源,伊瑞丝脚下升起稀疏的蓝色火花,紫发冉冉扬起,飘忽不定地平行了地面,裙摆竖密的褶皱转为横向隆拱,赤足纤软地踮脚高,随后脚尖失了支撑,置身无处依力的当空。
伊瑞丝稍稍蜷着双臂,俯视身下。波澜不惊的眼光至始至终涟漪平顺,眼中尽是日常无味的事物一样。徐徐飘升两楼的高度,她在风中摇曳引摆,恰似一团随风的紫白花簇。
辛希娅踏地疾进,俨然一枚暗色的梭子。其中一步稍加发力,身躯顺势飘离人行道,沿着锐利的角度,指刺凭空无依的伊瑞丝。她飞高了些,坠坠地探下前身,体操运动员似的极致拉伸躯体,翻转,为伊瑞丝献上一记优雅凶残的旋劈。
魔芯片拖延蔚蓝的光轨,流畅而犀利,直逼逼地掠进伊瑞丝。伊瑞丝理论上不可能闪躲,她接触不到任何固体借力移动,而根源将在她臂长所不能及的地方斩断腿部肌腱。
短促、剐耳的尖啸炸响,伊瑞丝凭空的身形隐约间移动。辛希娅闪过惊诧,极目凝视着她——身围的确不见物体。辛希娅不及思虑太多,敌人尽在眼前,全身犹如蓄压的弯弓,根源扯在上端,魔芯片嗡嗡作哮,刺耀狭长的十字芒星。接下来,斩错时空之势,闪下一道蓝色的惊鸿直雷。
寂静之余辛希娅穿过伊瑞丝侧身下,惯性使然笔直地划向远端,恰似一剪翱滑的长尾燕。之际,她狐疑地掂量掂量根源,手感许些不对劲。她虽然只训练时砍过稻草扎,但真正肌肉的手感总觉得太过柔腻。
一股风压强劲地扑上辛希娅左脸,冲飞了巫师帽。她先是反应不来什么,感到头顶一轻,随即心中咯噔脆响,携着煞白无血色的惊惶面庞,木然撇下脑袋。
一团淡紫色的幽魂激荡飞发,在辛希娅身后临近的地方追赶。说是追赶,实则甚至悠闲地跟在她后边,只要愿意,随时可以闪现在前,堵住去路。伊瑞丝堪比湖泊中游窜的青蛙,胸脯朝下,双足凭空地踩,交替并进,节奏缓慢,却能靠着奇异的动作在空气中穿梭。细细地观察,每足落下时,其下的空间都会不同程度的扭曲,那是把空气压实了。
辛希娅操纵自己回身,查看情况,确认了那一斩挥舞过的不过虚无。伊瑞丝一点点缩短距离,本无气势,但深埋在辛希娅脑海里的可怖化作鬼魅,向她伸出手,攥住心脏,猛地一阵心悸窒息。
她僵硬地咧嘴,白牙间咯咯作响,面无血色,拱起的双眉哭之欲出。诚然如是,她咬破舌尖,硬生生憋回眼泪,手指在根源表面蹭绽红润的内层皮肤——笃行帕苏尔家的使命。
魔芯片熠熠辉,她把自己陷身于沉重的下坠引力中,躬身,四肢平垂,竭力逃逸伊瑞丝的追击。她加快多少,伊瑞丝也加快多少,不一会儿伊瑞丝冒近根源所及的距离。二者炮弹似的飞动,又相对平静地静止。
同一时刻,易宾在巷口路灯的影角下,附腰弓腿蓄发势。眼瞳向二人打斗的方向狂乱抽搐。此刻两团残影虚闪,往另一侧疾驰而去。旧步枪上了膛,大腿一点点蜷紧。
“不用去掺和了,关于她的立场这两天连变好几次,搞得我都晕头转向。”低雄粗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郑穹苍走过来,大阔刀卡在易宾身前比划比划。
易宾恼怒形于色,还是一副临战的姿势,稍稍偏转前身,投向郑穹苍。
“看看这个吧!”
郑穹苍出奇得冷静,他摸出一封信,递到易宾下吧前。信封白得简约、朴素,四角锐利平直,是超市里按沓卖的类型。敞角的信口使用的不是传统的封信道具,而是一枚胸章。属于北方军战士们的胸章,一匹铁灰的马头作主体,琉璃般通透的蔚蓝晶体镶嵌侧眼,一道厮杀的爪痕从上眼贯穿至脖颈末端,凶残肃穆、表情不怒自威。背面坚硬修长的别针穿过信口,以针封缄。
易宾恍惚间呆若木鸡,那淡弱的蓝光直摄心迫,搅出这些天来他一直思考在意的事情。他蛮横地躲过信封,双手无措地拆开来。